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她以晴》柠萌猫

38、不配 现在他又要

　　听到秦若的话，傅云霆声音很是平静:“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转向飞行员：“海市温度水苑东边游泳池，多久能到？”

　　飞行员调出卫星云图看了一眼：“傅先生，我以最快的速度开过去，还需要26分钟。那片区域是在城市居民区，为了民众的安全，直升机没法落太低。500米是极限了。”

　　如果在旷野跳伞是简单模式，那么在居民区，就是真正的地狱。

　　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方向稍一偏移，可能就没有以后了。

　　当然，这对居民区也是很大的危险，所以通常的做法是找个空旷的顶楼天台，放下绳梯，自己爬下去。

　　可温都水苑没有这样的地方，要绕远，时间显然是来不及的。

　　26分钟。

　　傅云霆沉默了一秒。

　　念念失踪快40分钟了，一个5岁的孩子，在深秋的夜晚，穿着单薄的外套，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遇到了什么。

　　每多等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我有国际救援证和跳伞资格证，”傅云霆不紧不慢道，“在居民区跳伞我至少经历过4次，放心，不会给民众造成伤害。”

　　飞行员也很光棍:“董事长说了，一切听您的，只要您不叛国，不杀人，不放火，不犯罪，他会给您摆平。”

　　冯飞宇急了:“那我傅哥万一不小心自己出事了怎么办？”

　　飞行员毫不犹豫:“打120或者殡仪馆电话。”

　　草率的令人害怕。

　　冯飞宇立刻看向傅云霆，试图劝住他:“傅哥，这不理智，我们可以去找个高楼迫降，对了冯氏娱乐海市分公司就在附近，就去那里！我现在立刻联系冯氏的人，让他们备好车，一旦降落立刻去温都水苑，最多20分钟……”

　　傅云霆没说话，他站起身，往后舱走去。大衣的下摆划过座椅边缘，带起一阵风。

　　冯飞宇愣了愣，赶紧跟上去。

　　“傅哥，你真要跳伞？现在？晚上？居民区？！”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惶恐。

　　傅云霆没有回头。

　　后舱的地板上，整齐地摞着几个军绿色的降落伞包。他脱掉大衣，解开手上的绷带，露出布满细小伤口的手，然后拿起一个降落伞包，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遍。开伞索，背带，锁扣，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冯飞宇站在旁边，抱着他的大衣，看着他那些动作，满腔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傅哥在他心中原本就是理智的代言词，可现在，他要做的事和理智南辕北辙，只能用疯狂来形容。

　　他难道不知道夜晚在居民区跳伞有多危险吗？

　　冯飞宇觉得不可能，傅哥怎么会不清楚？

　　窗外，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机身下方偶尔能看见城市的灯火，像散落在黑暗里的珍珠，一闪而过。

　　冯飞宇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又看了看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清的黑暗。

　　还有15分钟。

　　傅云霆又拨通了秦若的电话。

　　还没说话，就听到秦若那边喧哗的声音，秦若的声音在发抖:“傅律！不好了，方女士在砸人家门，这是违法行为，我该不该拦啊？”

　　“拦。”傅云霆捏紧了电话，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想来把方知意逼到砸门，那家人一定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搞不好和念念有关。

　　他直接命令道:“拦住她，你去砸。”

　　秦若都傻了：“啊？傅律，您说的是真的吗？真的要我去……”

　　冯飞宇此刻的紧张和担心总算有了发泄地渠道，他凑过去吼道:“秦若！是男人你就上，是兄弟你就砸！孩子还没信儿，你还在考虑砸门犯不犯法？你特么就是个孬种！”

　　傅云霆等冯飞宇说完，才说道:“砸，出了事我给你担着。”

　　“老子也给你担着！”冯飞宇大吼，“麻痹的！拐人孩子不得好死！就该抓起来全突突了！麻痹的！人贩子都该死！”

　　电话挂断，傅云霆又蹲下身检查降落伞包，这次检查完后，他直接背了起来。

　　冯飞宇看着窗外那片飞速后退的夜色，忍不住攥紧了拳头，紧张地开始深呼吸。

　　机舱里安静极了，只有螺旋桨的轰鸣声从外面传进来，闷闷的，像心跳。

　　时间一格一格地走。

　　冯飞宇看着自己腕表上的数字，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变化。

　　他想劝，想拦，可是劝不了。

　　傅哥现在看着冷静，其实已经疯了。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那个山坡上，傅哥蹲在土坑前，用手一点一点刨开泥土的样子。他的手指破了皮，流了血，但他没有停。

