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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行千里(三) ...

  •   公子一夜未归。
      平日里一夜未归也是常事,本不在意。但老夫人夜里失眠,每隔一阵子起来说话,总问大公子回府未曾。
      碧纨感到纳闷,但还是一回回打灯去看了。这一夜就也没怎么睡成。
      到晨光熹微之时,老夫人又问了一次。碧纨没奈何,只得又起身往外走。以为仍旧不会看见人,却真撞着了谢欢往房里走。
      碧纨不由得放下心来,远远唤了公子,不想谢欢失魂落魄般浑然不觉,直到赶上去一把拉住他,才见着谢欢脸色。
      “碧纨。”谢欢勉强一笑,拂开她扯着自己衣袖的手,“等等再来找你。”
      “你哭了。”碧纨重新伸手抓了他衣襟,不让他走,声音压低却难掩惊讶。她自小服侍夫人公子,谢欢幼时自然也是会哭闹,成人后这样眼眶却不易见,“出什么事了?”
      谢欢只好叹口气说:“没什么,我跟梁徵吵架来。”
      碧纨信了,松开手,却还是不满,“一定是公子理亏。”
      谢欢无奈道:“怎么这么讲话。”
      “梁公子人好着,还是公子比较浑。”碧纨简直义正辞严,可是说完又笑,手帕往他抱着的无双剑指了一指,“你还拿着这个呢,哪里真和梁公子生气。”
      谢欢心里疲累,没空和她乱讲,倒是想起一事,反握了她手腕,问:“碧纨。你之前守了几年别院,记得同街有个学堂不?”
      碧纨记得,“张先生开的,听说学问不错,附近无论贫富,愿念书的他都收人家。不怎么计较学资。公子以前还笑他痴穷来。”
      “又痴又穷,我也没错说了他。”谢欢却和缓,不似从前嘲讽,“虽说如此,也算个好人。不富裕,犹可谋生。年纪大了几岁,但碧纨也不小了,也是正好。”
      碧纨愣了愣才明白他意思,羞红了脸摔他的手,“公子,大清早的,说些什么话!”
      “我与你办份丰厚嫁妆,总不会亏了你。过去好歹是正房夫人,人家先生是读书人,为人客客气气的,与你学个举案齐眉,其实不坏。”谢欢继续说,“你愿意不愿意?”
      “公子想怎么发付于碧纨,哪里轮着我来愿不愿意?”碧纨不甚愉快,就有些冷笑。
      谢欢只是笑:“碧纨是从家乡跟过来的,这么多年了,家里人听说早没了音讯。虽没得父母之言,我却正好能给碧纨做主。”
      碧纨低头不言语。
      “张先生那边,我托人去问过了,听说你又端正又勤快,又道大户人家的丫鬟出来都懂事,愿意得很。我没叫人说你是谢府出来的,往后说与不说,全在碧纨你。”谢欢看着她头顶,“碧纨若是愿意了,我马上就送你出去。”
      碧纨把他手臂一拽,“哪有这样快?”
      谢欢把唇角一勾,“你愿意了。”
      碧纨飞红了脸,重又放开他的手。
      “张先生是好人家,但凡好人家,多半是不大瞧得起我们谢府的。但你一个丫鬟,就算知道了你来历,也计较不了你什么。”谢欢缓缓地说,“我已安排下了人,今日就送你先出去寄住别家,花轿没几日就来接。”
      他算得明白,早知碧纨不会不愿意。
      总不至于在谢府蹉跎了一辈子,带他长大的丫鬟,多少也有些志向。
      青皇早已盯住了谢府,因此虽不可尽数遣散了众人走漏消息,但送一两个出去,青皇或许也就容忍了。
      “你也忒急着要撵我了。”碧纨有些慌。
      “难得好事,拖着也没意思。”谢欢一笑,“你去禀告老夫人一声就收拾东西,我娘不会拦你。”

