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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行千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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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欢接受了梁徵喂来的水。他自知衰弱已极,身体上的严重各种难受却并未因此完全麻木,有能好过一点的事,也顺从了。
但容松送药过来,他就闭了口。
“谢欢。”梁徵余怒未消,目光严厉。
谢欢知他底细,吓不住,轻描淡写地转开目光。
容松其实觉得人醒了就好说,蠢蠢欲动地表示可以硬灌,满脸“学过的东西终于可以试试”的新奇感。
谢欢有气无力地瞪他,但大概这样的说法远比梁徵的眼神有威胁性,总算张口。
他不抵抗了,容松反而有点失望的表情。
因为刚刚苏醒的关系,容松没敢要求谢欢喝得太多,很快就都撤了。谢欢目送他出去,似乎终于想起好奇他为什么在这里,却又没问。
梁徵扶了他躺倒,在床头把他盯着。
谢欢一言不发。
“没有什么话对我说了吗?”梁徵问。
谢欢干脆把双眼也合上了。
此时说什么也都没有意义,梁徵明白,感到气馁,自也无话,“你没什么话说也好。那就多休息。”
“……我不想用更坏的办法让你不要管我。”谢欢低声说。
“你没有办法。”梁徵说。
谢欢不出声。
梁徵用力握了握他露在外面的手腕,给他塞回锦被下去,“你先睡吧。”
他去吹灭了烛光,不敢松开了手上的剑,抱着剑身靠在椅背上也试图睡眠。
与往常不同,谢欢没有邀他一同就躺床上去。
梁徵比谢欢早醒。
是被惊醒的,即使谢欢只是极小声的梦呓,但梁徵睡得并不安稳,也就轻易被惊起。
“谢欢。”他有点迷茫地想去拂开谢欢紧皱的眉,但又听见谢欢艰难的屏住呼吸,好一会儿,如溺水时终于绝望的一瞬,张口叫了一声,娘。
梁徵一怔,双手放在谢欢猛力摇了摇,要叫他起来,“谢欢!”
在谢欢睁眼时,往谢欢唇上发狠地吻下去。
谢欢迷蒙了很短的时间,立刻要推他,又推他不开,躲也躲不了,被他按着吻得头晕,手上力气是越来越小,终于松了。
梁徵直到他显然是因恐慌之外的原因喘息,才放开他直起身来。
谢欢喉咙里留下极小的哭腔。
谢欢只是短促地抽气。
谢铭府上众人,大多行刑后被拖到荒郊随便埋了,唯独谢铭夫妇被曝尸荒野,令群鸦野狗啄食。因早先谢欢曾特意拜托过,梁徵在前日已去偷了他二人尸骨另行埋葬。
因留下谢铭之名恐之后反遭人破坏,是以连碑也不曾立。
乔子麟觉得他是多管闲事,但涉及谢欢,乔子麟也没有劝说梁徵不必如此。
梁徵不知此时该不该向他提起。
我已经帮你安葬父母。你应该安心。
你父母确是死去了。伤痛无益。
“睡吧。”最后梁徵说。
“天要明了。”谢欢说,在呼吸平复之后,变得冰冷,“没什么好睡。”
这口气陌生,但在昨日之后,就是意料之中。
梁徵看看窗口,外面仍旧是暗沉的,雨声未停,外头定然是无星无月,但他说得没错,这暗沉中也渐渐在泛起黎明的薄光来。等之越久,光线越发明显。
他低了低头,“凌姑娘一会儿会来照顾你。好好吃东西,好好喝药。”
“不需要。”谢欢说。
梁徵静了静,“激怒我是没用的。”
“对,因为你觉得我是好人,哪怕你厌恶我,你也不会让我死。”谢欢撑着要坐起来,“梁徵,我也不是你那样清清白白的大侠,该死的事,未必一件没做过。何况这么多年我爹……我只是袖手旁观,本来就是有罪。”
“讲歪理,讲不过你。”梁徵摆出不听的态度。
“我爹对我不坏。”谢欢继续说。
梁徵想要从他声音里听出一丝温柔来,但仍旧只是平板的叙述而已。
“爹爹公务繁忙,我自小由娘教养。后来因为与爹爹相争,不愿回府,明明同在京中,却不多见面,总叫娘牵挂不下。”谢欢忽然干笑了一声,“我一家亡故,我也无脸面苟存。你就算要我活下去,我活着,也是日日痛苦,岂不还不如死了的好。”
在说到母亲的时候,他的冷淡没有撑住,看起来只是从未有过的懊丧,倒说不上痛苦。可是梁徵知道他不见得夸张。他多年来或为保全谢氏,或为进忠君王,虽说满是荒唐事,可已是竭尽全力。多年富贵荣华血缘亲情都一朝崩塌,万事成灰。
但不管发生什么,寻死都是错误的事。
梁徵一直看到日照窗纱,才转过来对他说:“你已是死过一回了,现在这条命是我的。”
“梁徵果然说这种话。”谢欢望向别处,“你救过我多次。要算,我这命早就是你的。但是……你就当做好事。”
做好事杀了你么。
梁徵终于忍不住冷笑,“好让我痛不欲生的好事?”
