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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挣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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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一切仿佛被鲜血侵染,遮天蔽日的蔓延开来,身体从剧烈的痛苦中渐渐失去知觉,一道刺目的白色光线照得她头晕脑胀,脑海里迅速划过一幕幕曾经发生的画面——
“肖奈,实验报告出来了!你新配的药剂最长可挽回六小时内的病毒感染者,实践中几乎能让存活率翻三倍!你简直是个天才!”
眼前的画面栩栩如生,研究所的秦助理拥住肖奈喜极而泣。
四周爆发出的欢呼声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那些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们,此刻脸上扭曲着狂热喜悦的褶皱,平日里冷硬的线条被所谓“奇迹”的诞生彻底冲垮。
空气中弥漫着并不是单纯的消毒水味,而是某种名为“希望”的、带着铁锈气和福尔马林混合的黏稠气息。
那种被众人簇拥的体温,隔着单薄的防护服传递到皮肤上,却让肖奈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的不真实感。
在这片喧嚣的沸腾之海中,只有一个坐标是绝对静止的。
那是她的父亲。
他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像是一尊被时光遗忘的某种庄严的黑色雕塑。
研究所顶部那苍白的冷光灯没有任何温度地打下来,将他的影子在洁净得反光的地砖上拉得极长、极细,显出一种近乎凌厉的锋芒。
他双手环抱在胸前,那个姿势不仅是防御,更是一种无声的审视。也就是在那一刻,肖奈穿过层层叠叠向她道贺的人脸,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抹沉寂的威严。
他眼角那几道深陷的沟壑——那是岁月和战争用最残酷的刻刀雕琢出的痕迹——哪怕在听到“三倍存活率”这样惊天动地的数字时,也没有丝毫软化或舒展的迹象。
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深处,藏着她一生都试图解开却始终不得其门的密码。
那一幕画面在她濒死的脑海中仿佛被定格成了永远:他干瘪、起皮、仿佛沙漠植被般枯燥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锋利得如同他在战场上擦拭过无数遍的军刀。
没有微笑。
别说是那哪怕只有嘴角一毫米的上扬,就连眼神中一丝一毫名为“欣慰”的温度都没有。
肖奈感觉自己手中那份足以改变全人类命运的实验报告变轻。
她的血液因为刚刚的兴奋而在血管里奔腾咆哮,撞击着耳膜发出隆隆巨响,但心脏最深处的某个角落,却在父亲那如坚冰般的注视下,不可遏制地开始坍塌。
那一刻,是她短暂的生命中最耀眼的刹那,肖奈的心里却是怨恨的。
年幼的她心高气傲,没日没夜的努力似乎只是想博得严厉而寡言的父亲最大的认同。然而即使她获得如此的成就,父亲终究未表露出该有的喜悦,甚至在研究人员向他祝贺他爱女的成就时,都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沉默着转身走去天台,点燃一支烟,安静的看着远处荒芜的天际。
他的身影总是笔挺而孤独的,所以那个时候,没有人看见他隐忍的泪水抑制不住的夺眶而出。这个严厉又冷酷的年迈上校,看着远方的天空,哆嗦着双唇喃喃自语:“我们家奈奈……长大了。”
想必,在战死的那一刻,这个孑然一身的老上校,心中最放不下的,也只有他那宝贝女儿——那个自傲、任性、嫌他守旧愚蠢、不懂变通的小女孩。
那个害得整个第六基地沦陷的女孩,就是她肖奈。
眼前的画面渐渐散去,接着又转入一片宁静的海洋,在玫瑰色夕阳的笼罩下,平静的海面泛着柔和的暖光。
这一片醉人的摩纳哥海岸,是她人生中另一个最珍惜的回忆,因为就是在这里,她遇见了宿命中注定的劫难——
救生小船上的士兵拿着望远镜机警的探视周遭,肖奈蹲在船头,一脸不屑的摇晃着身子。
就在夕阳没入海平线,月光染上发梢的那一刻,船头平静的水面中,缓缓浮起一个清瘦修长的身影。
“啊!”肖奈被这突如其来的身影吓得向后仰倒。
唰的一声,船上所有的枪支瞬间对准水中的那个身影。
“等一下!”肖奈挣扎着起身,按下身旁一个枪口嘀咕到:“你们见过会游泳的丧尸吗?”
