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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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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
驰骑过去掠起地上中箭的野兔,到他近前勒缰并到旁边卸下箭杆在他眼前笑着晃了晃。
”高大哥神射,小弟自愧不如。“ 看见高怀德眉角动了动他就发笑,在瓦桥关时高怀德让他当众叫哥,万事总是开头难,一次两次之后很快叫顺了,口气殷勤得反让高怀德眼皮直跳。
把那只兔子挂到马后勒带上,高怀德戏谑道:”你可别叫我大哥,当你大哥那是活煎熬呢。“
慕容彦钊进了殿前司到现在整日跟坐在火炉上一样动弹不得:石守信和王审琦都是他的一手培养起来的亲信,没他的话谁都使不动,二人表面上对慕容彦超客客气气,慕容彦钊却怕平惹事端从不敢对这两人发号施令——慕容彦钊进京的第一天就被他请去接风,席间亲亲热热叫着大哥说着往事喝酒吃肉,叫来石守信王审琦等人很豪迈的交代:”往后我大哥在这跟我一样!“,说话明白:殿前司还是他赵匡胤的。
至少到现在还是。
接近元旦时让他弟弟的夫人进宫去对皇后说了说,找了个借口暂回到京城。他一回来就被人盯住了,在城里装人装久了也生烦,就暗暗约了高怀德出郊射猎,一出城打马便跑三转两绕甩开了跟梢的人到了会合地点人早在那儿等着了。
高怀德看他心不在焉,就笑问道:“你想什么呢?”
低下头笑着拧着弦,他的话也像是顺口的玩笑:“读书人不好惹啊。”
枢密院里以范质为首的文臣们防范武将如同防贼,甚至故意不时在侍卫殿前两司间煽起些不大不小的冲突。阁里想做什么是明摆着的:在他离京的时候慢慢架空他的势力,一点点把殿前司实权从他手上扒出来散在众人身上,真到了那天他能做的也只有在宋州买块地挖个坟躺进去等死,连丧事都是官给没他的事。
高怀德又笑了一下,把羽箭插回箭筒勒缰将马并了过去:“你那个族兄怎么说的?”
赵普正怂恿他”先下手为强“,这段时间他弟弟以皇亲身份进出宫中结交了不少眼目,没明说但旁敲侧击的探他的意向;他没有做过任何明确表示也确实还在考虑,只是如今时间拖的越久形势越不利,而他也决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有今天虽然是先皇提拔,但也是自己一刀一枪提着性命从死人堆里拼出来的——想扳倒他,门都没有!
枢密院,韩通,只有一个位置可以搬开这两座大山。
不动心不可能,事实是他非常动心。
他从来没有把目标定在哪个固定的位置上,都指挥使不是他的目标,建节不是他的目标,甚至九龙宝座也不是他的目标,这些都是手段,不是目的,有些事只有在一定的位置上才能做到,无数曾经显赫的名字都淹没在时间的洪流中,但决不会是他。
如果在等待一个时机,那么现在就是机不可失了。
“他说让我留心你。”
高怀德闻言似乎很高兴:“是吗?既然我这么要紧,那我回去就到韩太尉府上举发了你。”
说到韩通他脸色一下沉了:”前几日姓韩的不是跑你那儿找茬去了?”
“喔,那事啊,说两句好话陪个礼,没事了。”
高怀德说的轻描淡写,他心里却怎么都不是味儿。他离京时给殿前司里众人留下的意思是如果韩通前来挑衅,能忍则忍不能忍就让,如果事大就放到他这里由他处理。并非真怕了韩通,只是这种时候不格外当心就要落人把柄,到时候朝中各方势力会很乐意暂时联合起来将他拿下来后分而食之。
韩通在他这里怎么跳都能忍,但还有些是另一回事。
韩通管着侍卫军自然对马步两军极其上心,步军司的张令铎是个老好人,说什么都是句“好”;高怀德却不卑不亢的摸不清态度,韩通一直寻机找事“立威”。前几天龙捷军跟驻京巡检都的几个军士口角,本来小事一桩,过来的长官是韩通爪牙有心闹大赤裸裸拉偏架,龙捷军士当然不服,最后成为整都斗殴还抄了兵器,韩通借机发挥喊叫着要杀要剐逼高怀德在军前引咎自责向他低头服软,加上一直在韩通手下的董遵诲力劝,此事才不了了之。
他知道高怀德是多傲性的人,不用说李重进,当初在皇帝面前一低头就能到手的节钺都不要,要他服软简直能杀了他,何况韩通这次是着意让他当众难堪——想着就恶气翻腾,往地下唾了一口,一句脏话脱口而出:“他娘那个登台!”