谢欢脸上有了一点被惊住的神情,随即一软,“我与你毫不相配。你,你何必费心。”
强压着要被他激怒的心,梁徵半晌才答言:“活下去和我在一起,就是往后一世苦痛么?”
本意不是如此,但怕否认了就被他绕回去,谢欢明知伤人话语,只是不答。
“我保证会好的。”梁徵没有等他回答,抹去怒气尽力温存。
此时你再如何苦痛,但与我一同,往后不是都会好起来么。
谢欢眼睫一动,往里扭开了脸。
白日要去与乔子麟练剑的时候。梁徵就托了凌微照料。凌微虽是女子,但也身有武功,制服谢欢不是问题。
与凌微相对,谢欢愈发是无话。
对人都自知亏欠,又无处偿还,索性自暴自弃一般当凌微不在。这全不是谢欢素日所为,凌微跟他待着有气,头一日忍了他,第二日就耐不住,就打发了容松过来。容松只当谢欢还是当日药谷中样子,照往常与他谈天说地,谢欢初时怜他丧姊又是毫无机心,答他几句,后来也只当未闻了。
水瑗让人送信来说已四处散帖,不几日就会有回音。梁徵看完,递给乔子麟也让他看过。
“哟,难得看到越师弟的字。”乔子麟状似愉快地抖了抖信纸。
水瑗手臂有伤,还能把字写这么规矩一定不是他了。
梁徵不在意这点事,“我应该回山了。”
“我还想什么时候该提醒你。”乔子麟一扫,大略看过了信。
梁徵脸色有些凝重,“师兄觉得,我这几日进步多少?”
“你学剑一直就是快的,就算是几年前初入江湖时,同龄人中就已难逢敌手。几年江湖打拼,再回来重新学剑,不说这几日,就是之前……你也知道你几乎是突飞猛进吧。”乔子麟说,把信纸叠了,“再过不久,柳宫海也不是你敌手。”
梁徵苦笑,“可是烈云,是另一回事。”
烈云的武功远在人所能想象之内。
乔子麟把叠好的信纸推回给梁徵,“你可以回去同他谈谈。虽然不知道师父隐瞒的原因,但如今师父不能做主,你们可以自己商量。”
梁徵看起来仍然为难。
“怎么?”乔子麟问。
“我不知道应不应带谢欢走。”梁徵说。
门突然被推开,容松闯了进来。
梁徵起身,“容兄弟,发生什么了?”
“他就是不理我。”容松满面怨气,“说什么都就像看不到我一样。”
原来是被谢欢的冷淡弄得苦恼,梁徵松了口气,但又忽然皱眉,“容兄弟于是舍了他过来了?”
