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第 70 章 ...


  •   初春的烈风卷来前方杀声震天,晋字大旗猎猎招展,旗下大阵有如钢铁泰山浑然不动。

      中军诸将望向硝烟起处人人面色如铁。

      一定要挡住,只要再多一会儿…再多一会儿…

      片刻有军士到皇旗下禀报,晋主听完点头,随即挥手:”快!传令让高将军撤下来!“

      晋军阵中当下旗帜舞动金鼓大作,不久就见前方烟尘起处千骑疾驰而来。虽看似分散却行伍不乱,快到阵前时迅速分为数队,从阵前步军让出的间隙中冲了进来,晋主引颈而望,直到最后一队入阵,看见队尾一个连锁犀甲的白马将官时才明显松了口气。那匹白马入阵后迳向中军而来,到了近前马上骑将滚鞍下马就要行礼,晋主立刻下了马快步上前扶住,便拱手一拜道:“行周前来复命。”

      衣甲上点点红白杂溅,面色凛然全无素日温润谦和,那匹白马被尘埃血水染得辨不出本色,低着头不住噗噗喷着响鼻口中吐沫显然筋力已尽,身边跟从的亲骑也一个个都像是从血狱里滚出来的一般。晋主还很年轻,不是没在万马军营中冲杀过,此时面对此景也不由眼眶发红手腕微抖说不出话来:今日一战耶律德光亲率兵马倾巢而出号称十万,前部交锋本意就是拖延为中军布阵争取时间,面对辽人来势汹汹前军马军都指挥使高行周仅凭两千骑军就把辽军死死咬住,激战从午至申一直硬挡到后军布置完毕。

      ——拿两千人马血肉做盾换来的三个时辰!

      毫无客套,高行周接着便道:“辽贼狡猾,方才接战未尽出主力,陛下要善加隄防。”

      几句慰问后晋主让他回营休息,高行周又拜道:“末将不敢从命,大敌当前何来人君临矢石而为将者先退之理。”

      晋主感叹道:”朕尝闻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今日一见高将军,才知此言不虚。“

      说罢似乎无意的瞥了旁边景延广一眼,景延广脸色大变却也无法作声。

      “大阵已毕,高将军就在此处看朕为前军将士报仇!”

      一声既出顿时军中威声大作,前后相应有如山呼,连大地也震动了,天地相接处一线黑云瞬时变为铁水决闸,爆洪般怒吼着席卷而来,当中狼头大纛高高扬起煞是显眼——

      ——耶律德光亲率的铁甲重骑!

      军令未出,面对漫地而来的敌骑阵前军士铁石般一动不动,似乎全没看见前方飞蝗般蔽日而来的箭雨,直到群矢欲落阵内才传来命令:“——举盾!”

      蒙了铁皮门板大小的重盾立刻耸起军前围成一堵高墙,辽人精锐用的都是透甲大箭,钉在盾上砸出乱雹般沉重的闷响,每只盾牌都被扎得密密麻麻,不时有被穿过间隙的箭矢所伤的兵士惨叫着翻到在地,后面立刻有人补上,一阵箭雨后阵形毫无动摇,辽人弓箭稍息晋军内就起了号令:“——放!”

      早已满弦待发的弩手蹲下仰天便射,一阵箭雨噼头而下,冲在最前面的辽骑队列顿时有些溷乱,辽人重骑人马都套着浑铁板甲普通箭镞难以穿透,少许纷扰后却仍纪律整齐,向阵翼紧逼上来,晋军传令迅速:“——再放!”

