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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人千里(十) ...

  •   忽而一剑破空。
      如虚如影,不知从何处来,出现时便已比梁徵更前,越过梁徵的剑,快过柳宫海出手往他身体一扫,飘如孤鸿之翼。
      柳宫海翻身疾退时一掌拍出,却只拍入一片虚空。刚才那一剑有如幻影,不留片羽便已消失不见。
      他在惊骇中几近木然,双掌竟不知朝向何处。
      “烈兄!”
      谢欢并不比柳宫海或梁徵更眼利,但胜在对这招式太熟悉,抬头高喊而出,直到寻得来人的踪迹,“救我!”
      梁徵顺着他的视线才看到烟波亭顶上立着的黑袍黑帽的人,却看不清那人隐藏在阴影中面容。
      “什么人?”柳宫海也终于发现了那人影,厉声喝问。
      人影并不回答,却有一声:“什么大侠柳宫海,不过如此。”
      “这是……魔教春水摇影剑!”柳宫海从听过的传说里认出刚才那一招的由来,“魔教果然未灭,果然是谢氏妖人作怪。”
      他还没有骂下去,那团黑影已重新袭来,逼得柳宫海挥袖相迎,接连数招,却彼此不能沾身。
      “想要逃走吗??”忽然谢欢耳边响起陌生的,轻快的声音,“趁这时候投江怎么样?”
      谢欢一愕,梁徵却正向他奔来,把他从地上拽起,问了一句:“你信我不信?”
      谢欢果断点头,“信!”
      梁徵便不多言,将他一揽,腾空而起,同往一侧山崖纵身跳下。

      眼前风景变换,急速下坠。
      即使下意识地知道梁徵不会害死自己,但本能的恐惧并未因此消失。从烟波亭外到江面之间短短一瞬,手足麻木一片空白,无法呼吸。
      直到忽然的外力为他们轻轻松松卸去坠落的力道。
      两只手在他和梁徵背后各一提,把他们平平抛出,落在正经过的渡船上。
      小船一晃,谢欢没有站稳,一双手扶了他一把,然后梁徵也揽着他缓慢坐下。
      身后有人明快地说:“刚刚好来得及!师弟你们没事吧?”
      “没事。”梁徵回头说,“三师兄。”
      身后的人绕到他们面前来,蹲下看了看谢欢的脸色,关切地问:“你也没事?”
      “……还好。”谢欢勉强说。方才从高处下落的恐惧到现在才一点点被感觉到,从丹田之处弥散而来的痛楚一直钻入脑中,但他知道这点疼痛很快就能消失了。
      “怎么回事?”这人还是看出些他不太好。
      “柳宫海试探他内力,出手太重。”梁徵帮他解释。
      谢欢知道他误会了,但并未说明。好不容易见到烈云,却被梁徵好心拽着逃离,这实在让人有点苦笑不得。不过不管怎么说,还好烈云出现,否则他和梁徵可能都性命不保。
      方才……
      “这是我三师兄水瑗。”梁徵说,“师兄,这是……”
      “谢欢。”水瑗对谢欢像是愉快地点头,叫出谢欢的名字。“公子一定猜不到江湖上的消息能传多快。”
      “师父也知道了?”梁徵问。
      “没有师父吩咐,我和越岫怎么会来找你?”水瑗不无同情地抬头对梁徵说。
      听水瑗说越岫,梁徵往渡船另一头看去,船尾仿佛渔父般悠然驾舟乘风疾行的背影,依稀果然是他二师兄。
      “二师兄居然也下山了。”梁徵非常意外,记忆中似乎从来没有过二师兄出现在山下的场面。
      “知道可能遇到柳宫海这样的人。”水瑗轻柔了些,也往船尾一盼,“师兄不信我的本事。不过还好,刚才正好有人把柳宫海拖住了。那是什么人?谢公子认识?”
      “认识。”谢欢不否认,也没解释。
      水瑗竟与梁徵一样不爱追问,闻言也就起身,“那就好,见到师父也就好说了。”
      “师父也来了?”
      “师父自然不会来,我带你们回山。”水瑗表示同情地拍怕梁徵的肩,“知道你想去京城,不过暂时还是别想了。在你们能说服师父之前,我不能改道。顺便一提,你把我的马丢丁安了,正好小师弟和我们一道来,我之前让他先骑马回去。师父会收到报讯的,我不能装作没遇到你。”
      梁徵本不愿就此同意,但现在说话的是三师兄,硬拼拼不过,何况绝不能对同门出剑。
      “先歇一歇吧。”水瑗说,抽身进船舱去,“别的事见到师父再想。”