话到此处,不用容松再回答,他已经转瞬消失在房中。
梁徵持笔迟疑着,不知怎么给水瑗回信。
水瑗问他还有什么打算。
聚集江湖各派在华山等待烈云前来,对烈云不能构成任何威慑,他轻而易举能横扫江湖。
而他必须死在华山派剑下。
他打算迎战烈云。
也许有比我更容易做到这件事的人,但我不能让师父多年苦心付诸东流,也不想让那么残酷的事发生。
即使我并不想涉险。
我不想受伤,更不想死。如果我有事,叫谢欢如何……可他,难道已是全不在意……断然不会。而反是我忙于江湖琐事,无暇与他倾谈散心。推己及他,若我华山覆灭,我怎能独活……可我想要他为我,哪怕是为我,活下去。
门派之事,岂能推卸逃避。
谢欢之事,叫人欲放难放。
两全之事,原来世所难有。
罢了,反正也要回山了,也不必再回复水瑗什么。也许越岫与水瑗还有更周全之策。
梁徵放下纸笔,重新往桌边拿了剑。
没有什么可以周旋,只有一路往前拼下去而已。
“……我不走。”
凌微对这个回答微微睁大了眼睛。
谢欢半坐起来,凌微没梁徵那么好耐心,也不伸手去扶,谢欢按着床框雕花自己下床站起。
“你改主意了?”凌微的眼睛跟随着他的动作。
“如果我走了,梁徵会来找我。他还是华山掌门,荀士祯真是选得好人,真是好人。他能够一往无前,但他只有一个人,难道还能分成两半不成……”谢欢苦笑了一下,“我……要么死,要么和他在一起。”
但要是死了。分明确信梁徵永远不愿意去特意计算死亡所能交换的东西,梁徵看着更好的方向。梁徵一直如此。
有人怀疑不是。
是否低估我对于梁徵的意义。
可我为什么要活下去。
娘安然赴死,亦是期望我一家泉下重聚。我一家身亡,怎说不是我的无能,我有何面目生存。
他走到窗边,凌微紧张地盯着他。窗户关上了,应是不怕他怎样。
谢欢突然挥拳砸向墙壁。
这一拳并不重,凌微虽然吃惊,没有阻止他。
但谢欢接着往墙上击了下去,仿佛上一拳已经过了试探,这回便拼尽全力。他这几天都没什么力气,可往后这两拳都异常凶狠,眼见手上眨眼就带了血,凌微连忙一掌接下了他挥下的第四拳,握住他拳头不放。
谢欢其实也打不下去,手臂因毫无章法又过猛的错用力气而疼痛异常。
凌微伸手一碰,果然摸到他手臂脱臼了。又气又急,怒道:“你发什么癫?”
谢欢晃了一晃,“没事。”
“没事什么?”好在脱臼不是大事,不是非得叫容松来,凌微拉他坐下,按着筋骨寻机一错,在谢欢低哼一声时已给他接好,继续瞪了他回去,“你哪里像是没事?”
“你们允许我有事么?”谢欢虚软地说。
凌微把他手臂一甩,“你就是给惯的。”
谢欢俯身埋下头,抱住自己的膝盖,不再面对她的脸。被凌微推了推肩膀,也只说了句:“我很快就好。”
他长久沉默,毫不动弹,凌微猜不出他在想了什么。
但他说到做到。
再抬头起来的时候,竟然已经能平常地微笑起来:“多谢微姐费心。我不会离开。”
“你……”
“我去华山。”谢欢说,声音很轻。
梁徵进屋来请走凌微时,谢欢如前几日一样睡下了。梁徵站床前凝视他,谢欢向内侧身睡着,安静如死。他看了一阵子,仍欲在床头抱剑坐下。
“不上来睡么?”谢欢出声。
梁徵还没坐下去就站了起来,“你……”
“上来吧,你怕什么。”谢欢说。
不多时,床上果然感到多一重重量,然后身后靠上一片温热,一只手伸过来,搂住了腰,稍有试探,见他没有挣脱之意,才加了力道。
半晌仍不见谢欢开口说什么,梁徵才先问:“你又想做什么?”
“怎么这样问?”
“每次你突然对我好,”梁徵贴着他后颈说,“总没有好事。”
谢欢把手按在他手背上,“是好事。”
“这样时候了,哄不得我。”梁徵越发紧了紧手臂,不禁仍有几分心疼他瘦骨,隔了一层单薄衣料沿肋骨抚摸上去,直到心口。温暖与搏动总算让人安心。
“我跟你去华山。”谢欢说。
“果真?”
