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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6、命这东西 ...

  •   我平生所认识的第一个好看的男孩子叫小明。我不知道他的大名,自始至终,我只知道他叫小明。
      那时候,我还没有上学。有一天,我弟弟在家自说自话地从碗柜里拽出烧菜的豆油瓶子,倒了一勺在自己头顶上,抹来抹去,又拿把梳子梳,整个人一下子腻成一团,不堪收拾。外婆又惊又气,责问之下,弟弟说,他只是想学小明哥哥,让头发变得跟小明哥哥一样。于是外婆提拉着弟弟去找小明兴师问罪,于是我看见了小明。
      小明住在同一条弄堂的另一幢楼里,他不是小孩,比我外婆还高半个头。我们找到他时,他正站在弄堂口,手插在裤兜里,抖着腿,吹口哨。他穿着白衬衣,束在蓝卡其长裤里,鼻梁像白雪堆的小丘在太阳里闪光,双颊却是粉红的。他的头发黑黑亮亮,油光闪闪,三七分开。外婆刚责问了几句,他就哈哈大笑,笑得漆黑的眉眼翩翩飞舞,雪白的牙齿夺人眼目。他说:“我就是告诉他我搽了头油呀,谁叫他去搽烧小菜的豆油?”上海话里,“头油”和“豆油”的发音是一样的。外婆气结,只能又把弟弟打了几下。我看着小明也傻笑起来。
      夏天的晚上,大家一起在弄堂里乘凉,我拿去一瓶驱蚊花露水,大家你擦擦我擦擦。忽然,我看见小明也拿了往小腿上擦,便一阵兴奋,连忙跑过去说:“小明哥哥,这是我拿来的。”“哦,那谢谢你喔!”小明笑着说,头发和牙齿在路灯下还是亮幽幽的。
      这以后没多久,小明就死了。外婆在家连声叹息,说小明死得冤啊,就为了一条新裤子。他骑自行车去厂里上班,走没多远,想起还穿着一条新裤子,去厂里会弄脏,就折回去换了条旧裤子,这样时间就来不及了,于是他把车骑得飞快,闯红灯时,被卡车撞死了。
      上学后,“小明”这个名字,几乎是课本上所有男生的代称。每次,我看着“小明”,就有小明哥哥好看的样子飞快一闪。总是那么一闪,想要长几秒都不行。他在我的记忆里,就是这么亮闪闪的一下,光彩充足,却无以为继,因为他就是这么迅速而轻易地消失的。
      在那个轻易得有点奇怪,甚至可笑的原因衬托下,一个永远消失的结局有点空洞,就像个莫名所以的空空的大洞,没着没落的,令我略感恐惧。
      外婆说:“一条裤子,还能比命要紧啊?”
      是啊,这道理,多么简单。然而,又好像太过简单了,轻飘飘的,仿佛轻简得可以叫人忽略。
      命在的时候,总有数不清的事情,都显得比命要紧。是的,人间有大义,值得以命相担,担不起,命就成为苟活,成为卑贱,俨然不配要紧。可是,人间更有红尘万丈,皆在大义之外,分明也都骑在命上,分分钟比命要紧。且不说恋爱、赚钱,多么要紧;也不说考试、升职,同样要紧,就是一次迟到,横在眼前时,都能要紧得遮天蔽日,让人再也顾不上别的,拼了命地去跑,去赶。
      命这东西,总在快没了,甚至已然没了之际,才要紧得让人哑口无言,往往一下子,连对它表示珍重和恭敬的方式和机会,都找不到了。
      每日里,忙着一切的时候,真没谁有时间专门去看看、想想命这东西。常常的,命只能以疼痛,向我们提醒一下它的存在、它的要紧。命这东西,真就是,默默地、细水长流地,变得满目疮痍。这是命的品格,充满了悲剧的美丽。
      而四季万物,从命上踏过,也多多少少的,总有些瞬间,让人可以感受种种以命相承的美好与痛苦,那么鲜明,令人感慨万千,亦留恋万千。
      平常,我总是对女儿说,预防迟到的方法,只有早点出门一条。如果出门已晚,就再也不要在路上赶。在路上,安全永远比速度重要,因为性命要紧。
      人生本已匆匆,真的不必再添路上的这点匆匆------活命至今,我从命而得的教益,跟无数凡人类似,实在也不多,这算是小小的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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