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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98章 辞行 马车先往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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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先往落溪村而去。
这是许娇娇坚持的,去京城之前,一定要再去看看李婆子,再去阿爹阿娘的坟上上柱香,然后看看那些帮过她的人。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比去年冬天来时好走了些。春风吹过,山上的树木都冒了新绿,偶尔有几株野桃开着零星的花,粉粉白白的,点缀在山坡上。
李婆子家的院门虚掩着,院子里几只鸡在啄食,那只黄狗趴在墙根晒太阳。听见马车声,黄狗抬起头,懒洋洋地叫了两声,又趴了下去。
“阿婆!”许娇娇推开院门,往里喊了一声。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接着李婆子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人来,脸上顿时绽开笑纹。
“娇杏?哎呀,是娇杏回来了!”
她快步迎出来,拉着许娇娇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是不是菰城的饭不好吃?还是累着了?”
许娇娇笑着摇头:“没有没有,我胖了呢。阿婆,您身子骨可好?”
“好好好,好着呢!”李婆子拉着她往屋里走,又招呼静尘静心,“乖囡们快进来坐,老婆子给你们烧茶。”
屋里还是老样子,歪腿的方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的年画又旧了些。李婆子张罗着去烧水,许娇娇拦住她,说不用忙,说说话就好。
几个人在桌边坐下,李婆子问起她们怎么突然来了,许娇娇便把自己要去京城的事说了。
李婆子一听,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京城啊……”她喃喃道,“那可是老远的地方。你阿爹阿娘,就是从那里来的。”
许娇娇心头一动,问道:“阿婆,您还记不记得,我阿爹阿娘刚来村里时,是什么样子?”
李婆子眯着眼睛想了半天,才慢慢说起来。
“你阿爹来的时候,也就二十出头吧,高高大大的,生得英武得很。你阿娘更年轻,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穿着绸缎衣裳,那张脸就跟细白瓷似的,好看得不像村里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遥远的画面。
“他们说是逃难来的,可那气派,哪像逃难的人?村里人都议论,说这俩人肯定不简单。可你阿爹阿娘从不提从前的事,问起来就摇头。日子久了,大家也就不问了。”
许娇娇听着,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
“他们在村里生活了那么些年,临了,要不是张癞子一家不识字,拉下了几本医术,怕是什么东西都不能留下,尽数被张家人糟践了,哎!”李婆子长长叹了口气,“也算是你阿爹阿娘在天有灵,给你留了点念想。”
许娇娇点头认同,”我一会去给阿爹阿娘烧柱香。磕几个头,告诉他们,我去京城了。让阿爹阿娘保佑我在京城一切顺遂。”
“应该的,”李婆子十分赞同。忽然一拍大腿:“哎呀,我忽然想起来一事!你阿娘当年送过我一面铜镜,说是谢礼。当年你阿娘他们来时,我曾送了几个鸡蛋,不值当什么,你阿娘非要给我送个铜镜。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差点给忘了!”
她站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到里屋,翻箱倒柜了好一会儿,才捧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旧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面铜镜。
铜镜不大,巴掌大小,背面雕着精致的缠枝莲纹,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更让许娇娇心头一跳的,是镜背下方刻着的四个小字——
“横塘柳氏”。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指尖微微发抖。
横塘。柳氏。
阿娘诗里写的“妾家本住横塘路”,原来是真的。那个“横塘”,是真实存在的地方。阿娘姓柳,是横塘柳家的女儿。
“阿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镜子,您收了多少年了?”
李婆子想了想:“总有十几年了吧。你阿娘给我之后,我一直舍不得用,怕摔坏了。想着往后留个念想,就收在箱底了。”
她看着许娇娇的神色,有些担忧地问:“怎么了?这镜子有什么不对?”
许娇娇摇摇头,把镜子小心包好,递还给李婆子。
“阿婆,您收好。这是我阿娘留给您的念想,我不能拿走。”
李婆子推回去:“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阿娘的东西,本来就该给你。老婆子我还能活几年?留在我这儿,等我闭了眼,还不是便宜了别人?你拿着,拿着!”
许娇娇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那面铜镜沉甸甸的,压在她手心里,也压在她心上。
横塘柳氏。
阿娘,您到底是谁家的女儿?您说的那个“横塘路”,到底在哪儿?