“果真。”谢欢把他的手按回腰上去,“你信我不过也是自然,但我哄不哄你,你都一样要带了我走。我哄你又做什么?”
梁徵靠前隔着发丝亲了亲他后颈。
谢欢终于是一抖。
“谢欢?”梁徵担忧而要抽出手来远离,谢欢翻身抱住了他,这更加让人担心起来,“怎么了?”
“撇却救人之义,梁徵爱我什么?”谢欢问起。
“这个……”梁徵对此问不防,但既然问起,便也回答,“谢兄生于富贵,不耽享乐,身处朝堂,忠贞不二。我虽不曾与谢兄同处一道,但也直为人忠孝信义,甚是难得。”
“我若贪生求存,岂非已是耽于世间享乐。别说其他,单论信义,你还嫌我哄你不够么?”谢欢的手指发力往他心口戳。
梁徵握住了他手指,“我不怪你。”
谢欢往上看着他。
“你这样,又哪有一天享乐,反而赴死轻松不是么?”梁徵也看着他的脸说,“再说,横竖我对你已是如此,你就是变成了恶人,我纵然是要行正义杀了你,这一心对你也绝无更改的了。我不愿你死,或是为义,可指望你共我同偕余生,莫非不是为情?”
“变恶人,那倒是变不了。”谢欢轻微地笑了笑,“你指望同偕余生……我没有那样指望过。一晌欢爱,已蒙神恩。”
“我信谢欢,也望谢欢信我。”梁徵说,“并不是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不是吗?我还在这里。”
“我不知道。”谢欢说。
并不意外的回答,梁徵没有因此就松开握着他的手。
“梁徵放心。”谢欢又说。
“放心什么?”梁徵问。
谢欢有那么一阵无法回答,但最终还是说:“难承君恩,难负君情,若不一一报偿过了,看来不敢轻生。”
梁徵笑了起来,“这是真话?”
“当成真话。”谢欢说。
梁徵本想玩笑一句,但心中诸事并未全然放下,说笑话就没有讲出来。
若是真话,对你用情一世,可就叫你长留身边了么。
“不过,”谢欢敲了敲床枕,“你可知床笫之间的话,都是信不得的。”
他倒是个没心肝的,一说就笑得出来。
“还不算。”梁徵想要正经些。
但谢欢一翻身,他就知也无处说什么正经不正经,重新贴身上去,再吻了谢欢耳后。暂不继续,就是询问。
谢欢缩了缩,也躲个不过。
“随你。”他开口说。
华山周围不如往日清静。梁徵知道他们越是接近华山,越是被更多目光说注视。荀士祯,地鬼?不知会被耻笑多少年。
“还有多长路程?”谢欢在马上问。
“半日之内也就到了。”梁徵说,想起他说过他自己也能去往华山,却其实根本不识路径,再想想他之前并没有清醒着去过华山,这也当然。唉,怎么能被他那样骗过去。什么区区千里。
“回山之后,你的事就多了。”乔子麟在一旁说,听起来几乎幸灾乐祸,“不用你叫阿瑗到处下帖子,一定也天天有人来质问魔教之事。这武林中,可想不出几个门派跟魔教是没怨没仇的。”
“我知道。”梁徵说,像是已有准备。
但是在华山上遇见第一个人向问起梁徵的话,却并不是直接关于魔教。
梁徵与乔子麟为赶时间,沿路上山时,念着这几日晴朗,山路也不算湿滑,便都不下马,直接纵马山间。直到已经接近山门,狭窄山路的拐角处忽然伸出一柄折扇拦了梁徵去路。
梁徵连忙勒马,并护住了谢欢。他身后乔子麟不防他突然停下,在鞍上拉马不住,忙跳下来,口里禁不住抱怨。
“两位恕罪。”从拐角转过扈怀和平素跟着他的家丁,还有几个柳宫海的追随者,“我们连来等待梁掌门多日。可巧今朝下来正见梁掌门回山,忍不住要来见个礼。”
乔子麟望了一眼梁徵的背影,怀疑这几个人是专等着在梁徵进山门前拦下他的。
但既然只说见礼,梁徵就下马来相互施礼问候过了。乔子麟随便抬手拜了拜,谢欢不觉得自己有需要一同去答礼的身份,只是持缰留在马上。
“扈先生原来都一直留在华山。”梁徵说,见扈怀没有让开路来的意思,便继续与他周旋。
“贵派出这么大事,大家都在江湖中,怎么说也是是相扶持的同道,怎好置身事外?”扈怀很是好心的模样,“不过奇怪了,听说梁掌门之前上京寻柳大侠,怎么这回不见柳大侠一起过来?柳大侠侠肝义胆,一定也会多多相助此事才对。”
梁徵不打算编谎话,就照实说:“晚辈曾与柳大侠一同偷入进宫,寻找破魔教武功的方法。在宫中分路而行,原是约定之后在宫外再见。谁知我在约定地点等待多日,不见柳大侠前来……晚辈想,他或已遭遇不测。”
扈怀显然不满意,继续问道:“既是不见他前来,梁掌门若念江湖道义,怎不再往宫中一探?”