　　他想起他说“我心动了3次，每一次都是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他想起他说“她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的时候，那个声音里的轻微颤抖。

　　现在他又要去跳伞，在居民区，从500米的高空，跳进黑暗里，去找她的孩子。

　　他总说自己不配爱人，可冯飞宇觉得，他的爱很拿得出手。

　　冯飞宇忽然有些恍惚。他认识傅云霆21年，从7岁到现在。他见过他被蔡云芬关在家里时的沉默，见过他在医院病床上被绑着时的眼神，见过他为了一个案子3天不睡觉的样子。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傅哥，他像是在燃烧，又像是在坠落。

　　“傅哥，”他忍不住出声确认，“你会好好活着的对吧？”

　　傅云霆看了他一眼，那表情仿佛在说，“你是不是神经病”？

　　冯飞宇读懂了，可他还是不心安，在他看来，傅云霆就像是浮萍，看着存在感极强，却是无根的，颇有种不顾自己死活的疯狂。

　　以前还有个温念做他的锚点，现在温念变成了有夫之妇方知意，锚点彻底没了。

　　冯飞宇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得咒骂起杜如风来，他和谁结婚不行？非得跟傅哥抢老婆？

　　冯飞宇决定了，就算杜如风在国外克己复礼，洁身自好，他也得把美人计给安排上。

　　是的，他就是这么恶毒。

　　当时间还剩11分钟的时候，傅云霆站起身，走到舱门口，拉开了舱门。

　　夜风呼啸着灌进来，冷得刺骨。他的衣摆在风中翻飞，猎猎作响。

　　他低头往下看，下面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偶尔有几点灯火，散落在这片浓稠的夜色里，像是谁的眼泪。

　　飞行员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傅先生，还有10分钟到达目标区域。”

　　傅云霆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舱门口，任由夜风撕扯着他的衣服。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把刀，插在那片呼啸的风里。

　　冯飞宇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也往下看了一眼。

　　速度太快了，底下那些灯红通明的高楼大厦，熙熙攘攘地车流，只一个照面就飞快往后掠去。

　　看的他有点晕3d了。

　　“傅哥，”他努力咬了咬腮帮软肉，不去看脚下，努力平静地说道，“我会去冯氏顶楼，下来后第一时间就去温都水苑找你。”

　　傅云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紧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然。

　　“如果我出了事，请一定帮她找到念念。”

　　冯飞宇吓得呼吸节奏都乱了:“傅哥！你！你……”

　　“很正常，”傅云霆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我还没在夜晚跳过伞，即使再小心也有发生危险的概率。飞宇，如果我出了事，请不要管我，去找念念。”

　　冯飞宇很想说，你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傅云霆眼中的认真不容他错辩，他鼻头一酸，眼泪落了下来:“这特么都叫什么事啊！傅哥，你不会有事的，老天爷不能这么坏！”

　　傅云霆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的命不好，赌运气的话，那就必输了。”

　　冯飞宇只觉得更难受了:“不会的傅哥，你的人生此后皆是坦途。”

　　他发誓，如果路不平，他冯飞宇就去给碾平。傅哥用大把大把的资源喂养他，手把手教他怎么对付董事会那些和冯家不是一条心的家伙，还一次次把他捧上高位。

　　做兄弟的，有今生没来世。他才不去想什么下辈子结草衔环报答傅云霆，要报恩，他立刻就要报。

　　再说了，他傅哥那么好一个人，怎么能有不好的结局？！

　　可是现在——

　　傅云霆仍看着他，在要一个承诺。

　　他使劲擦了擦眼泪:“不管事实如何，我认定了方知意是我嫂子，念念是我侄女了，傅哥你放心，不管你……我都会去找到念念，弄死拐孩子的鳖孙！我发誓，这辈子我会对念念比年糕还好。我把年糕介绍给念念当童养夫……”

　　傅云霆见他越说越不像样，提醒道:“方……知意有合法的丈夫，不可以污人名声。念念才几岁？年糕也是一个独立自主的人。”

　　冯飞宇又擦了把眼泪:“行，哥，我都听你的！方知意和杜如风洞房我去给他们站岗，我给她的幸福保驾护航！不过他们都分居那么多年了，万一杜如风在国外乱搞，哥……你的机会啊！”