高怀德斜目瞥他一眼反而笑了:“韩通找的是我,你有什么气?”
“我气大着呢!他姓韩的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跟他低三下四的!我——”
高怀德一直看着他,唇角是柔柔的浅笑,那双宁静的眼睛让他忽而失了语:“你怎么样?”
是啊,能怎么样,难道能像前朝史弘肇一样借酒发作指着韩通大骂一通开拳就打?再说史弘肇追打苏逢吉是给他老婆出头,他呢?
再不说话,搭箭拉弦,瞄上了天上一只倒霉飞过的黑鸢,一发中的。
直到黄昏关城时才回来,故意没走正门绕了一圈从一个偏门进了城,看看牵着马目标太大就找了个地方拴住,拐进一条两人常走的高府旁边的小道,并肩走着时顺口问道:“那孩子……”
高怀德的反应却显得格外警戒:“你说恭儿?好得很,怎么了?”
他知道当初高怀德把孩子抱回去后就真给那孩子上了排行犯处名恭进了家谱,这时突然又起了玩笑的心,就故意慢吞吞道:“我怎么觉得吧……”
没等他说完,高怀德就竖起眉毛狠狠瞪过去硬声道:“我跟你说,赵匡胤,当初说好的是我儿子,到我这儿的就没有后悔二字,你要翻悔就就别怪我翻脸!”
他笑了,弯起指头在人眉毛中间刮了一下抹平了那几道褶皱:“是,你的,逗你玩呢,看你,还真急了。”
面前人眼睛又瞪起来了,扬起手啪一下甩到他脸上,动静大手下却比虫子叮了一口还轻,末了嘴一撇脸扭到一边:“往后你再这么拿我开心,我就不理你了。”
口中这么说嘴角却明显带着笑,他也笑,拉起高怀德的手把人拽近了,凑过去在唇瓣上轻吻了一下:”好,祖宗,我错了,没下次了,“ 说着双手捧上他的脸扳了过来:”——来,笑一个。“
忽的只听得哐啷一声响,两人都吓了一跳,一齐转头时只见董遵诲目瞪口呆泥塑木雕一样站在巷口,脚下绊倒的一条扁担翻在地上正砸倒一只破箩筐,骨碌碌滚在地上转了几圈。
赵匡胤额角青筋立刻跳起来了:这才真叫不是冤家不聚头。
不愧是这两年万马军营里历练过见多了世面,董遵诲迅速镇静下来。铁着脸一声没吭,锵一声抽出腰间佩刀手里拿住,大步流星直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董遵诲杀气腾腾来势汹汹,他下意识把人往后一挡手不自觉的也摸上了刀柄,高怀德在后面叹了口气掐了掐眉间,转过来朝后推了他一把:“走!”
看着董遵诲手上的刀子有些犹豫,眼看两边离得越来越近,高怀德一着急使了劲,猛把他推出去好几步:”——走啊!“
董遵诲拔腿就往近跑,经过时高怀德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他的后襟:“站住!”
人立刻就站住了,转头对高怀德恭恭敬敬道:“堂舅,您稍等,我先去杀了他,回来再跟您回话。”
赵匡胤看见他听高怀德的话料想不会伤着人,在这儿呆久了反而添事,就赶紧脚底抹油找道跑了。董遵诲掉头就要往前追,高怀德按住他的肩头不放:“回来!”
没听见一样还要往前走,高怀德捏住他肩头的手指一用力,董遵诲吃痛一声立刻身子歪了,高怀德厉声叱道:“跟我回去!”
