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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95章 破五 转眼已到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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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到正月初五。
这一日俗称“破五”,家家户户送穷土,迎财神,商铺开市,年味渐收。柳枝巷里一大早就热闹起来,隔壁刘寡妇家的小虎子在巷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硝烟味儿飘得满巷都是。
许娇娇是被那鞭炮声吵醒的。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却没有立刻起身。除夕那夜的酒意早就散了,可那种微醺时心里涌起的暖意,却一直留到现在。她侧过身,透过窗纸看着外头透进来的光,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那日在城门口望着车队远去后,她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这样弯起嘴角了。
“娇杏!”静心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清脆得像只雀儿,“快起来!今儿开市,咱们去逛庙会!”
许娇娇笑着应了一声,起身穿衣。
外头比前几日暖和了些,太阳虽还没出来,天边却已经透出一层淡淡的金光。静心穿着那件新做的桃红褙子,衬得脸色愈发白净,在院子里转着圈儿给旺财看,嘴里问着“好不好看好不好看”。旺财蹲在窝边,懒洋洋地摇着尾巴,也不知是应和还是敷衍。
静尘端着一盆热水从厨房出来,见许娇娇推门,笑道:“醒了?快洗脸,今儿有庙会,去晚了人多挤不动。”
许娇娇接过帕子,一边擦脸一边问:“庙会在哪儿?”
“府学街那边,”静尘道,“从初一开到十五,年年如此。有杂耍的,有卖吃食的,还有卖各种小玩意儿的。静心从初一就念叨着要去,今儿总算开市了。”
静心跑过来,扯着许娇娇的袖子:“娇杏娇杏,咱们快些吃饭,吃了就去。我听刘婶说,今年有从北边来的杂耍班子,能喷火,能吞剑,还能让猴子翻跟头!”
许娇娇被她那急切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捏捏她的脸:“急什么,庙会又不会跑。”
“万一去晚了,好位置被人占了怎么办?”静心急了,“刘婶说,那杂耍班子一天只演两场,上午一场,下午一场。咱们要是去晚了,只能站在后头,什么都看不见!”
静尘在一旁摇头:“这丫头,从昨儿夜里就开始念叨,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许娇娇笑着答应:“好好好,咱们吃了饭就去。”
早饭是静心早起做的,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八宝粥,配上年前腌的萝卜干和酱黄瓜,还有几个刚出锅的菜包子。三个人围坐在小桌前,就着咸菜喝粥,静心一边吃一边往窗外张望,嘴里念念有词。
静尘夹了个包子放进她碗里:“好好吃饭,看把你急的。”
静心嘻嘻笑了一声,低头啃包子。
吃过饭,收拾停当,三人正准备出门,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静尘去开门,进来的是刘寡妇。她穿着一身簇新的酱色袄裙,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脸上带着笑,身后跟着她家那个虎头虎脑的小虎子。
“许娘子,静尘师父,静心姑娘,”刘寡妇笑呵呵地道,“你们也要去逛庙会吧?咱们一道走,路上也有个伴。”
静心高兴得直拍手:“太好了!小虎子也去,咱们一块儿热闹!”
虎子躲在刘寡妇身后,偷偷看着静心,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很是讨人喜欢。
静心走过去,拉着他的手:“虎子,等会儿姐姐给你买糖人吃。”
虎子眼睛一亮,小声说:“谢谢姐姐。”
一行人出了门。巷子里已经有了人,几个妇人在门口晒太阳说话,见了她们,都笑着打招呼。
路过崔娘子家门口时,许娇娇往那边瞥了一眼。
那两扇门紧紧闭着,门上的封条被风吹得边角翘起,在日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门口堆积着几片枯叶和一些零碎的杂物,台阶缝里钻出几根青黄的草芽,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萧条。
许娇娇的脚步顿了顿。
自从崔旺死在湖里,崔娘子判了斩监候,翠玉楼的案子听说还有一些细节需要重申,一干重犯年前就押往京城了。至于崔巧娘——
她暗暗叹了口气。
那姑娘内向胆小,见了人就躲,如今爹娘都没了,也不知那个所谓的“阿叔”待她如何。但愿是个厚道人罢。
“作孽哟。”刘寡妇也望着那扇门,摇了摇头,“这崔家,平日里真看不出来,竟然是杀人犯。如今落得这般田地,也是活该。”
虎子仰着头,懵懂地问:“阿娘,那家人怎么了?”
刘寡妇摸摸他的头:“犯了事,被官府抓走了。往后那屋子就空着了。”
虎子“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又低头玩手里的风车去了。
静心在一旁小声问:“刘婶,那崔家的巧娘,听说被人接走了?”
刘寡妇点点头,压低声音凑过来几分:“可不是。来接她们的,是个男子,三十来岁,穿着体面,看着不像寻常人。那巧娘叫他‘阿叔’,想来是亲戚。”
她顿了顿,又道:“我听隔壁巷子的孙婆说,那男子以前常来崔家,和崔旺称兄道弟的。崔旺死后,他还来吊唁过,在灵前磕了头,哭了一场。后来崔娘子被抓,他还托人往牢里送过东西。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静尘在一旁轻声问:“是崔家的亲戚?”
