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初遇，如诀别》蓝宝石别墅

323、见诗如晤

　　前一阵子，微博上有个热门话题叫做“李白，你的良心会痛吗？”说是杜甫曾经写了十几首诗赞美李白的天才，表达对李白的思念与倾慕，而李白却从来没有给杜甫写过一言半语，反而写诗“赠汪伦”、赞美孟浩然，心里想的全是别人，这其实完全不符合实情。李白写给杜甫的诗虽然没那么多，但亦有“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这样感情充沛的句子。在《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中，李白与杜甫依依惜别：“醉别复几日，登临遍池台……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这样的感情表达，在李白是非常真挚而实在的。事实上，李杜二人只在各自的盛年和青春岁月里有过结伴同游、把酒言欢的日子，中年之后，即如李白写的那样，“飞蓬各自远”，往不同的方向飘零，再也没有重逢。
　　古代没有便捷的交通，更没有各类秒达的电子通讯手段，一对人生轨迹不能重合的朋友，别说重逢，就是通个音讯，都是千难万难的。“天涯若比邻”，真正、只能是一种建立在实实在在的“海内存知己”这个基础上的、超越现实的感情和心意。正是这样的不易，令感情沉郁的杜甫一次次用诗句写下心中的思念。我想，如果杜甫跟李白能像现在人们一样随时可以微信、视频、Facebook，他的笔下，还会诞生这么深情至美的诗句吗？现在的人们，根本连纸笔也很少拿了。而李白的感情亦非轻浅，同样寄托在诗句中，只不过他的性情比杜甫潇洒得多罢了。现在的人，若用当今无需克服山水阻隔、不必百转千折的思维方式和感情方式来揣度千年前一对天才挚友的感情，又怎能得其真味？不免会说出“李白，你的良心会痛吗？”这种可笑的话来。
　　至于白居易与元稹，他俩能够朝夕相处的时光比李杜长很多，从青年到暮年，他们在相聚时尽欢，在分离时想念，你写诗，我唱和，彼此酬唱之作多达千首。于是现在的人们又想多了，以为“春风日高睡，秋月夜深看”“愿为云与雨，会合天之垂”这类诗句，涉及云雨、睡觉，在我看来，这简直是一种佛头着粪的解读。要知道在唐代诗人的感情表达体系中，没有什么“亲亲”“抱抱”“摸摸”的表情包，他们爱用的寄情之物，当然是云，是雨，是春风，是秋夜……
　　关于元白感情，我最喜欢的一首诗是白居易写的《蓝桥驿见元九诗》：“蓝桥春雪君归日，秦岭秋风我去时。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依然是不易，太不易了！这样交情深厚的两个人，这样时刻写诗的两个人，这样不忘唱和的两个人，都做了不小的官，但想看到对方的作品，却还是如此不易。“蓝桥”是个美丽的地名，但蓝桥驿，也只能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古代驿馆。在驿路之上，一个诗人在春天走过去，另一个诗人又在秋天走过来，两个诗人无法相逢，只能见字如面、见诗如晤，在驿馆的墙壁上、柱子上寻找对方留下的墨迹旧句，从中想象对方的音容、体味对方的心意……
　　那个在驿亭急急下马，去墙上柱间找寻挚友讯息的诗人形象，在我心目中是十分可爱，也十分美好的，这是一种由过程的不易制造的一种已逝之美，它属于古典的缓慢和细致，而与当下的快捷与简便再也无缘了。
　　比起古人的不易，现在的人类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变得容易多了，这其中包含了人类科学的伟大进步。但一切获得也必然包含着丧失。现在很多人，愿意让自己的生活节奏变得慢下来，甚至愿意让生活变得“难”一点，让自己累一点，多走走路，多动动手，应该是对现代生活方式中遗漏的那些美好部分的重拾与弥补吧，毕竟，“见诗如晤”的纯挚之感与深情之味，是永远令人心动与珍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