      以水瑗的说法,枯雪湖附近关于魔教复苏的传言显然不只华山一派听说。在梁徵到达之前,先一拨的几个门派在枯雪湖畔遇上了谢欢,被谢欢不由分说用什么魔教妖物重伤了十余人,还好谢欢不察,被神偷郝旦偷走了那宝物,才在逃走过程中被塞外强盗所擒。
      谢欢与魔教有关的风声,因此早在梁徵回来前已经传开。
      因此已有江湖人士往边关聚集,而梁徵在秀城县所为,似乎被不少人知道了。
      “你知道他和承天教的关系?”水瑗往舱外的方向偏了偏头。
      “不知道。”梁徵说,“他身上带着承天玉,不过跟我说是他家里的东西。”
      “唔。”水瑗思索了一会儿,“他家那么显赫。承天教已经覆灭三十年,真有什么东西流落到他家,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止魔教,他身上有不少门派的至宝,我能认出的都是在江湖中消失多年,已经被认为不存在的东西。”梁徵皱着眉头。
      水瑗突然伸手往他前额一拍。
      梁徵一惊后退,“怎么了。”
      “老是这么忧心忡忡,你会比越岫还老。”水瑗笑道,“对了,小公子看起来认识和柳宫海打起来那位一手承天教功夫的人,即使这样你还是认为他和承天教没有关系吗?”
      “我没有认为什么。我只是不知道。”梁徵说,从桌边站起来,“我会去问他。”

      谢欢在船头坐着,赤着脚一直伸到水里。
      这一段水路平稳,船速缓慢。虽然并不是通往华山的方向,但水瑗似乎觉得立刻折返可能会再遇上扈怀等人,决定缓速顺水而下,半夜后再上岸,避开麻烦。梁徵有点怀疑这是不是能避开麻烦,实在可能只是三师兄很少能乘船觉得新鲜而已,但既然二师兄都没表示反对,他也就什么都没说。
      现在倒是在向着京城漂去。
      谢欢应该是知道的。
      “谢公子。”梁徵把剑放在腿上,在谢欢身边坐下,“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知道你想要问什么。”谢欢转脸看他,似笑非笑,“我不能把所有事都告诉你,因为那些东西不能告诉任何人。柳宫海接的暗器上用毒寒花涎与魔教无关,来自蜀中唐门,原本是七步就倒的剧毒,不过柳宫海功力深厚,当时既然没事,之后大概也不会怎么样。魔教天魔印曾在我手上没错,那并不是我的东西,你看见那个能逼开柳宫海的人才是天魔印的主人。”梁徵听到这句,就要打断他细问,但谢欢伸出手指按在他唇上示意他听自己说:“魔教早在你我出生前便已覆灭,早已不存世间。所以那个人,并不算是魔教的人。他的身份我不能告诉你,但是以后你一定能猜到,就算你猜对了,我也没法告诉你你是对的。所以这个问题不能问下去。”
      等他说完之后静了一会儿,梁徵才说:“我确实没有问过你更多。”
      “但我是有意不说的,没错。”谢欢用力点头。
      刚刚被水瑗拍过,梁徵本不想轻易显出不悦的样子,但这回还是忍不住凝眉,“你真是无赖。”
      “抱歉。”谢欢说,好像真的很难过似的。
      梁徵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难过。谢欢的脸简直是江湖戏法,对面换个人就能换一张脸,只能对他不断不断地感到陌生。
      “即使这样怀疑我,你还是愿意拼了一死送我去京城。”谢欢轻轻说,带着刚才那一星伤感。
      “我答应过你。”梁徵语调平直地说。
      “一定要说的话,你没说过‘我答应送你去京城’这样的话,最多算是有点那样的表示。所以不用那么死心眼,也不算有违诺言。”谢欢告诉他。
      梁徵觉得在心里答应并付诸行动,与在口头上的答应,对他来说没有本质不同。
      “我不能跟你上华山。”谢欢继续说,“本来不想让你知道我很急,但是之前在枯雪湖,在邙山药谷,在秀城县,我已经耽误了过多时间了。我必须马上赶回京城。”
      梁徵觉得为难,“出了什么事么?”
      “出了很大的事,但是和你们无关。”谢欢说,“不必为难,你已经看到了,一般人也不容易真的能对我怎么样。我自己可以去。”他把双足从河水里抬起来,曲起在身边。
      身体上的伤几乎就已经好了,梁徵看着他腿上的伤痕想,它们已经完全愈合,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褪去颜色。如果不与他说话,谢欢无论怎样看起来都像是画里的人,停留在哪一眼都是好姿态。
      他并不爱画,也从不贪恋美色。
      “……什么意思?”有些迟缓地,梁徵察觉他要暗示什么。
      谢欢笑了,“我保证,我不是魔教的人。永远不会是。”
      梁徵凝视他的眼睛,想要找出若这句话不过是熟练的谎言,他眼中是否留有一点点闪躲的痕迹。
      但谢欢坦诚无比,迎面毫不畏惧地面对他审视的目光,直到忽然向前倾身,嘴唇轻轻碰上他的脸。
      梁徵的眼睛微微睁大。
      “从来没有人。”谢欢只那么说,似乎略过了后半句什么话,梁徵想要问,却只见他忽然从船头滑下去,轻灵顺溜,像是一尾鱼。