      母亲绝不会阻拦碧纨。
      青皇开恩单同他透露了此事,虽说叫他只管自己,多一个人也不饶,但当晚他还是回来见了母亲。
      因此,谢夫人知晓此事。
      那时本是拐弯抹角来劝母亲与自己一同趁春色未尽往京外出游,但说她不动,终于吐露真言。
      于是她更加不肯离开。
      其实没劝说之前,也是猜到的。

      谢欢独自在房中坐了一会儿,对眼眶的肿胀有些绝望。碧纨看到也就罢了,对旁人可怎么说起。原没想到会失态至此。
      突然那样贪欢,事后又没怎么清理身体,哪里都感不太自在,不过都是自讨来的,只得忍忍。怎样的疼痛都忍过,这一点其实不算什么。只是头脑随之昏沉,让他对自己极为不快。
      甩开心中各样阴霾,他决定先去见母亲。
      本想把无双剑留在房中,迟疑之后还是佩在了腰间,就这样去了后堂。
      母亲刚起,正被伺候了梳洗。听见说他进来就回了头,“你要送碧纨走?”
      谢欢跪地行过礼,才回答说:“是。母亲允了么?”
      “有什么不允的。”谢夫人不直说,转头重望镜中,“赠了几件衣服首饰,又封了百两银子与她。总不会叫她嫁过去吃亏。”
      和自己说得类似,谢欢发笑,过去接手了丫鬟手里的梳子给谢夫人梳头。
      “你昨夜去了哪里?弄成这样才回来。”夫人问。
      谢欢不答,谢夫人便挥手叫别人都退了。这是母子说些私话的意思,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谢欢给她盘好了头发,扶着她的肩说:“我去见我意中人。”
      夫人以为他玩笑,“什么时候了,还出去祸害姑娘。不如在家好好陪陪我。这些年你同你爹不睦,连同我也见不着你几面。”
      “不是姑娘。”谢欢探手去妆台上挑花簪,“娘不知道。是位大侠,救过我的命,人良善得不得了,功夫也好,长得,都是千里挑一的。我对他倾心已久。”
      “说什么笑话……”夫人还要责他,但谢欢低头看向母亲,神色沉稳不似说笑。
      谢夫人僵住了。
      回过神来时,已用力把谢欢往旁一推,指了他就要骂,但平日温和惯了,居然不知道要怎么骂出口。指尖颤了半日,终于是自己颓然坐倒。
      “我只道你爹冤枉你,无端将你打得恁般凄惨。谁知道你果真是如此的……不知廉耻。”
      谢欢被她推在一边,倚着墙低笑,学她说话:“什么时候了,娘还同我计较这些。”
      谢夫人扶额许久,果然是这种时候,什么事都懒得计较,挥了挥手,已是无力:“不孝子。”
      谢欢并不辩驳,只默然走回她身边。
      “你怎么还不走?”谢夫人低低地问。
      谢欢正放轻了手给她簪上珠花,被问到就说:“娘不走,孩儿自然也留着。”
      “自小严遵三从四德,越是如此时候,我如何走得。就是陛下降罪,也确是我不贤德,劝不得夫婿为善。”谢夫人抬手按上了他的手背,“也好,我们一家人,都在一块儿。只不知道你姐姐,还有你那幼弟……”
      她抓了桌上手帕掩面,但胸口明显的几下起伏之后,并没有流下泪来。
      门外有家仆高声报说:“老大人回府,请夫人出堂。”
      谢夫人说声知道了,脸色已趋平缓。
      “爹爹知道我回来么?”谢欢问,考虑是否要一同出去。
      “我恼你爹打你,只说你还不知去向,他也道你多半是死了。你爹明着不说,心头其实悔得很。”谢夫人拉下他的手,“要不,你同他去好好说几句。两父子的事,什么怨仇能留到下辈子呢?”