傍晚时分,孙二根和金桂闻讯赶来了。
金桂提着一篮子鸡蛋,孙二根扛着一袋新磨的玉米面,两个人一进门就嚷嚷着让许娇娇收下。
“娇杏丫头,听说你要去京城?”金桂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那么远的地方,路上可得小心。这些鸡蛋你带着,路上煮着吃。玉米面是自家磨的,冲一碗糊糊暖暖身子。”
许娇娇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孙二根在一旁搓着手,憨厚地笑着:“娇杏丫头,你是个有出息的。去京城好,去京城好。往后发达了,别忘了咱们这些老乡亲。”
许娇娇郑重地点了点头:“二根叔,婶子,你们的恩情,娇杏一辈子都记着。”
金桂抹着眼泪:“说什么恩情不恩情的,你当年救了我这条腿,那就是天大的恩情。我们这乡下人家,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点心意,你别嫌弃。”
静心在一旁看着,眼眶也红了。
夜里,李婆子非留她们住下。
床铺不够,许娇娇便和李婆子挤一床。静尘静心睡另一间屋。
熄了灯,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许娇娇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稻草,盖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被。被子里有阳光的味道,是李婆子白天特意晒过的。
“阿婆,”她轻轻开口,“您还记不记得,我阿娘有没有提过,她在京城还有亲戚?”
李婆子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阿娘那人,话不多。可有一回,她抱着你,看着你笑,说了一句……”
许娇娇屏住呼吸。
“她说,‘我家娇杏一定有造化,往后去了京城,大伯必定会为她说一门好亲。’”
大伯?
许娇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说的‘大伯’,是谁?”
李婆子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她只说那一次,后来再没提过。我那时候还寻思,你阿娘是不是在京城有亲戚,可后来也没见有人来找你们,就没往心里去。”
许娇娇没有再问。
可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
大伯。阿娘说的那个“大伯”,会不会就是兄怀瑜?若是他,那“为她说一门好亲”又是什么意思?难道阿爹阿娘生前,曾和伯父有过约定?
她想起阿爹医案里那些信,有几封是来自京城的,落款是“兄怀瑜手书”。那信里说“京中近日有些风声”,却没有提过任何婚约的事。
可阿娘为什么会那样说?
她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睡不着。
阿娘,您到底藏着多少秘密?您说的那个“大伯”,如今在哪儿?您说的那门“好亲”,又是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去了京城,这些秘密,早晚会浮出水面。
翌日一早,许娇娇一行便启程回菰城。
李婆子站在院门口,拉着她的手不肯放。金桂和孙二根也来了,站在李婆子身后,一个抹眼泪,一个搓着手憨笑。
“娇杏啊,”李婆子哽咽着,“路上当心。到了京城,给阿婆稍个信。”
许娇娇点头:“阿婆放心,我一定写信来。”
她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朝外挥手。
李婆子站在晨光里,佝偻的身影越来越远。金桂和孙二根也站在那里,那一篮鸡蛋和那袋玉米面,还留在这边的马车上,沉甸甸的。
静心趴在窗口,也使劲挥着手。
直到那三个身影消失在晨雾里,她才缩回车厢,小声道:“娇杏,李阿婆哭了。”
许娇娇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那面铜镜抱在怀里,轻轻抚着那四个字。
回到菰城时,已是下午。
马车在柳枝巷口停下,刘寡妇家的门立刻开了。她牵着虎子跑出来,身后还跟着张东家和王氏。
“许娘子!”刘寡妇快步迎上来,“可算是回来了!张东家他们等了小半天了!”
张东家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许娘子,听说你要去京城,咱们来送送你。”
王氏在一旁抹着眼泪,拉着许娇娇的手不放:“好孩子,你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嫂子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做了几双鞋,路上穿。”
她塞过来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
廖大夫和万大夫也来了,两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廖大夫提的是几包上好的药材,万大夫提的是一盒自制的膏药。
“许娘子,”廖大夫道,“这些药材你带着,路上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好应急。”
万大夫把那盒膏药塞给她:“这膏药治跌打损伤最管用,我亲手熬的,你带着。”
许娇娇看着他们,眼眶渐渐红了。
“你们......我……”
张东家摆摆手:“别说了,都是自己人。你这一去,是办正事,咱们都支持你。等你办完事,想回来,张记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许娇娇深深行了一礼。
虎子抱着静心,把头埋在她怀里,死活不肯撒手。静心急得脸都红了,小声哄着:“虎子乖,姐姐给你买糖吃,买京城最好吃的花生糖,好不好?”
虎子抬起头,眼泪汪汪的:“真的?”
“真的真的!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虎子这才松开手,却还是扯着她的袖子,不肯放她走。
刘寡妇在一旁笑骂:“这臭小子,倒跟静心亲上了。”
静心红着脸,摸了摸虎子的头,小声说:“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多好多糖。”
马车再次启程时,天色已经暗了。
许娇娇坐在车厢里,看着车窗外那些渐渐远去的身影。刘寡妇牵着虎子,张东家和王氏并肩站着,廖大夫和万大夫也在挥手。
他们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许娇娇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
旺财趴在车前沿,一条腿随着车子来回晃悠着,许娇娇舍不得旺财,把它也一起带上了。
静心已经缩在角落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静尘轻轻给她盖上一件外衣,抬头看了许娇娇一眼。
“舍不得?”
许娇娇点点头,又摇摇头。
“舍不得。可还是要走。”
静尘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马车辚辚向前,往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