　　傅云霆已经懒得理他了，他重新看向窗外那片黑暗。

　　时间一格一格地走。

　　8分钟，7分钟，6分钟。

　　冯飞宇还在胡言乱语，什么银趴，出轨，私生子，全都嘟噜出来了。

　　5分钟。

　　4分钟。

　　3分钟。

　　2分钟。

　　1分钟。

　　“傅先生，到达目标区域上空，”飞行员的声音传来，“高度500米，您可以跳了。”

　　冯飞宇猛然住口，他紧张地看向傅云霆。

　　只见傅云霆深吸一口气，抓住舱门边缘，纵身一跃。

　　夜风呼啸着灌进来，他的身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灰色的弧线，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融入那片夜色里。

　　冯飞宇脚一软，瘫坐在地:“哥，你得活着，你自己的女人你得自己守着。”

　　＊

　　夜风一阵紧过一阵，从冬青丛的缝隙里钻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身上。

　　陈婉觉得自己快要冷死了。

　　她蹲在那里，盯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孩子，牙齿在打颤，手也在抖。那件深紫色的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灌进一肚子冷气，冻得她骨头缝里都疼。

　　这一切都是因为周经理说的那句“不能伤害孩子，把她的电话手表毁坏就行”。

　　不能伤害她？

　　狗屁的不能伤害她！

　　她凭什么不能伤害她？

　　都是这个小孩，害得她被人骂，害得她要打官司，害得她在那些太太面前抬不起头。现在又害得她快被冷风吹感冒了！

　　可是周经理的话，她又不敢不听。

　　她想起黄川今天说的话。“你要是不听周经理的话，我们就离婚。”

　　她不能离婚。离了婚，她什么都没有了。黄家的家产本该就有她陈家的一份！

　　她把她妈妈的救命钱，爸爸的全部积蓄都拿给黄川做投资了。她甚至把爸爸给她的房子也给了黄川。

　　所以她现在必须听周经理的，否则她就真的要人财两空了。

　　陈婉的手用力攥紧，又松开。

　　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几缕发丝黏在脸上，痒痒的，烦得她想尖叫。

　　“小杂种，快把你那个手表给我。”她的声音被风吹得发抖，听起来一点气势都没有。

　　念念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的电话手表。

　　这是妈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这里面还有她和妈妈，她和傅叔叔，她和秦叔叔，她和小幸运的照片和视频。

　　而且，她想起了小樱桃妈妈的话，那是她认识了好多年的阿姨，会给她拿手工糖果，还会送她头花的阿姨。

　　可那阿姨是骗子，根本没有小猫。

　　阿姨是骗子，黄子轩妈妈又会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她压根就不相信陈婉说的话。万一她拿了自己的手表，又问她要其他的东西怎么办？

　　念念用手捂住手表：“不给。”

　　陈婉的眉头皱起来，伸手去拽她的手腕。

　　念念往后躲，但陈婉的力气太大了。那只手攥着她的胳膊，像一把铁钳子。她挣不开。

　　“放开我！”她喊起来，声音在风里被吹散，“你弄疼我了！”

　　陈婉没松手。她另一只手去抠念念手腕上的表带。

　　念念拼命扭着手腕，身子往后仰，两只脚在地上蹬着。表带在她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但她就是不松手。

　　“松手！”陈婉的声音也大起来，风吹得她的嗓子干疼，“你松不松手？”

　　“不松！”念念喊，声音里带着哭腔，“这是我妈妈送给我的！谁都不可以抢走！”

　　陈婉一把抓住念念的手腕，指甲陷进那嫩嫩的皮肤里。

　　念念痛得眼泪都下来了，但她还是死死护着手表。她把手腕蜷起来，用另一只手抱住，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这个小杂种！”陈婉喘着粗气，头发散下来，黏在脸上。她盯着那个死死护着手表的小小身影，脑子里嗡嗡响。

　　周经理的话还在耳边:不能伤害她……

　　可是这孩子太犟了，太犟了，她越犟，陈婉越想把她那层硬壳剥下来，想看她哭着求饶的样子。

　　她的手高高扬起来——

　　念念闭上眼睛。

　　陈婉的手停在半空，抖得厉害。她盯着念念紧闭的眼睛，盯着那张倔强的小脸，盯着她护在怀里的那只手表。

　　周经理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脑子里。

　　不能伤害她！

　　她要保住自己的婚姻。

　　陈婉的手慢慢放下来。她蹲在念念面前，喘着粗气。

　　风从冬青丛的缝隙里钻进来，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把手表给我，”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只要手表，给了我就放你走。”

