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她以晴》柠萌猫

1、念念的爸爸

　　辰光律所。

　　方知意牵着五岁的女儿跟着前台小姐走到走廊尽头的主席办公室门前，朝她做出请进的手势。

　　门没关，方知意道谢后牵着念念往里走。

　　她的目光越过办公室敞开的门，落在深处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

　　男人坐在那里正垂首翻阅着一沓厚重的纸质案宗，侧影被午后倾斜的光线勾勒得沉静而专注。

　　傅云霆？！她一瞬间以为她出现了幻觉。

　　然而下一瞬，她倏地反应过来，不应该是他。

　　傅云霆大学学的是金融管理和数学，哪一个都和法律搭不上关系。

　　而这是辰光律所的主席办公室。能坐在这里的人，大概和秦若律师一样，也是这个律所准备力捧的人吧。

　　看来优秀的人总是相似的。

　　她拉着女儿走进去，在前台小姐的示意下往会客区走去。

　　前台小姐先将一杯手磨黑咖啡送到男人身边:“傅律，您的咖啡。”

　　男人目光仍凝在摊开的案宗上，喉间滑出一个低而清晰的单音：“嗯。”

　　前台小姐放下咖啡后，并未立刻离开。她脚步无声地转向门边那座雅致的胡桃木柜。

　　柜上置着一台山泉饮水机，按下开关，清冽的水流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接满两杯温水，双手稳稳地托着杯底，转身走向会客区的沙发。

　　她将水放到方知意手边。随后从制服口袋中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将屏幕转向方知意。

　　【方女士，请您在这里稍坐。秦律师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大约还需要十分钟。】

　　方知意的目光迅速扫过屏幕，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放松。她抬起脸，对着前台小姐露出一个疲惫微笑：“谢谢您，麻烦了。”

　　前台小姐微笑点头，蹲下身摸了摸念念的头:“小朋友要照顾好你妈妈哦，有事可以出来找姐姐。”

　　她说罢，优雅地起身离开办公室，细心地关上了门。

　　方知意手机震动，新的消息又来了——

　　【星海中三班-曾老师:念念妈妈，建议您还是尽快让念念爸爸来学校一趟。我们毕竟是国际幼儿园，现在有关于您的传闻影响非常不好。】

　　方知意看着这条信息的时候，信息框中又显示星海中三班的微信群新增几条消息。

　　【黄子轩妈妈:@杜念安妈妈星海是高端幼儿园，建议以后入园一定要对学生进行家庭情况摸底。我可不想我儿子和小三生的野种做同学。】

　　方知意无视了这条消息。她甚至都没点开那99+的群聊去看。

　　平时一向冷清的家长群，这一周以来可算是热闹纷繁。这其中绝大部分的热闹都是来自于对她的谣言。

　　而这谣言的起因，是她参加开学亲子运动会蒙眼闯关时因为听不见声音不知道前面有危险，被几个男家长争相帮忙最后摔成一团。

　　而她道谢时天生的娃娃音加小白花的外表，刺激到了女家长们敏感的神经。

　　再被人扒出她不是海市人，所谓的老公从来没出现，工资2000多却入住高档小区后，谣言火速发酵。

　　她的世界无声，生活除了照顾阿兹海默症的老人便是偶尔去少儿美术机构做兼职老师。

　　所以等她发现念念在学校遭遇霸凌的时候，事情已经失控了。

　　学校逼着她让念念爸爸出现，机构校长告诉她再不处理好私事就别来上班。

　　他们站在审判席上，向她要一个男人来证明贞洁。

　　而她，选择主动走进律所。

　　在又等了十分钟之后，她调出辰光律所公众号的预约信息又确认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身，牵着念念走到办公桌前，对着面前这个长相和傅云霆极为相似的男人。

　　她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清冷而严肃:“您好，请问秦律师什么时候回来？我是方知意，和秦律师约了下午一点半的咨询时间，现在已经快两点了。”

　　傅云霆手上的动作骤然一凝，随即猛地抬起头。

　　这声音……

　　他循声望去，视线精准地落在方知意身上。目光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愕与探寻，近乎锐利地掠过她的脸。

　　不是她。

　　眼前的女人太漂亮，素净长裙，长发松软，静静立着便似一株需要依附的菟丝花。

　　这绝不是温念。他的温念……与这样的美丽和柔弱毫无瓜葛。

　　那眼神里的光在瞬间明灭，如同被骤然掐熄的火星。

　　他重新靠回椅背，下颌的线条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方才那一瞬的失态被迅速敛去，只剩一片深潭似的沉寂。

　　他定了定神，再开口时已恢复一贯的平稳：“方女士对吗？秦律师今天去法庭立案，可能路上有点堵车。麻烦您再稍等片刻。”

　　话音落下，却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傅云霆看到面前的小女孩正仰着头，手指飞快地向母亲比划着什么。

　　方知意专注地看着女儿的手语，随即转向他，唇边绽开一个带着歉意的浅笑：“好的，麻烦您了。”

　　她领着杜念安到一旁的沙发坐下，从挎包里拿出手机安静地看了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傅云霆发现自己很难完全集中精神。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滑向会客区，落在那对安静等待的母女身上，又迅速移开，片刻后，却又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个方向。

