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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道具的魔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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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宏非在《写食主义》里写鸡汤,满怀深情地提及他小时候见过的一碗假的鸡汤,那是京剧《沙家浜》里的一件道具,满满一碗,金黄浓郁。虽然不能真的喝,但它提炼并呈现了一碗鸡汤可能具有的最佳成色,并将之凝固成永久,成为鸡汤至高至美的表现,亦成为沈氏心目中最美味诱人的一碗,使他日后无论享用着如何香浓的真的鸡汤,仍念念不忘这一只道具的完美,它的极致与永恒是一切真的鸡汤都无法企及的。
这是道具的魔力。
道具是文艺作品的表现手段之一,而种种文艺,都不过是人生的表现手段。人生中的许多事情,既是寻常的,也是重大的,比如爱情,比如爱情中的示爱或分手,都可以成为每个人自己一生中的戏剧或文章,这一切的表达也都免不了会使用道具。戏也好文也好,都有好坏高下之分,道具的使用亦然。
道具用得好,能将寻常事点睛,令世俗情生辉。比如电影《蝴蝶梦》的插曲《以吻封缄》,不过是写了一封情书,然后把情书装进信封,再把信封粘上,多普通的事情,却以一缕香吻作为封缄的道具,感觉马上变得奇异。
道具用坏了,即使是一件好事也可能横遭篡改,莫名毁败,变得面目可憎。比如宋元期间文人雅士曾流行喝“金莲杯”,就是用缠足女人的娇小绣花鞋盛酒,一席人轮流把玩,一人一口地传送呷饮。此行此状,约似于“曲水流觞”之举。只是曲水流觞者,用以传送美酒的道具只是流水。流水清澈,事亦清雅,成为美谈。传饮金莲杯的筵席上,多了一只绣花鞋,一下子勾引出源自足下的联想,会想到缠足的扭曲,会想到裹脚布的腌臜,纵有绣花鞋外形的妖娆与传酒之举的风雅,亦不能掩盖这番联想的不洁,竟是说不出的猥琐。
宋词是含情至浓的一类文字。以词诉情,也多是离不开道具的。词里常用的道具并不繁复,不过是那几种:说到欢情,多是金樽美酒,绣襦歌扇;说到别离,多是残烛、兰舟、翠柳……还有各种各样的花,盛开的或凋零的;各种各样的乐器,常见的是琵琶或笛子。最好使的、百用不厌的、顺手就来的、最著名的一件道具,是天上那一轮千古明月。
“长沟流月去无声”,这一轮月,低回至极也宁静至极,水自脉脉,月亦无声,沉默长如流年,无语、不提,却犹自不能忘记。这一轮明月,映照得极美。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杏花是开在春光里的好颜色,而笛声竟比花更缠绵而执著,不休地吹彻长夜,从黑夜吹进天明,仿佛已不知吹了多少年,那么绵长,又那么依恋。这一支笛,也吹得极美。
这样的宋词,寥寥数句系人至深,只为其中的月与笛,都有隐约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