      谢铭只是匆匆回来一趟。
      他原已告病不朝,近日都在京外,凡青皇所问都推说养病一概不知。今日突然趁清晨回府,偷偷摸摸不走大门,谢欢反疑心是他将要起事了。
      他没有随母亲往堂上去与父亲说话,而只是等在了堂下。老仆谢保看到他安好,惊喜地致谢苍天,他听到只是笑笑。
      没什么好谢,也只是这一时还好而已。
      父亲在府中待得不久,堂外车马仍然停留。等他复又如来时那般匆匆步出来,谢欢便迎上前去。
      谢铭看着他如见了鬼,却也老练,惊恐一闪而逝,稳稳道:“原来你还好,很好。”
      “听说爹爹染恙,怎不留在家中将养?”谢欢本想一切直说,但一见他,下意识便已回复平日与他说话假惺惺的口气。
      “你管不得。”谢铭拂袖就走,但刚与他擦肩,又停步回头,僵硬地说:“那日我气得厉害,打你重了些,也是你作孽活该。往后你若是改过,我们就不再提起了。”
      “往后?”谢欢咀嚼着他的话,虚伪地一笑,“爹爹如今官都不好好做了,往后想要怎样?”
      见他不改顶撞,谢铭不欲与他纠缠,快步就走。谢欢原想冷笑,但原地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追过去。
      谢铭已经上马,被他拉住了辔头。
      “爹!”
      “怎么?”谢铭居高临下。
      “若是陛下早知爹爹的打算,若是你失算……你没有想过如何回头么?”谢欢不愿高声,但谢铭想必听得清楚。即使几乎无望挽回,甚至谢铭就算如今什么都不做青皇恐怕也布好罗网,但还是忍不住问他。
      也许惊讶于一向只是顽劣半分正事也做不得的儿子居然说出这样的话,像是把从未告诉过他的都已了解,谢铭有一阵子只是近似陌生地盯着他。
      “回头?”谢铭终于说,“为人焉有后退之理。”
      “就算爹爹无所惧,我一家上下如何担当得起?”谢欢不松手,继续问。
      谢铭冷淡地笑了,“这一家荣华富贵,皆因我起。我荣时与你俱荣,我还未损,你便要背恩忘义,学了飞鸟各处投?我教子再是不严,也容不得你这般!”
      谢欢只拽着他马。
      “我儿。”谢铭看向前方,“若我此去成事,往后任你如何荒唐,我都保你一世。若是不成,呵。”
      他在马上往下一鞭,抽在谢欢手上。谢欢防备不足吃痛缩手,他已立时打马往侧门奔出。

      若是不成。
      谢欢按着手上鞭痕望他去向。
      君臣义,父子恩,碎首堪报。

      又是入夜。
      梁徵盯着月光透过窗纱,微弱地照亮床帐上一对灵动鸳鸯。
      全身仍动不得分毫。
      谢欢或许是吩咐过了,无论怎样都不得来打扰,因为这一昼夜过去,凌微都并未露面——无一人露面。
      三更时分,寂静午夜被不知何处而来的锣鼓喊杀惊扰。那声音似近又远,细细分辨,约是皇宫方向。
      但仍然没有人来。

