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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闲梦远,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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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笛在月明楼……
这个曲子,曾在苏州的一个评弹馆里听到过,我曾几次去过苏州旅游,每次都挤了时间去听评弹,半懂半不懂,也别有一番风味。
一次次午夜梦回,前世的风华正茂,和朋友一次次旅游。去丽江,去凤凰古城,去秦淮河,去西湖,去厦门……每一次都满载回忆。刚到这里时,想起来会哭,如今已经习惯,已经学会嘴角带着笑去回味了。
可今夜,我认真地听,真的有笛声,可能离得远,声音断断续续的,不过曲子悠扬,手法纯熟,声音圆润,一听就是高手。
夜深了,更声也响过几遍,周遭幽暗一片,一切如同静止一般,什么都没有,只有优美的笛声在脑海中盘旋。忍不住循着声音去,尽管所有宫门入夜都已经落锁,不过,作为一个身手矫健的现代人,我暗笑一声,小时候拉绳子翻墙头惯了,铁丝网都不怕,何况小小宫墙?
可能是压抑的日子过久了,我这根绷紧得太久的橡皮筋累了,今夜,心中别无所想,不计后果地翻出去,就翻出去吧。
见自己穿得单薄,便摸着黑披上披风,蹑手蹑脚搬来放在树下喝茶用的竹屉子,找了一处攀着藤蔓的墙角,拉了拉松紧,便一脚踩了上去。
月儿弯弯,月色朦胧,不知是上弦还是下弦月,暗道自己天文知识不丰富,愧对高中地理老师。不过路上的漆黑却正合吾意,横竖一定不会让人发现,借事说三道四落人口实的。
带着丝顽皮的笑意,沿着石子路往万春亭走去。两边树木丰姿绰约,簌簌发出声响,一阵暖风袭来,簌簌的声音更大,后背的汗也出来了,不由减慢了脚步,一边追着笛音,一边想东想西,等琳琅把她的刺绣送给我,又该回什么礼呢……端午节快来了,三百年前是怎样举办着盛事的呢……
笛子由竹子做成,浑然天成,只是手工简陋地凿几个小孔,就这样的小东西,却造就了今夜如此美妙乐谱。只听见一会儿直上云霄,一会儿低回婉转,一会儿如雷震天,一会儿泠泠作响,只觉沁人心脾,令人心头荡漾。
又前行了几步,笛声忽然停了,咦?一曲并未终了,何故如此?
停了脚步仔细探听,不久,树丛又传来声响,叶子之间相互击打碰撞,这时我才发现,里面有人,叶子只是随着人的推搡而推搡而已,靠近,我甚至听见细簌的人声,可能在谈话,可能在拉扯,好像什么声音都有。
这种月黑风高夜,我难以不浮想联翩,早就听说过,禁宫有种关系叫对食,有种关系叫走影儿。突然想起来,当年浣衣局里,张千英不就垂涎于若曦美貌,想着与她……脸一红,不敢想下去。
不想再听到看到,我正想绕过去躲开。
「嗖」「嘭」,声音戛然而止,一个灯笼飞来脚边,我惊得想叫起来。
一只大手捂住了我的嘴巴,黑暗中,他好大的身躯和强劲的力量令我越发惊惧,他另一只手扣住我的手,我就这样无声地被往后拖去,拖到几十步后的石头后,停住不让我动。
我动弹不得,出不了声,也不敢哼一声。心砰砰地跳,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可四周一丝光线皆无,时间瞬间凝固。
不知道所谓何事,只知道自己被卷入危机了,捉住我的人不管与树丛中的男女什么关系,可能都不会留我这个知道宫帷秘辛的小小秀女了。
在他的怀中,无声地流泪,那人感觉到手中湿润,捂住我嘴巴的手松了一点,让我好受些。
又过了一会,停住了泪,我冷静一下来,配合的一动不动。此时,树林人声越来越大,呻吟的声音猥琐至极。身后一个动静,很多侍卫蜂拥上来,黑得看不清楚,我之所以知道是侍卫,只因为我看到刀鞘的点点亮光,这才明白,这些人很快抓奸在床了。
那个人也不说话,一个眼神,大家便开始行动,我正看着事态发展,突然他又拉着我移动起来。
不知道多久,不知道多远,我就这样别扭地被拉着走,直至到了一个有个灯火的地方,我看到前面的殿门,门上三个字,「养心门」。
里面正殿点亮了灯,前面两个防走水的大水缸,旁边两排耳房,都没有亮灯。那人放开了我的嘴巴,仍用大手锁住我的双手,往里面走去。我小步快跟着,带着哭腔,小声问「你是谁,做什么捉我?」
他未回答,「待着别出声,一会儿自然要审妳。」说着,单手一带,将我拉进了左边其中一间耳房,出去时有命人上了锁,还听他吩咐,「查出她是谁。」一个侍卫跪下答「嗻」,他这才离开。