“报告长官!没有见过!”船上三个士兵齐声答道,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对准水中的不速之客。
“都让你们别叫我长官了,叫我阿奈就行啦!”肖奈拎起备用照明灯吩咐道:“先别开枪。”,而后将灯光指向船头。
海面早已失去了白昼时的那种喧嚣躁动的蔚蓝,转而在夕阳燃烧尽最后一滴血色后,沉淀为墨蓝。
海风带着湿咸的水汽和远处不知名藻类的气味,穿过救生小船生锈的栏杆,撩动着所有人紧绷的心。
肖奈手中的备用照明灯成为了这片天地间唯一不安定的光源。
随着波浪起伏,那一束昏黄、略带颗粒感的有些接触不良的光柱,在漆黑起伏的海面上漫无目的地划拉着。
就在那光柱无意间扫过船头正前方水域,时间仿佛在此刻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强行拉长、凝固。
光线不再是直线传播,而是变成了一种具有实体的流质,包裹住了那个缓缓浮起的存在。
此同时,天际那一轮清冷孤傲的月亮恰好拨开浓重的云层,泼洒下一层如霜雪般凛冽的银辉。
暖黄的人造光与清冷的自然月光,在这片动荡的一方水域中,交织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色调。
就在这两股光线交汇的焦点。
那个身影出现了。
哪怕是许多年后,哪怕是历经了死亡与重生的轮回,肖奈依然无法形容那一刻视网膜所遭受的剧烈冲击。
水珠顺着那人如同羊脂玉般细腻无瑕的脸颊滑落,每一颗水珠中都倒映着破碎的月光,仿佛无数颗坠落星辰的碎片。湿漉漉的发丝,像海藻,服帖而妖冶地勾勒出那饱满光洁的额头轮廓。
她的睫毛长得有些不讲道理,微微低垂时,在眼睑下方投射出一片扇形的小小阴影,随着眼波流转,那阴影便像是某种活物般颤动。
当她缓缓抬起眼皮,那双不属于人类谱系的瞳孔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时,船上所有人的喉咙里仿佛都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海水的棉花,发不出一丝声响。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如果说造物主在制造人类时使用的是泥土与尘埃,那么在雕琢这副容颜时,一定使用的是极光的辉彩与深海的泡沫。
精致到近乎失真的五官比例,极具侵略性的,是不讲道理的,是仿佛只应存在于古老而残酷的童话绘本中最末页的禁忌。
空气在那一瞬间死掉了。海浪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被无限放大,变成了某种催眠般的鼓点。
士兵们握着自动步枪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但在那一刹那,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大脑下达了扣动扳机的指令。
即便理智在疯狂尖叫着“危险”,但本能却在那惊心动魄的美貌面前,选择臣服与呆滞。
见船上的人没有动静,那个美得不似凡人的家伙微微挑眉,缓缓靠近船头。
“后退!”一个回过神的士兵扣住扳机呵斥威胁。
水中的身影灵敏退开三尺,距离船只五尺远处停下不动。
肖奈这才回过神,连滚带爬的提着灯扑到船头,仿佛是要将那家伙看个清楚。
“你是来求救的吗?”肖奈开口问道。
一名士兵急忙打断,“长官!我们距离岸边直径数千米,不会有民众能活着漂浮到这里!这东西绝对不是人类!”说着,这名士兵上前瞄准水中的人,请求肖奈发令射击。
水中的勾起嘴角,那一刻,若不是肖奈及时表明身份,恐怕船上所有的人都会在下一秒无辜丧命。
可偏偏,肖奈意外的话语让他们从虎口脱生,却在之后害死了整个第六基地的人。
在那一刻,肖奈只是满心真切的想要救下这个天使般的美人,她坚信丧尸不会游泳,可人类又怎么会有这样的体能游到这里?
稍作思索,肖奈问:“你……你是美人鱼吧?是吧!”
那人没有回答,缓缓从水中抬起手,瞳孔渐渐染上一抹赤红,周围的气流缓缓翻滚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肖奈伸出手喊道:“我叫肖奈,是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很高兴认识你,需要帮助吗?”
水中人冰冷的赤瞳渐渐消退。
她似乎有些震惊,盯着肖奈看了数秒,骤然跃出水面,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拖入水中。
“啊!”哗啦啦一阵水波翻滚,肖奈呛了一口海水,嘴里咸得发苦,抿起嘴鼻子又不由自主的吸了一口水,瞬间呛得她张口咳嗽、拼命挣扎。
岸上的士兵惊恐的瞄准水里,却又怕误伤肖奈不敢开枪。
直到腰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肖奈整个人才被提出水面。
“美人鱼”目光灼灼打量她。
“你会说话吗?”肖奈低下头避过她的眼神,害羞的开口问道:“我带你回基地吧?这片海岸上的人已经几乎都被感染了,你们留在这里很危险。”
……
画面渐渐破碎,肖奈用最后的意识拼命拒绝回忆接着上演,记忆里画面全部成了最可怕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