这才乖乖转过来,高怀德目光一低看向他右手,董遵诲忙收刀回鞘。高怀德不再说话转身就走,董遵诲颇有不甘朝巷子里望了一眼,却也不敢再追,跟在高怀德后面就进了高府。
一直穿过堂屋进了书房,关上门在桌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高怀德看着他语气很平和:“你刚刚,是要去干什么?”
董遵诲梗着脖子冲口就是一句:“他轻薄您——!”
“——荒唐!”啪一掌拍在案上,满桌器皿震得叮咣响。
脱口而出后也觉得话里的味不对——好像禁军马军都指挥使跟被哪个登徒子占了便宜的黄花闺女一样——董遵诲气势顿时去了大半蔫了下来,高怀德面色如霜冷声道:“既然你看见了我也不瞒了,事情就是这样,要是觉得龌龊就尽管去说,明天汴梁城大街小巷不传遍了你就不是我高家亲外甥!”
见高怀德脸色不好,董遵诲舔了舔嘴唇连忙辩白:“堂舅,我没那意思——”
高怀德沉脸不语,董遵诲直了直腰声放大了:“一营成千上百号人谁没几个契兄弟的,但就是那个姓赵的不行!这人表里不一狼子野心,他跟您套近明摆着是要拉您下水造妖!张驸马对他如何人尽皆知,一旦挡了他的路立刻踢开!我说他就是成了气候也是一个汉高祖!”
听到最后一句高怀德立刻目中一寒对上了他的眼睛,董遵诲也觉得失言一下住了口,停了一会见高怀德仍不作声就胆子大了点:“堂舅,这可不是我空口胡说——那事您肯定也知道,什么‘点检为天子’,有眼目的都知道是有人搞鬼!您看他现在在归德府缩得跟王八一样,那慕容彦钊在殿前司还不是一动不敢动!最近他不单在宋州招揽人前些日子又跟枢密院的吴延祚拉扯上了,连阁里人都收拢您说他要干什么!您跟他走的近当心中了他的套!”
高怀德静静听着,目光一直落在茶盘内的瓷壶上似乎不很上心,等他话音落了些时候才慢慢开口问道:“你说的这些,是从哪里听到的?”
“他哄得过韩通有人眼亮,韩家老二一直盯着他呢!”
“喔,是韩公子…” 点点头,目光又慢慢转回董遵诲身上,高怀德笑了笑:“当日在瓦桥关,你知道那张木板是怎么’碰巧‘让皇帝捡到的吗?”
很快领会了他话里的意思,董遵诲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了几步定定看他。高怀德坦然迎上他的注视,口气仍然很平静:“我这里还有一些事,你可以去跟韩太尉说,说了就能取代我的位置,你想听吗?”
沉默了片刻,董遵诲重开口时仍然紧盯着他:“我不在乎看他垮掉。”
“我不觉得那些能整垮他,不过整垮我肯定够了,”高怀德的语气依旧很轻松,唇角甚至有些笑意:“你想听吗?”
董遵诲闻言半天不说话,避开高怀德的目光低下了头,嘴里嘟囔道:“……人家江山人家天下,您何必跟上搀合,搅得一身腥能落的什么好。”
高怀德笑笑,答得却是另一番话:“往后别动不动就拔刀,刀枪是凶器,伤人者必自伤。”
没等董遵诲接话外面就由远到近传来乳母的声音,还喘着气儿好像跑着一样:“——哎呀,小少爷,您慢点走小心摔着,诲哥儿跟老爷说事呢——”
董遵诲听见外边声音就转了头,又转回来看着高怀德脸色不敢擅自离开,高怀德表情缓和了许多,声音也柔软了:”他找你呢,你去吧。“
得了大赦一样急忙忙推门出去都忘了打招呼,出去没多大功夫又折回来了,眼睛瞪得跟斗鸡一样,脖子上却骑着个不大点的孩子,怎么都显得有些滑稽:“堂舅,您跟姓赵的说:要是他敢对不起您,我不——”显然想起了高怀德刚才的话,硬把到嘴边的话改了:“——我不打折他脊梁骨就把名字倒过来叫!”
”遵诲,“ 手托着腭下面上还带着笑,语气却是绵里带刚: ”往后你再在我儿子跟前喊打喊杀的,就不要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