      青皇非常守时。
      自午夜宫中事变后不久,谢府已经被包围了一日多,在看不到的时间里,应该是被监视控制了更久。但以谢府被兵将闯入的时候算,确是刚刚好从他提醒谢欢后三日。谢欢看了看日头,想青皇连时辰都算精了。
      在谢铭密谋宫变败露当场被擒的消息刚传回时,谢夫人便投环而死。谢欢原本一直陪着她,收到下人惊惶来报的当场,也都稳稳在她身边扶住了她下沉的身子。她遣他们都出去,他便明白,果然招呼了人都出来,叫他们各投出路。
      心里知道是没什么出路了,连谢府都收到消息,青皇当然是好整以暇,正等待着愉快地收网。
      本来可以更早些进屋的,但谢欢坐在阶下一直等到了黎明时分,被阳光晃了眼睛,才转身开门进去,把母亲冰冷的身体从梁上放下。
      本是永不愿目睹的一幕,却还是不得不亲手整理了仪容,叫人去备棺木。老大人不在,公子安定不下场面,府内各处下人们都惊慌失措,甚至有些投井上吊的,一时纷纷乱,什么事都顾不上来,谢欢也不急,就在房前守着,抱着他的剑。
      母亲身为诰命夫人,多年尊贵,哪愿被押上刑场抛头露面。
      日影西斜,后来月上东山,府内人们大概终于彻底绝望,渐渐安静。隔日一早,谢府的大门就被撞开了。
      谢欢不得不离开母亲房前准备出去接旨,起身时头晕眼花站立不稳,自己跌了下去,却又按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走出去门口带了众家人跪下听宦官宣旨,青皇旨意上数落了谢铭数项重罪,后头各项刑惩也念得长,只听得周围一片哀哭,有人当场晕倒在地,谢欢则平静,只觉得今日尤其跪得不耐烦,不如早些念完,抄了家送上刑场就是了。
      宦官有气无力念到最后,却忽然一振,铿锵说道:“其子谢欢,忠义可表,免去一死,削职为民,永不录用。”
      四下哗然。
      谢欢猛地抬头。
      青皇并不曾这样说。
      满门儿女,无一可恕。青皇是那样讲。你数年有功,但向外俱不可说,朕也难给你圆。朕给你三日,你自求一命去罢。
      他不需要活命。
      但一道旨念完,接下来再没什么转折。
      他伸手要接旨,但被一人抢了下去。
      “一群将死之人,拿什么圣旨。”有人嘲笑道,“陛下命我负责此事,就收在我这里了。”
      要不是伤病之体一日未进水米颇为无力,谢欢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青皇指定负责此事的竟是熟人。

      最先恢复的是手指,然后一点一点地,全身的僵硬逐渐消去了。
      如同同噩梦中醒转,梁徵惊坐而起。
      喘着气艰难找回呼吸,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房中没想到会出现的人。
      神医之子容松正收起手上的长针,“太好了,总算把你救过来了。”
      梁徵没有管他,想不了任何其他事,翻下床来伸手往底下摸到果然还完整的承天玉,一把握住收回手来,全身的动作还没完全跟上他的想法,用力过猛了些,把自己生生绊倒。但承天玉已握在手里。
      “梁大哥!”容松连忙扶他,被他推开了。
      “在这里等我。”梁徵无暇思考他为何在此,取了架上外衣,“等我先去做一件最要紧的事。我先……”他经过门口时一个踉跄,但下一步已经稳当,跨出小楼外栏杆,并不落地,腾云驾雾般纵跃而走,霎时不见踪影。

      京城街道上一片热闹,传说着谢铭大逆不道意图谋反,却早被青皇料到,失策被擒,判了凌迟当街行刑。罪大恶极,满门问斩,不问良期,即时行刑。
      法场远远擂起鼓来,人潮涌动,全往法场聚集。
      梁徵往日从不愿在寻常百姓面前显露卖弄武功,此时却实是无法,只有在街上便飞檐走壁,一路往鼓声处去。
      监斩官员已至,但人犯还未带到。新架起的刑台上空无一人,只围起内外数层阴惨惨罗刹般凶狠卫兵,刽子手已在台下捧刀以待,刀光闪闪,势如大鬼小鬼森罗宝殿。
      虽非向着自己,这阵势一样叫人心惊胆寒。
      在引起护场卫兵注意之前,梁徵滑下屋檐融入人流之中。
      实在太多人了,好像全京城百姓都涌了出来,听说斩谢铭,一个个欢天喜地,纷纷是拍手称快,直颂明君有道。
      谢铭不屑声名,早落得这样声名。
      梁徵不关心谢铭,先后拽了几个路人问谢家人人犯都在哪里,都说大约正在游街,还要晚些时辰才得过来。但要围观可不能再晚些了,到时候可就没位置看得见谢铭一家行刑。如今是走到了哪里?那可说不定。
      听得梁徵一阵阵心中发寒,纵身挣出人群。
      站在楼高处四下望去,满京城过年般喜乐融融,处处人流如织,欢声四起,哪看得出哪里在罪人游街哭号。
      按捺下心中疼痛与惶急,梁徵选定了寻找的方向。
      还未行刑,总能够一条条道路找起。