　　念念睁开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眼泪。

　　“你骗人，”念念吼道，“你骂我，刚刚还想打我，你是坏人，我不信你！”

　　陈婉愣了一下。

　　“狗狗大侦探说了，坏人总是装得很好，但他们说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她已经错信了小樱桃她们，再也不会信别人了！再也不会！

　　陈婉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念念把手表攥得更紧了。

　　风又吹过来，把那几棵树叶吹得哗啦啦响，远处有狗在叫。

　　陈婉蹲在那里，往前挪了一步，伸出手。

　　念念往后缩了缩，背抵在冬青丛上。叶子扎进她的衣服里，她死死地护着手表。

　　陈婉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念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倔强。

　　“杜念安，”她的声音软下来，“你把那个手表给我，我保证不伤害你。我只要手表。给了你就能回家，就能见到你妈妈了。你出来那么久了，你妈妈一定很担心你。”

　　念念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给你手表，你就放我走？”

　　“对。”

　　“你不骗人？”

　　“不骗人。”

　　念念看着她，看了很久。

　　陈婉努力让自己的脸看起来不那么凶。她甚至扯出一个笑来，只是那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贴上去的。

　　风又吹过来，冷得她又打了个哆嗦。

　　念念慢慢把手表伸出来。

　　陈婉的眼睛亮了。

　　念念的手指轻轻按在手表侧面的按钮上。

　　“你刚才骂我小杂种。”她说。

　　陈婉的手顿住了。

　　“我妈妈说过，骂人的人，说的话都不能信。”

　　念念说完，猛地按下了手表侧面的按钮。

　　咔嚓。

　　那是拍照的声音。

　　陈婉的脸僵住了。她低头看向那块手表，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蹲在念念面前的侧脸，狰狞的表情被定格得清清楚楚。

　　“你——”

　　念念趁她愣神的功夫，把手腕猛地一抽，转身就跑。

　　“站住！”

　　陈婉扑上去，一把抓住念念的衣领。念念被她拽得往后一仰，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冬青丛的根部，疼得她眼前一黑。

　　但她还是死死护着手表。

　　陈婉压住她的腿，去掰她的手。

　　手指被掰开，她就用拳头护着。拳头被掰开，她就用胳膊夹着。胳膊被拽开，她就用牙咬住表带。

　　陈婉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她一只手按住念念的胳膊，另一只手去抠她的嘴。

　　念念张嘴就咬在她手上。

　　“啊——！”陈婉惨叫一声，手一松。

　　念念趁机翻身，想爬起来。

　　陈婉一把拽住她的脚踝，把她拖了回来。

　　念念的脚在空中乱蹬，踢在陈婉的脸上，肩上，胸口上。有一脚踢在她下巴上，踢得她脑袋往后一仰。

　　“你这个该死的小杂种！”陈婉骂道，伸手去抓念念的头发。

　　念念的手在空中乱挥，指甲从陈婉脸上划过。

　　陈婉只觉得脸上一阵刺痛，伸手一摸，指尖上沾了血。

　　她看着那点血，愣了一下。

　　念念趁这个空当，又爬起来，往前跑了两步。

　　陈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回来，狠狠摔在地上。

　　念念的后背撞在地上，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但她还是死死护着手表。

　　陈婉喘着粗气，头发散乱，脸上被指甲划出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她盯着那个躺在地上的小孩，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周经理的话还在耳边转，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想把那块手表抢过来。

　　她扑上去，两只手死死攥住念念的手腕，指甲陷进那嫩嫩的皮肤里。念念疼得直抽气，但她就是不松手。

　　“松手！”陈婉喊着，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

　　“不——松——”念念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陈婉用尽全力去掰她的手。念念的手指被她一根一根掰开。一根，两根，三根——

　　表带松了。

　　陈婉一把拽下手表。

　　念念的手空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扑上去，抱住陈婉的胳膊，张嘴就咬。

　　陈婉惨叫一声，胳膊上传来一阵剧痛。她使劲甩手，想把念念甩开。但念念咬得太紧了，像是要把那块肉咬下来。

　　她抬起另一只手，想去打念念的头。

　　手停在半空。

　　周经理的话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脑子里。

　　不能伤害她。

　　不能。

　　她的手放下来，又抬起来，又放下来。

　　念念还在咬她，咬得她胳膊上全是血印子。

　　陈婉咬着牙，用那只被咬的手把念念往旁边甩。念念被她甩开，摔在地上。但她立刻又爬起来，朝陈婉扑过来。

　　陈婉往后退了一步。

　　念念扑了个空，摔在地上。但她不放弃，爬着朝陈婉冲过来。

　　陈婉又往后退了一步。

　　她已经拿到了手表，她可以走了。

　　可念念还在往前爬，眼睛里全是眼泪，她就那样看着陈婉，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陈婉的手在发抖。