夏日的夜晚,怎么如此寒冷,从手到心,冰冷如铁,我缩在披风里,坐在椅子上,木然地想着刚才的事。
这里是养心殿里头,我被带到这儿,显然事情大了,惊动了皇上,恐怕就不是普通宫女太监的事情了,他们会不会认定我是在放风的?我是偷偷从院子里爬出来的,就是没有发生刚才的事,光光这一条罪名也消受不起。自己屋子空着一夜未归,明早被发现那些教规矩的姑姑会怎样做?我该如何是好?越想头越大。
外面又传来更声,如今的我活脱脱一只惊弓之鸟,外面一点儿声响都会怕得浑身抖动抽搐,再正常不过的更声,我也惊恐的探头盯着门口,直到无任何动静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来。本来就是大半夜,困乏的时辰早就过了,又受了惊吓,更加睡不着了,见这耳房很干净,便就近坐在炕上,曲着双膝,将自己缩成一团,忍受着夏日的冰凉。
已过了三更,脑袋是放空的,我没有任何自救的法子,呆呆地在这里,如若明日实话实说也逃脱不掉,那就这样好了,我始终不属于这儿的,也许死了,灵魂回去,寻找我的哥哥,才是我的归宿。身体僵硬,越来越难受,冷汗已流尽,口干舌燥,燥热传遍全身。本来僵硬到真的不想动,但我必须爬起来找水喝。
见有蜡烛,遂点了灯,环顾四周,布置清雅,一个有人高的圆形镂空书架充当玄关,将里间外间隔开,外间除了我坐着的炕和上面的几案,旁边还有一张书案,笔墨纸砚齐全,还有两三本账册。另外一边,里屋有几张长案平行地放着,风炉,茶壶,铜勺,工具一应俱全。中间书架上书不多,但间隔的一个个小茶壶,小盖碗,小花瓶星罗棋布,很是别致。
突然醒悟,心酸得很,刚才死死忍住的泪花终于涌了出来,在眼睑打了几个转儿,汹涌流下。
这里是养心殿的茶房啊。
旁边就是西暖阁啊。
我又一次这样了。看见,听见,想到若曦的故事,心一下子便痴了,想着想着,竟忘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成了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给自己倒了水,感觉再也不能睡下去了,便在书架上随意抽出书来看。坐在桌前翻阅苏东坡写的《次韵曹辅寄壑源试焙新茶》、《试院煎茶》几首关于茶的诗文。
「蟹眼已过鱼眼生,飕飕欲作松风鸣。
蒙茸出磨细珠落,眩转绕瓯飞雪轻。
银瓶泻汤夸第二,未识古人煎水意。
君不见,昔时李生好客手自煎,贵从活火发新泉。
又不见,今时潞公煎茶学西蜀,定州花瓷琢红玉。
我今贫病长苦饥,分无玉碗捧蛾眉。
且学公家作茗饮,砖炉石铫行相随。
不用撑肠拄腹文字五千卷,但愿一瓯常及睡足日高时。」
春日,天空是清澈蔚蓝的,色彩虽纯但轻透,好似清新的水彩画一般。才吐未久的叶儿,在阳光下泛着清翠的光泽,翠得让你眼前一亮,翠得好似能点亮你的心。
这是丁香花的季节,深深浅浅的紫色小花密密匝匝地压满了枝头,香气远远地就能闻到。拿了竹篮采摘丁香花,晒干后,入菜调味很是不错;拿来泡澡,润肤止痒更是好。
夏日,有那个被绿柳包围的荷花池,有一只木船隐秘地泊在那里,荷花风姿绰约随风摆动,沁人馨香扑鼻而来,躲在小木船上,想哭时大声哭,想笑时大声笑,什么烦恼都没有。
秋日,草原美得惊人,只那无边无际的塞外草原、辽远深邃的瓦蓝天空就已经让人心驰神往了。一片碧色海洋,微风过处,一浪接一浪。朵朵盛开着的小花,点缀在青碧底色上,静时如华美织锦,动时如山水齐舞。草原上策马到极速的感觉,那种畅快淋漓非笔墨所能描绘,似乎天地间可以任你遨游,再无任何束缚,天下无处不可去。
冬日有几日太阳份外好,雪早已消融干净,拣正中午时在阳光下散步,或是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觉得和煦的阳光把骨子里的寒意都驱除散去。
……
谢谢上天没有抽走我如此多的记忆,在这深宫之中,我并不是孤身一人,我有一个记忆中的朋友,她让我忘记孤独,无助时给我支持,痛苦时给我安慰,她让我熟悉这个宫廷,熟悉里面的人。没有若曦,我想以我的懦弱惧怕,很难坚强地活下去。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笛在月明楼……又想起这曲子,不过这一夜再没有想起。
又想起哥哥,我们竟从没有开始,便结束了,你在天堂,还是仍在21世纪呢?又想到十六爷和琳琅,两个对我好的人,他们正安然地睡着吧,我有一刻强烈地期望十六爷知道我的处境前来救我,可他可能不会。
……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终于趴在炕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