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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美满黄鱼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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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生活在他乡的朋友,看到我经常在微信聊天时念叨吃面,就觉得我不像上海人了,他们以为上海人应该喜欢吃米饭。不错,上海人确实习惯用米饭填饱肚子,连早餐也可以只吃泡饭就满足,但以为上海人不喜欢吃面就错了,我们只是不习惯拿面当主食,我们看面条的态度,也像上海风格的面条一样比较细,比较轻巧。一碗面,在上海人眼里不是主食,而是小吃。拿面条当一顿饭的心情,要么愉快犹如散步,是饮食上的闲逛,既随便,也要讲究舒服、惬意;要么就比较潦草落寞,觉得这顿饭不过是凑合而已。所以上海本帮风味的面馆很多,其中亦盛产多种海派面条的代表作,黄鱼面就是其中之一。
有那么一天我想吃黄鱼面了。想找个卖黄鱼面的馆子很容易,但,想找到一碗让我称心的黄鱼面,还是难的,其间距离,略似摇一摇摇来个约会对象和找到真爱之间的长度。
先在一家上海人开的煨面馆,点来黄鱼面,一看就失望。黄鱼面里,黄鱼的官配是雪菜,像我这种旧式上海人,从不把雪菜叫“雪菜”,就像熟人不叫他学名,我们叫“咸菜”。咸菜的好应该是家常的,不吝啬的,怎么好都不必喜出望外,但如果不好,便让人不高兴了,这不高兴里还有一丝轻蔑,是看不上你连本分都做不好。
这碗黄鱼面里就连咸菜都放得不像样,汤里浮着星星点点黑乎乎的小碎片,我初看以为是烤焦的葱花,遂不敢相信本帮黄鱼面里连咸菜也不放。用筷头挑起些许细细察看,才确认是咸菜,很不像话的咸菜。这碗面看来是不能指望了,果然,黄鱼片有明显的腥气。
所有本帮菜馆的黄鱼面都不便宜,一般价钱仅次于虾蟹面,如果不卖虾蟹面,黄鱼面就是最贵的。这么不像样的黄鱼面,也要45块,我吃得很郁闷。于是,第二天还是想去吃黄鱼面,像打游戏一关没打通,还要接着打。
换了个馆子,装修、用具古朴洁净,略小资,奉上的黄鱼面比前一个馆子的提升一个档次起码,至少咸菜是咸菜色,黄鱼片不腥气,汤色不白得过分也不浓得可疑,但汤不宽,咸菜也放得太少,有点拿咸菜当葱花撒撒的意思,在我看来顶多勉强及格吧。而吃了这一碗,心情却更不舒畅,因为这一碗面,竟要价77元,这个价钱,让我产生了过分的期待,而结果自然亦是郁闷,简直是抢钱啊,让吃了这碗面的我,觉得自己有点傻。
我心目中自然有好的黄鱼面的模样,我也吃过,只是,世上好的黄鱼面都是相似的,不好的,却各有各的不好。
饭后茫然踱步,路过一家小面馆,也许是出于对黄鱼面未被满足的向往,又进去看看。这里也有黄鱼面,我自然吃不下了,正好有人刚上了一碗,我一看,白汤,大葱,两条面拖油炸小黄鱼直挺挺躺在面条上,用料倒是实在,但就像有人以为越剧是广东粤剧那么四六不着。一看这面馆,果然不是上海人开的。
对于黄鱼面的心情,就这样,像用湿碳生火,没有燃烧,遂别扭地化为一缕青烟,算了。这也是常情吧,人生的很多热情,不免都是如此不太情愿地熄灭,也不是没有寻觅过,只是美满难得。再热烈的恋爱,也不等于合适的婚姻。张若虚一篇《春江花月夜》,“孤篇横绝,竟成大家”,自然是有着可以说三天三夜的原因的,光看篇名,就是这么天时地利人和,春、江、花、月、夜五个字,字字皆是美满相遇,就好像-----在想吃黄鱼面的心情中,正好吃上了一碗没有遗憾的黄鱼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