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初遇，如诀别》蓝宝石别墅

311、暮色中的回望

　　有一座城，不算很大，我刚开始拜访它的时候，一位朋友给了我一张它的旧地图，上面标的还是“某某县”，但不管怎么称呼，不管方圆几何，它在我心中的格局已经定型，几个星光月色般的坐标构架了它的样子。
　　它是我独自拜谒最多的地方，我庆幸它离上海并不太远，可以让我兴致起时就奔它而去，在天微明时出发，在暮色中回望着离开。少年时代第一次独自乘上离开上海的火车，就是去那里。
　　我不喜欢和任何人一起去那里旅游，尽管那里的旅游业越来越发达，文化遗迹越来越多地被开发成旅游景点。每去一次，它就显得越热闹一点。这热闹使我抗拒、失落。这也是我近年来去得越来越少以至很久不去的主要原因。总有一天，它的文化芳泽会全部变成商业繁华，自己往年在那里独自悠游的踪迹，就此安静于记忆。
　　这座城，就是绍兴。
　　我想念那些一个人在绍兴城里漫游的时光。有时丽日晴天，有时细雨霏霏。那些文字里的灵魂在阳光里明艳我心，在雨丝里，是湿润的幽香，是深深沁入心脾的诗意。
　　第一次踏入百草园，它的平淡寂静令我莞然。原来，全部的生趣，真的只在鲁迅的文字里，丰美的是一个伟大文豪的童心。我在那里转来转去，没认清哪棵是高大的皂荚树，没找到光滑的石井栏，黄蜂、云雀、放屁虫……都没有踪迹。只是一些野草、一口枯井、午后的长风、一个没有风景的小园子。好像看到鲁迅先生高深而淡然地微笑了，说着“而已、而已……”它平凡真实的模样，让我感到一种奇特的踏实和满足。
　　出了百草园，过一条马路，是同样小小的三味书屋。走不多远，是咸亨酒店。虽然保留着Ｌ形的曲尺柜台、长条凳，但都油漆得很新。就那么坐一坐，依然是回想书里的故事，要一两黄酒、一碟茴香豆，便能咀嚼自己心情的滋味。
　　离咸亨酒店不远是风波亭——秋瑾就义处。往日的血雨腥风真的化作传奇了，如今，它安静得像一册不曾翻动的书。鉴湖女侠的剑气豪情深潜在册页深处，远如旧梦。
　　喜欢游人寥寥的沈园，可以用一份寂寞情怀去遥想陆游的爱断情伤；喜欢微雨中的兰亭，曾经的群贤毕至、流觞曲水，在水汽中鲜润，又在雨光里模糊，好像绝代风华在流年里的景象。当然，不会忘记去一条繁华长街的转角叩访徐文长的青藤书屋，去败落的厅堂徜徉，念一念墙上斑驳的对联：两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
　　暮色里，离开绍兴的心情总是满足而惆怅的。回望中，绍兴的表情宁静悠远，意味深长。
　　只是，绍兴的这些地方，一年比一年不得安宁，到处是导游举着小旗子，到处是小喇叭。走到鲁迅故居，发现团团围着它的是孔乙己夜总会、阿Ｑ酒楼、闰土酒家、华老栓馒头店、杨二嫂饭店……至此，我已手足无措了。有一回，想去咸亨酒店喝一碗酒再走，却发现店堂满登登，找不到座位。
　　我只能聊以自慰地想：越来越多的人来拜见鲁迅的故乡，毕竟是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