      前队退下上箭后队立刻跟进,又一轮箭矢遮天,逼近的辽军中惨叫连连如割麦般倒下一片,这次晋军换了专破甲马的铁棱重箭,就待辽军靠近发射。辽军也不甘示弱驰射还击,辽军中不断有人中箭落马,晋军阵内也死伤不断,来去间双方距离越拉越近,眼看接近阵前冲车,辽军骑兵横起大槊全不勒缰,凭着甲马沉重直直撞了上去,不料障车下铁索相连,索上都铸了刺马;马腿被伤,先撞上去的辽骑立刻被掀翻在地,后上来的冲势急勐,毫不减速的从落马的同伴身上践踏过去;过了车阵前面碗口粗的长矛密集成林似乎恶兽利齿,正呲牙咧嘴等着将送上门的猎物撕成碎片;减速不及的骑兵群蜂般撞过去立刻人仰马翻肚破肠流,后军目睹同伴惨死却仍斗志不竭直往向前,人马肢体脏腑竟有如红雨暴撒下来,人寒马嘶中前方持矛兵士丝毫不为所动,人人都知道这时一旦手有松动脚下不稳就是被乱踏成泥的结局;双方都是倾力决战毫无退意,勐烈持续的攻击下晋军终于有些不支,阵内短兵立刻冲上来接战;晋军显然此战下了血本,交战兵士人人装备专对付重骑的马索砍斧一时杀伤颇重;后跟上的契丹甲士训练有素,立刻弃马挥刀厮杀,一个个身披重甲有如铁塔挥舞马刀饿虎豺狼般碾轧上来;晋军毫不示弱,手举重锤当头迎上,接战处又是一片血肉横飞,方原几十里的战场已经成了一架巨大的血肉磨盘,数以千计的生命瞬间肢离体散被踩进尘泥。

      晋辽第二次戚城之战,契丹主统兵来战,晋主列阵待之,苦战至暮,两军死者不可胜数。昏后,契丹引去,营于三十里之外。后契丹主帐下小校窃其马亡来,云契丹已传木书,收军北去。景延广疑其诈,闭壁不敢追。

      当日他父亲前军出战时他在东阵符帅身边,飞箭如暴雨乱雹,辽人突阵时三轮驰冲之后同队骑士只剩他一人,一调马头挂弓提枪仍冲向辽兵军力最密集的地方,石决崩裂血流满手也浑然不觉——那顶耸动的狼头大纛太诱人了——他身上还沾着同伴的血,能洗清的只有敌人的血——要换马再冲过去时符帅亲自把他拉了下来,确切的说是倒抡铁鞭把已经杀红了眼的他打了下来。

      风声呜呜,人马军号犹在耳边。

      地近边城,虽然已是暮春,夜晚却比东京冷洌许多,他闭了闭眼睛又向东北方向看了出去。

      今日一去,不知往后是谁斩下那杆狼头纛。

      他回了头,站在旁边的韩令坤眉间仍是一副忧心忡忡,两人在城上慢慢走着,他缓声对韩令坤道:”韩大人,我这里还有五百张扶远弩,你明日叫人一同拿去吧,这事我已经与陈将军说过了,霸州地处要冲,应该多加隄防。“

      韩令坤若有所思默默点了点头,他继续说了下去:”现在季节不到只有些轻甲游骑,入秋后就要善加戒备,平时训练万不能懈一定要严,这时心软了怕练出人命,临阵撞上辽主的御帐亲军就是战无余类。“

      叹了口气,韩令坤道:”现在京中这样,你何必急着回去。“

      ”实在惭愧,这次我要…“ 他勉强笑笑,咬了咬下唇说了下去:”…临阵脱逃了。“

      …………………………………………

      还没回到汴梁皇帝就有了动作:张永德被解了军职被远远支了出去。

      暗箭伤人不厚道,落井下石也不厚道。

      两年之前这种情节说起来都荒谬,事实却仍像铁板钉钉一样不可改变:他取代了张永德的位置。

      去宫中觐见时看着平日意气风发的皇帝油尽灯枯病入膏肓的样子,他心里五味陈杂说不出什么感触,一时竟真有些触目伤心。就算皇帝平时苛疑严峻,他却是皇帝一手从兵马堆里提拔到这个位置上的,要不是高平之战后皇帝将他破格擢为殿前司都虞侯,他现在说不定连死在哪儿都不知道——天下谁都没有他赵匡胤受柴荣的恩大!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这时落的泪里也有三分是真的。

      公元九五九年

      七月,癸巳,周帝殂,史称世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