刘寡妇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崔旺不是本地人,在这边也没什么根基。他那个干爹崔使相,倒是大名鼎鼎,可人家是大人物,哪里会管这种小事。想来是别的什么亲戚吧。”
静尘轻叹一声:“只要那巧娘有人养着,总比流落街头强。”
刘寡妇连连点头:“可不是嘛!那丫头才十三四,要是没人管,这年都过不去。如今有人接走,好歹有个去处。虽说崔家犯了事,可那丫头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该让她来受这个罪。”
是啊。许娇娇在心里默默应了一句。
大人有罪,孩子无辜。崔娘子该死,崔旺也死得不冤,可巧娘什么都没做。她不过是投错了胎,生在了那样的人家。若因此就要她承受父母造的孽,那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
静心在一旁眨着眼睛,小声问:“娇杏,你说那个‘阿叔’,会好好待她吗?”
许娇娇沉默片刻,才道:“但愿吧。”
刘寡妇在一旁接话:“我看那男子像个厚道人。再说,他若真想害那丫头,何必大费周章去接她?让她自生自灭就是了。既然肯接,想来不会亏待。”
话说得在理。许娇娇点点头,不再多想。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门上的封条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无声的叹息。
她收回目光,望着前方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慢慢散开了。
巧娘有了去处,茴香也跟着去了。两个半大孩子,总算没有流落街头。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许娘子,”刘寡妇在一旁问,“你们今儿打算逛到什么时候?晌午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听说街口有家卖馄饨的,味道极好。”
许娇娇回过神,笑道:“好啊,正好饿了。”
静心一听有馄饨吃,眼睛都亮了:“馄饨馄饨!我要吃大碗的!”
虎子也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刘寡妇:“阿娘,我也想吃馄饨。”
刘寡妇笑着捏捏他的脸:“好好好,都吃都吃。”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庙会走去。
越往府学街走,人越多。到了街口,简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叫卖声、吆喝声、笑闹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有炒货的香,有炸糕的油,有糖葫芦的甜,还有烤羊肉串的膻,混在一起,竟也不难闻。
静心眼睛都亮了,拉着许娇娇就往里挤:“走,咱们去那边看看!那边有杂耍!”
许娇娇被她拽着,身不由己地往人群里挤。静尘在后面跟着,嘴里叮嘱着“慢些,别挤散了”,却也被人群裹着往前走。刘寡妇牵着虎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摔着”。
杂耍的场子设在街心的一处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静心个子小,踮起脚尖也看不见,急得直跳。许娇娇拉着她往前挤,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场中正表演着喷火。
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手里举着一根火把,深吸一口气,对着火把猛地一吹。一股烈焰从他嘴里喷出,足有三尺长,映得周围的人脸都红了。
人群爆发出喝彩声,有人往场中扔铜钱,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静心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这不会烧着嘴吗?”
旁边一个老汉听见了,哈哈笑道:“小姑娘,这是练出来的功夫,烧不着,烧不着。”
静心将信将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
接下来是吞剑。
另一个瘦高的汉子拿出一柄长剑,剑身寒光闪闪,足有两尺长。他仰起头,将剑尖慢慢插入口中,一寸,两寸,三寸……竟真的把整柄剑吞了进去,只留剑柄在外。
人群又是一阵惊呼,静心紧紧攥着许娇娇的手,手指都掐进肉里。虎子也看得呆了,小嘴张得圆圆的,连手里的风车掉了都不知道。
刘寡妇捡起风车,笑骂:“看把你吓得。”
最后上场的是个猴子。
那猴子穿着红褂子,戴着瓜皮小帽,在场上翻跟头、作揖、推小车,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逗得人哈哈大笑。有个孩子往场中扔了颗花生,那猴子捡起来,剥了壳吃了,又冲着那孩子作了个揖,把一众人逗得更乐了。
静心也忘了害怕,笑得前仰后合,学着那猴子的样子,冲许娇娇作了个揖。
许娇娇笑骂:“没规矩。”
虎子也被逗笑了,扯着刘寡妇的袖子:“阿娘阿娘,那猴子好厉害!”
看完杂耍,一行人又去逛了其他摊子。买了糖人、买了风车、买了绢花、买了香囊。静心恨不得把整条街都搬回家去,若不是静尘拦着,她能把兜里的压岁钱都花光。虎子也得了根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渍,小脸笑得跟花似的。
日头渐渐升高,快到午时了。许娇娇肚子有些饿,便提议去街口那家馄饨摊。
一行人到了馄饨摊,找了个位置坐下。那摊子虽简陋,馄饨却是一等一的好吃。皮薄馅大,汤鲜味美,一碗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虎子吃得头都不抬,小嘴鼓鼓囊囊的,看得刘寡妇直笑:“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静心也吃得欢,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真好吃……”
许娇娇夹起一个馄饨,放进嘴里。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化开,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里。
她忽然想起阿爹医案里的那句话:医者仁心,济世为怀。
仁心不只是对病人,对世间万物,都该有一分悲悯。
巧娘有人养着,她便不必再挂念了。
吃完馄饨,一行人又逛了一会儿,直到日头偏西,才意犹未尽地往回走。
回到柳枝巷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刘寡妇牵着虎子回了自家院子,虎子回头冲她们摆手:“姐姐们再见!”
静心也冲他摆手:“虎子再见!”
院门关上,巷子里安静下来。
许娇娇站在院子里,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静尘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还在想那个孩子?”
许娇娇摇摇头,又点点头:“想过了。如今不想了。”
静尘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温柔。
静心从屋里探出头来:“娇杏,师姐,进来吃饭啦!我买了庙会上那个酱肘子,热一热就能吃!”
许娇娇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暮色沉沉。
她笑了笑,收回目光,走进了那一片温暖的灯光里。
身后,院子里的那株月季还在开着,几朵粉色的花在暮色中轻轻摇曳。旺财趴在窝边,眯着眼睛打盹,偶尔动动耳朵,又继续睡去。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鞭炮响,是有人在送穷土。
破五过了,年就算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