“柳宫海死了。”谢欢在马上说,不愿梁徵因这个话题被纠缠下去。
扈怀毫不在意他似的,根本不抬头,“闲人住口。”
梁徵也不想要谢欢被牵扯其中,以目光暗示他噤声。
谢欢虽然亲眼见柳宫海之死,却心知不能提柳宫海要刺杀皇帝一事,以免牵出魔教与皇宫旧事。按嘴上不饶人的习惯本要嘲弄柳宫海功力不济,但一念想起柳宫海死状,自知有自己虚情假意之故,不忍再讥讽,便忍了过去,果真不言语。
扈怀又道:“梁掌门就这么轻易认定他死在宫中了么?”
“扈先生一定要问,晚辈也不敢隐瞒。”梁徵道,“事实上,我确实曾往宫中再探。”
连谢欢都有惊讶之色。
“在宫中确知……柳大侠确已身故。只可惜宫禁森严,不得带出柳大侠遗体。”梁徵说下去。
扈怀脸色一变,“你见过他了?”
梁徵点头。
“在哪里?!”扈怀继续逼问,“是何人害他?”
“……在宫中。”梁徵模糊地说,“想是醉中大意,不慎暴露行迹,被宫中侍卫群起而攻致使不敌……”
这确实不是素日柳宫海行为,而说出来也使人难以置信。
无论是大醉。
还是不慎。
都与常人眼中柳宫海不符。
谢欢握紧了马缰。怎么可能?柳宫海尸体,青皇懒于另行处置,是下令抛在醉湖密室中,若梁徵果然见过……岂不是……也见过醉湖机关之中惨相。
梁徵随手拉住马头。
“胡说,柳大侠怎会大醉?更别说是这样大事。”扈怀厉声追问。
他武功平平,江湖威望一是因常年仗义疏财,二就是因与大侠柳宫海交好。若柳宫海果真是不测,他以后的结交人面岂非少说也得减去一半。
怎容他随随便便就死去了。
“柳大侠……也有人情人欲。”梁徵虽知流言早晚会传来此处,却也不愿就此提起柳宫海留恋烟花,“人生失意,寄情杯酒,也无不可。况且柳大侠在始终是高手,,不因酒醉而减弱,能成功偷入禁宫可见一般。也许只是人生难测。”
人生失意?