      听见舱外水声,水瑗手里移向唇边的酒杯一顿,他笑了出来。
      桌边的越岫沉默着看他一眼。
      “谢小公子走了。”水瑗说,侧耳又听了听,“我觉得小梁追过去了。”
      越岫不言语。
      “我为什么不把他们抓回来?诶师兄,不能这么说。我们什么都没看到是不是?我们做师兄的,师弟遇到事情该帮忙的时候要帮忙,但不该管的时候就不要管。再说谁知道是不是小梁的剑掉下去了他下去捞而已。”水瑗自然而然读他的眼神,“等一会儿我出去看,然后才发现都不见了。”
      “鬼话。”越岫忍不住说。
      “要想把小梁抓回去,你去不就是了。不管师父怎么想,谢小公子的浑水我才不趟。”水瑗合眼摇头,“越岫,三十年了,你有没有一天真的觉得一切已经过去了。”

      梁徵跳下来就有点后悔。
      夜晚幽暗的河水中难以视物,连谢欢的一片衣角都无可寻觅。
      可是他为什么要走?随越岫与水瑗上华山固然远远偏离谢欢的目的地,但到底能保一时平安,若是回山上能得师父允许,他还能再护送谢欢重新上路……总之好过一个人沉入这江湖之中。
      有人想取他的性命,有人想拿了他去领赏,有的人只是想逼问他和魔教的关系。甚至回到京城,未必是能保证他平安之处。
      总不能看他去死。
      那好像也只能跟他往下跳了。