      这不一定是嫁娶的好时候,但对方来相过模样谈吐后,更为殷切,愿意马上娶了过门。这中间一定有谢欢早遣过人巧舌如簧游说的缘故,前后快得难以想象,碧纨反应不过来,简直觉得是受人摆布,不知团团转个什么。
      但夫家她是早知道的。虽然对方应是不曾留意她,她却一遍遍望街上见过那先生。如谢欢所说,虽是痴了些,倒真是好人。
      夫家不富裕,迎亲队伍缩减到除却花轿只剩下三五人马而已。就这区区数人,一路不断被人流冲击,几回险些失散。本就不甚喧闹的鼓乐淹没在街上混乱的欢呼声中,只能分辨出零落几下响动。
      连花轿中也几番荡摇,碧纨抓了轿身,斜了云鬓落了金钗连遭惊吓,堪堪才稳住了身子。实在难忍,终是开言问:“外头怎么回事?”
      轿夫摇晃着还未回答,新郎却听见了,难掩满怀兴奋,转了回来朗声说:“娘子不知,今日圣上捉拿了谢铭那奸贼。”
      碧纨被晴天一个霹雳打得迷茫,“什么?”
      “谢铭那贼。”新郎说道,毫不介意再次解释,“昨夜意图夺宫谋反,被圣上早已算得了,一举拿下。”
      “谋反?”碧纨彻底听得清楚,好歹也知道这是天大的罪名,更加懵起来。
      “谋反,一家连坐。圣上震怒,今日日落前便要当街行刑。唉,这当中想必也有些无辜人,都是叫那贼子牵连。”新郎说。
      碧纨一身都吓得发软,勉强按着轿窗稳住身子,心慌气短间,只想起前日谢欢突然之间急着要送她出门的蹊跷,这时猛然明白过来,“啊”地一声,整个人呆愣了当场。
      “娘子不要害怕,千刀万剐都是恶人罪有应得,为善便不会有那下场。我们今日成亲,不会去看得。”轿外新郎极体贴。
      碧纨不再询问,沉默不语。怪不得公子急着送她离开谢府,怪不得夫人赠与金珠首饰如嫁女般毫不吝惜,原来早知大难临头。公子夫人都逃脱不得,她一个小小婢女倒易脱身。
      思想远了,她伸手扯了盖头,向轿夫喊了落轿。轿夫勉强挤开人群在桥下僻静处停了轿。
      新郎不知发生何事,忙也下马过来想要询问,碧纨早自己掀开了轿帘。这不合礼数,因此叫新郎惊讶兼不快,但碧纨坚持直面了他的脸。
      “妾身所携妆奁,如不嫌弃,愿悉数赠与郎君使用。但今日这亲事是成不得了。”不顾新郎不明所以的神色,她提裙下了轿,“往日曾受数年恩情,今日故主蒙难,妾虽是小小婢女,也知道不可忘义偷生。”
      “你……”
      “自愧欺瞒郎君,妾身原本是谢大人府上婢女。郎君要是还有一分怜惜之情,能否送我转回谢府?”碧纨屈膝下拜。