　　她低头看着那块手表，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那张狰狞的脸。

　　她要把这块手表毁掉，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这张照片。

　　陈婉把手表举起来，朝地上砸去。

　　“不要——！”

　　念念尖叫着扑过来，撞在陈婉腿上。陈婉一个踉跄，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手表从她手里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落进了游泳池里。

　　噗通。

　　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手表沉下去了。屏幕的亮光在水里挣扎了几下，灭了。

　　念念愣住了。

　　她趴在游泳池边上，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水面。那里面，沉着她和妈妈，和傅叔叔，和秦叔叔，和小幸运的所有照片和视频。

　　“我的……我的手表……”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陈婉从地上爬起来，喘着粗气。她看了一眼游泳池，又看了一眼念念。

　　手表没了，她的照片也没了。

　　她转身就走。

　　念念突然爬起来，冲上去，一把抱住她的腿。

　　“坏人！你还我手表！”她喊着，声音尖得刺耳，“你还我！那是我妈妈给我的！”

　　陈婉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低头看着那个挂在她腿上的孩子，眼睛里全是厌恶。

　　“松手。”

　　“不松！”

　　陈婉使劲甩腿，念念被她甩得晃来晃去，但就是不松手。

　　“你还我手表！”念念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还我！”

　　陈婉的耐心彻底没了，她用另一只脚去踢念念，踢在她肩上，踢在她背上，踢在她手上。

　　念念还是不松手。

　　她抱着陈婉的腿，指甲陷进她的裤子里。她的脸上全是眼泪和泥土，但她就是不松手。

　　陈婉喘着粗气，低头看着那个孩子。她的脸上全是血痕，胳膊上全是牙印，头发乱得像一蓬草。

　　她不想对这个孩子下狠手，可是这孩子不肯放过她。

　　陈婉弯下腰，抓住念念的衣领，把她从自己腿上扯下来。

　　念念在空中蹬着腿，喊着“你还我手表”。

　　陈婉把她举起来，举到游泳池边上。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

　　念念低头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水，愣住了。

　　“你不是要我还你手表吗？”陈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自己去拿吧！”

　　陈婉松开了手。

　　噗通。

　　水花溅起来，很高，很响。

　　念念落进了水里。

　　冷。

　　太冷了。

　　念念只觉得有无数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进她的身体里，扎进她的骨头里。她想喊，一张嘴就灌进一大口冷水。她想挣扎，四肢却不听使唤。

　　她往下沉，沉进那片黑暗里。

　　水面上，陈婉站在游泳池边上，喘着粗气。

　　她低头看着那片水面，看着那水花一点一点平静下来，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黑暗里。

　　风又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周经理的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办好了？”

　　“办好了，”陈婉的声音在发抖，“手表掉进游泳池里了，那个孩子……也跟着掉进去了。”

　　电话那头猛然爆发出惊吼:“你说什么？”

　　“那个孩子，也掉进去了。”陈婉的牙齿在打颤，“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

　　“她在里面？”

　　“在。”

　　“多久了？”

　　“刚……刚掉进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

　　“陈婉，”周经理的声音冷得像冰，“你马上跳下去，把她救上来。”

　　陈婉愣住了。

　　“什……什么？”

　　“我让你跳下去，把她救上来，”周经理一字一句，“现在！”

　　“我不会游泳！”陈婉的声音尖起来，“周经理，我不会游泳！我会死的！”

　　“那是你的事，”周经理说，“如果那孩子死了，黄川救不了你，你得死，你儿子也得和你一起死！”

　　电话挂断了。

　　陈婉握着手机，站在游泳池边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低头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水面，看着那一圈一圈慢慢消失的水纹。

　　她不会游泳。

　　她会死的。

　　可是……

　　她想起黄川的脸。想起他说“你不听周经理的话，我们就离婚”时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想起自己这些年的付出。想起她妈妈的救命钱，她爸爸的全部积蓄，她爸爸给她的那套房子。

　　她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那孩子死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陈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噗通。

　　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