他所说叫扈怀一行几人都极迷惑。不知柳宫海有什么失意来。
“既然巧遇扈员外,正好交托柳大侠几样随身之物,也好叫先生信服。”梁徵说了,转身往随身所带行李中取东西。谢欢的眼睛追随他,只觉心惊胆战。
梁徵果然摸了东西出来,柳宫海身携之物不多,除了一些银钱与江湖信物之外,就只有一叠染血信件。
谢欢的睫毛抖了抖。
他知道那是什么,梁徵也不会认不得那是他字迹。
他什么时候又去了宫里的。是了,这段时间我困于自己私事,全然不知他在外如何。只是这许多日,他为何不说。
我那样心灰,他自不好问我。
我虽告诉他柳宫海已死,但空口无凭,他无法对旁人交待。何况他与柳宫海一同入宫,只他一人回来,以他心性,断然不会轻易放下不顾,一定会去探知具体根由。
心中急跳,虽想柳宫海所留信件,梁徵按说不会拆看。可信封之上见到他的字迹,怎知梁徵不会疑心。
他可会想是我害死柳宫海。
梁徵只抬头看看他,但很快收回目光,折返马前双手把所有东西都递给了扈怀。
“我与柳大侠虽非至交,也佩服柳大侠多年承担武林之重。遭此不幸……请各位节哀。”
柳宫海之死竟真的已无回旋余地,扈怀几乎是呆怔着接了。
梁徵再一施礼,见他一时怔住没有阻拦,便重新上马行路,越过他们奔往山门。乔子麟又要抱怨,倒也迅速上马跟上。
扈怀反应过来,待要举扇再拦,乔子麟没有梁徵那样客气,剑鞘一转,扫开他的手,就奔驰而走。
“你什么时候还进过宫?”谢欢低声问。
梁徵说:“昨夜。”
昨夜?谢欢不会不记得昨夜他们在做什么,可后来梁徵去了宫里?
“我昨夜忽有所悟,自觉武功大有进益。又因为这次上京本来就是要找与烈云有关的事,不料柳大侠失踪……你说他已经死了,我却也不好半途而废。正好借一身功力,想说不定能再闯宫一次,事不宜迟,也就去了。”梁徵详细说给他听。
但这不是谢欢在意的部分。
“你看到了。”谢欢直说。
“是的。”梁徵说。
没有听到更多的话,谢欢要转过头去,梁徵推开他的脸让他看前方。
“你想要让我找青皇寻仇么?”
“与他无关。”谢欢说,并不激烈,但毕竟是接得很快。
梁徵说:“也与你无关。”
“先皇当年虽算是帮凶,但杀人的是烈云。如果向青皇寻仇,不仅没有意义,还有可能使武林只怕重蹈覆辙。”谢欢还要说。
梁徵叹气,“我很吃惊。我在考虑。我没有做任何决定,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不想要报复,我想要的是……”
了结。
但没有确切地说出来,因为没有能够了结的自信。
而不希望被谢欢察觉这太过微薄的信心。
谢欢没有再问这个,向后靠过来一些,背后贴紧他的胸口。
梁徵一马跨过山门。
“你怪不怪我?”谢欢问,“薛雚苇的事。”
但是远远看见路前水瑗已经走来,梁徵按了按他肩,说:“我们等一等再说这个。”说罢就住了马匹,先跳下马,再扶了谢欢下来。
乔子麟在后面也停马落地。
水瑗恰好也走得近了。
“三师兄。”梁徵仍是规矩地行礼。
水瑗还是笑着回他,“恭迎掌门回山。”
梁徵微露尴尬,不知如何应对,幸而乔子麟近前岔开道:“阿瑗。怎么不见你师兄?”
水瑗只有两个师兄,乔子麟要问,自然是说越岫。
“他在元真涧后。”水瑗说。
元真涧后有片开阔之地,不同于华山其他地方的崎岖,风景秀丽,清幽少人,是越岫惯来的闭关修炼之所。
“他怎么了?”乔子麟比较担心越岫此时闭关的原因。
“我想稍后去见见二师兄。”梁徵更为直接地说,“他还好么?”
“死不了。随时找他都行。”水瑗说。
乔子麟为这个听不出程度的回答而挑起眉。
“好。”梁徵只说,“待我先去见过师父。”
“师父可是很不好。”水瑗说,终于没怎么笑下去。
梁徵点头,回头招呼了乔子麟一同。谢欢没有跟上,被梁徵拉了一把。
“要不要去拜见我师父?”梁徵问。
谢欢抽回了手,“……以后再去吧。”
梁徵并未勉强,“我还有些事,你不如回我房里等我。”
谢欢点头。
水瑗不用相陪,代梁徵和乔子麟二人牵了马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