      一府老小已被装上囚车离去,谢欢一直注视,因没有反抗之意,又有青皇严令,便无人来按住他。徐仲酉不时扭头想要嘲笑,但谢欢神色淡然,嘲笑者便也自觉无趣。
      自之前他父在朝堂倾轧中失势并告老辞官后,徐家渐渐淡出朝班,谢欢觉得已经有好久没见过徐仲酉。刚才才想起他确实不曾离京,做着个没人记得头衔的小闲官,什么事都管不得。
      青皇居然这时想起他来。
      想必正是看中他们两家旧怨,要的正是丝毫不放过的清洗。青皇所深埋对谢铭的怨恨,一朝尽显。
      终于院内再没有第二个谢家人,搜家仍在继续,连谢夫人尸骸也被抬出要一同游街,好与民相庆。
      谢欢终于往前踏了一步。
      徐仲酉显然期待他动作已久,兴冲冲地一拦,“别动。”
      “念你我同窗之情,放过我娘。”谢欢对他放不低口气。
      “你我有什么情?你们罪无可恕,可不要栽赃于我。”徐仲酉懒散地走开一边,像是不悦于碰上什么肮脏之物,“王命在上不可违,我就算可怜你,有什么用。”
      谢欢仍旧平静,“徐兄今日高抬贵手,我愿舍身以报。”
      这确实让人动摇。
      徐仲酉的目光从他脚下一寸寸上移,看到他的眼睛。谢欢一点也不像是惊慌失措,但他还理智也不是坏事,起码说明他是认真的,并且正是容易被领会的那一层意思。
      谢欢还是笑起来最是丰姿玉貌神仙可比,但即使此时满面冰冷,又因病态减去几分颜色,也还是罕有。
      徐仲酉并不好他的色。厌恶之人的美貌只会令人愈加憎恶而不是贪恋。可惜这次青皇有命,谢府中人明明皆饶不得一命,唯有他不可为难。不可与他动手,不可对他辱骂,不可限制他出入家门,甚至准许他带走少量随身财物——以致他们居然不能去夺谢欢手中的剑。真是不可思议,青皇断然是被这张脸所惑,才忘了叛臣之子怎能容留。
      谢欢手上有剑,但谁都知道他不曾习武,又是这样一身病歪歪的模样,量他做不出什么岔事来。
      徐仲酉挥挥手,示意他们抬回尸骨,就转头问谢欢:“你要怎样舍身以报?”
      谢欢移开眼睛望向谢府深处。
      “现在么?”
      “拖久了,谁知道你活得上几天?”徐仲酉仍是讥嘲。
      谢欢的嘴唇抖了抖,“不能在这里。”
      徐仲酉抬头看了看天,还有时间,但是不多,“你的书房。带路。”

      浩浩荡荡的囚车队伍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不想立刻被认为是劫囚之人而耽误时间,梁徵没敢过于靠近。谢府之人甚众,垂头丧气者,撕扯号哭者,各样都有,而车外人潮涌动,指指点点,纵使不解这情形由来的人,也该爱这热闹。梁徵在人群中挨挤而过一一看去,好容易找完,并无一人识得,都不是谢欢。
      人们多在寻找谢欢。谢府公子风流俊俏另是一番声名,平日里见过他的,好奇他落魄时何等模样,没见过的,更是好奇那公子究竟怎样好长相。只是寻找谢大公子都是一片热闹。
      梁徵于人群中四问不得。
      有监官捧书沿街历数谢氏罪状,指名道姓各个都是有罪。梁徵从半途听起,没听见谢欢二字,只道他的名字写在前头,但这遍念到结束,又重新开始,数到不知第几个名字,仍不闻谢欢。
      他始茫然。
      若谢欢果不在此,又在何处。莫不是更早一步已……无法往那处想去,此地不在,便往旁处找寻就是。

      新郎错愕地看着碧纨的脸,好一阵子,才强笑道:“你敢是痴傻了?这样大事,哪是说得笑的。”
      碧纨摇头,“不是说笑。先生高义,请送我回谢府。”
      新郎已是信了七分,脸上除了震惊外,也动了几分恻隐,“姑娘,此时回谢府只是送死。你一个弱质女流,不过是为人仆役,哪会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事。即便不愿成亲,且在我家暂避一日,再做打算。”
      “先生不愿送我过去?”
      “哪能送人就死。”新郎不忍道。
      他果然是好心肠。
      碧纨把心缓缓沉下,“既然如此,我也无法强先生所难。先生学堂与谢家别院不远,路过时,能否容我拜上三拜。以谢故主之情。”
      这句话,新郎总算是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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