      谢欢从水中浮起。
      护城河。
      昌津,乃是京外颇相近的要塞。从这里返京,如果昼夜兼程只需一日而已——不觉已经这么近了。
      半夜潜游,谢欢已经感到精疲力竭。可是如果在这里独自停留休息,无数人正在找他的人都可能发现他。如今不能再依赖梁徵的相护,必须还能找到其他方式。
      本来不想叫某些人知道他已经回到这里的。
      跌跌撞撞地走近城门,在警觉的卫兵靠近来时撑住城墙,谢欢拿出最能威慑人的目光,喝了出来:“叫你们裘将军来见我。说巡按谢欢在此,有要事问他。”只怕如今形貌狼狈空口无凭,不多废话,直接将大印砸在众人面前。
      昌津守将裘元千匆匆赶至。
      谢家公子他是认得的,眼前遍身湿透几乎是靠在城墙上发抖的少年虽然全身都是异样,但人错不了,这个人只见过一面都无法忘记,鼎鼎大名的谢欢公子。
      忙把身上披风解了要往谢欢身上披,谢欢伸手推开了。
      “我果真是谢欢,你认清楚了?”
      “自然是谢大人。”裘元千躬身行礼,异常客气,得罪不起。
      “好,既然认得清楚。我谢大人要回京,请裘将军借些兵马护送。”谢欢击掌微笑。
      “这个好说。谢大人千里奔波,路途辛劳,不如先到鄙舍少坐,小将叫下人好好侍奉茶水。等谢大人歇好了,再说上路。”裘元千陪着笑说,努力不提他现在模样。
      “歇什么?我只要快些进京的好。”
      “这个……”裘元千顿了顿,“如今天寒,怎敢叫大人这样上路?大人正好去换了衣袍,暖一暖身子。”
      “不必。我冷不死,能急死。”谢欢继续拒绝,就等着看他是不是打算拖下去。
      “谢大人要是受凉,令尊或是皇上问一句下来,小将也担当不起啊。况且调遣兵将也还要些功夫,就是小将想要立时上路,这也不成。请大人耐心稍等。”裘元千不死心地劝。
      谢欢总算笑了,“也好,我去换上一身。既然你要花功夫去调人,告诉你,我这回不负皇上所望,查得不少大事。我要你热闹些,一路敲打着送我回去。”
      裘元千赶紧答允了。

      将军府里的茶水闻着并不上等。谢欢把下人都赶了出去,自己倒热茶出来抱在手里暖着,并不想入口,更不想揣测这茶里会不会有什么不当有的东西。等到一壶茶都凉得透了,才见裘元千满头是汗地进来报说吩咐下去了,午时应该就能启程。
      “也就一两日路程,吩咐得这么久。”谢欢显示了轻微的不耐烦。
      “谢大人的事,自然多吩咐几句,办得周密些。”裘元千笑着解释,与他隔案坐下,还要陪他闲谈的意思。
      “周密?”谢欢瞥他一眼,敷衍了几句,到裘元千很快无话了,才说:“下官这回往西边巡查,似乎见边关不甚平静。”
      “边关不宁总是常事,但不会真战得起来。谢大人长居京城,尽享安乐,何必担心这些?”
      谢欢笑一笑,“裘将军,昌津隔京城多远?”
      “谢大人哪能这都不记得?京城据此不过百里。”裘元千答道。
      “这样说,昌津多少也算天子脚下,既然京城安乐,不知将军在此曾得一夜安枕乎?”谢欢将茶杯向桌上一顿,敲出短促的一声来,意味深长往裘元千看去。
      裘元千堆在脸上的笑意滞了滞,“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再问将军,昌津隔边关秀城多少?”
      “足有数千里之遥。”
      “不足百里,与数千里相望。裘将军觉得昌津这万千兵将,心向何处?”
      “莫说昌津,就是这普天兵马,不都是皇上……”
      “是么?”谢欢问。
      裘元千手心沁出冷汗。
      “是了,昌津正是天子门户。将军,看你军营雄壮,兵马齐整,只不知这刀箭要向着哪边啊。 ”谢欢一笑,伸手在裘元千胸前虚虚一划圈,“他日若燃烽火,将军可要记得哪处才与将军近邻。”
      裘元千缄默不言,脸色发僵。
      谢欢再倾身往他靠近几分,指尖点在他心口上,“将军不比我纸上谈笑,自是知道利害的了。”
      裘元千向他看来,警觉而犹疑。
      谢欢无辜地微笑,口气骤然间亲近许多,“裘兄,我自然也知道利害的。这些话,能与裘兄谈起,却不好叫我爹听着。我独自来此一片赤诚,陛下对将军一心器重,但愿裘兄与我知心。有立功封侯之机,何必计算千古骂名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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