　　他想他一定是疯魔了，怎么会妄图从一个不相干的女人身上去找温念的影子？她们明明除了声音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念念拿着两个空了的玻璃杯走到他身边仰起小脸看着他：“叔叔，可以再给我一杯水吗？”

　　稚嫩的童音让傅云霆骤然回神。

　　看了眼比她至少高一个头的胡桃木柜，他眼中闪过一抹了然。

　　“稍等。”他立即起身走向饮水机，接了两杯温水。

　　返回时，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念念，然后，走到会客区将另一杯水推向正低头专注看着手机屏幕的方知意手边。

　　为了确保她注意到，他用指节在杯旁轻轻叩了两下茶几。

　　方知意感觉到震动，从手机上移开视线，目光顺着那只收回的手向上看去。

　　她先是下意识地对他牵起一个感谢的微笑，随即，视线定格在他虎口处那颗浅褐色的小痣上。

　　她的呼吸骤然一滞。

　　敲击屏幕的动作完全停了下来，指尖悬在离屏幕几毫米的空中。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耳边的声音褪去，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文字变得模糊。眼前只有那颗痣，和那张褪去了少年青涩变得成熟冷峻的容颜。

　　真的是他。

　　傅云霆。

　　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那扇落满灰尘的门。门后，是属于温念的大学时代。

　　他曾是她整个灰败大学时代里唯一的光。

　　而现在，这道光毫无预兆地照在了她面前。

　　而他的目光，只是例行公事般地从她脸上滑过，没有丝毫停留。

　　是了。

　　他没认出她。

　　毕竟，她只是他枯燥的大学四年里，一个用来短暂寄存救世主情结的容器。

　　温念肥胖，丑陋，且处境可怜，能完美衬托他的善举。

　　恐怕大学毕业后，他就早已忘记她了吧。甚至那一晚……可能他想起来就会犯恶心。

　　这场无望的暗恋里，被困住的从来只有她。

　　如今她坐在沙发上，带着新的名字，挣脱了那具沉重的躯壳的同时也失去了那双能轻易识别所有音阶频率的耳朵。

　　她坐在影里，而他站在光里。

　　坐与站，泥与云。

　　方知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边的念念。

　　小女孩正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抿着，纤长的睫毛垂下。

　　他注意到了吗？念念那双漂亮的凤眼，眼尾有着和他如出一辙的弧度。

　　手机又在无声震动。不用看也知道，多半还是那位曾老师在说：让念念的爸爸出面吧，这样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让爸爸出面？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那里面混杂着荒诞的讽刺，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痛楚。

　　她看着这个完全将她视为陌生人的男人。

　　让念念的爸爸出面？

　　念念真正的爸爸就在这里。

　　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这冰冷的现实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割扯着她的心脏。

　　她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点清晰的刺痛，来对抗内心几乎要决堤的海啸。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

　　她仍记得毕业晚会那天，金融管理系的教室外。

　　她站在教室门口，掌心紧紧攥着那对银质袖扣。

　　然而就在她即将推门的前夕，教室里室里传来熟悉的谈笑声，夹杂着她的名字。

　　带着戏谑的男声响起:“傅少，你三番五次帮那个肥妞，是不是对她有点意思？”

　　另一个女声响起:“别说是身为学生会主席对同学的关爱哦，毕竟你一直关爱的只有那个温念。”

　　周遭有人起哄:“哎哟，我们夏小仙儿在吃醋咯？傅少。快来关爱关爱夏同学啊。”

　　“乱说什么？我是在为樱雪讨公道。”女声恼羞成怒，“只有纪小姐才能配得上傅少！”

　　立刻又是一片应和声起。

　　“傅少，你该不会是真看上温念了吧？她哪里比得上纪樱雪了？”

　　她举起的手悬在了半空中，想起那一夜他中了药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也是:“樱雪你终于来了？”

　　教室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傅少，说真的，温念那身材，那脸，你难道真看上她了？”

　　“开什么玩笑？”傅云霆的声音字字清晰，隔着门，却精准地刺向了她，“我只是看她可怜。那个丑八怪，我怎么可能会喜欢她？”

　　“叮”的一声脆响。

　　被她汗湿掌心紧握的袖扣滑脱，掉在光洁的瓷砖上，弹跳了几下，滚向角落。

　　世界的声音瞬间被抽空。

　　“我只是看她可怜。”

　　“那个丑八怪。”

　　“我怎么可能会喜欢她？”

　　她慌忙蹲下身，手指颤抖着去够那对袖扣。可眼前一片模糊，手心湿滑，怎么都抓不住那点冰冷的银光。

　　原来，他和那些曾经当面侮辱她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良好的教养，为他镀上了一层更精致，也更残酷的保护色。

　　怪不得，那一夜后她睁开眼身边已空无一人。怪不得，那一夜后到现在已快两个月，他一直没再出现。

　　原来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啊。

　　刺耳的手机铃声突兀地撕破寂静。她恍惚地接起，父亲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念念，你妈妈又吐血了，医生刚刚下了病危……”

　　恐慌瞬间淹没了所有情绪。

　　她踉跄起身，再也顾不得那对袖扣，转身朝楼梯口狂奔而去。

　　夜色浓重，泪眼模糊。她刚冲出大楼，刺目的车灯便如同巨兽的眼睛，迎面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