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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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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子,诏以北鄙未复,将幸沧州,命义武节度使孙行友扞西山路,以宣徽南院使吴廷祚权东京留守、判开封府事,三司使张美权大内都部署。丁卯,命侍卫亲军都虞侯韩通等将水陆军先发。
甲戌,上发大梁。
殿前都指挥办事向来利索,前妻刚入土,紧跟着就下了媒。出乎所有人意料,这次赵家找上的并非权臣重镇,而是去年刚下世的彰德军节度使巢国公王饶的三女儿。这件事上他有他的斟酌:王饶历事三朝资历深厚口碑颇佳,这时人不在了影响却还在,跟王家结亲既不显得急功近利招引疑心,又在老汉那批老战友们面前讨了好,顺便还给赵家长了身价,一石三鸟。
年末下聘,成礼却拖到次年三月北征前军已发大军将动的空隙,皇帝很给面子,赐下凤冠霞帔封王氏为琅邪郡夫人。
总算人不在京中,无论如何不想让他触景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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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四月,庚寅,韩通奏自沧州治水道入契丹境,栅于乾宁军南。
辛卯,上至沧州,即日帅步骑数万发沧州,直趋契丹之境。
乙未,大治水军,分命诸将水陆俱下,以韩通为陆路都部署,太祖皇帝为水路都部署。
丁酉,上御龙舟沿流而北。己亥,至独流口,溯流而西。辛丑,至益津关,契丹守将终廷晖以城降。自是以西,水路渐隘,不能胜巨舰,乃捨之。壬寅,上登陆而西,宿于野次,侍卫之士不及一旅,从官皆恐惧。胡骑连群出其左右,不敢逼。
癸卯,太祖皇帝先至瓦桥关,契丹守将姚内斌举城降,上入瓦桥关。内斌,平州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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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怀德在瓦桥关见到他时一脸很高兴的表情,迎上去便道喜:”赵将军,恭喜啊!王侍中素与我父兄弟相称,我与尊夫人也有兄妹之谊,可惜成礼时高某不在京中不能登门致贺,此番回去定要好好补上。“
他应酬来往向来不拙,这时勉强笑着嘴上只是支吾,心里格外不是滋味,恍惚间觉得世事真是颠倒了:家里的硬找下一个死守着相敬如“宾”;换什么都不换的,却连在人前拉一下手都做不到。
见他哼哼唧唧闪烁其词,高怀德就笑眯眯又追了一句:”从此大家也算是自家兄弟了。“ 这才心领神会反应过来,忙拱了手硬着头皮叫了声大哥,高怀德面上假意推辞笑得却很开怀(高:让你啃嫩草~),周围人也都紧跟上三言两语跟他开些荤腥玩笑。寒暄了一阵从后转来了义成军节度观察留后陈思让,陈思让久镇边陲不熟朝中人事,众人相见时都极为客气规矩一时气氛有些拘束。老汉周围看了一圈一眼瞧见高怀德,走过去就拍他着肩大笑:“呀,符王的小鹞子可算飞回来了!”
晋时陈思让曾在北面战场上与符彦卿共过事,当年符彦卿身边突然出现的年轻偏将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素甲银枪骑射如飞。做事稳当性子又好,时日一多不少人都有招揽之心,去游说的却都被符彦卿态度强硬的轰走了。等北边兵事稍安,年轻人又像他突然出现一样突然消失了,之后朝中封赏才知道年轻人居然是节镇睢阳的前锋马军都指挥高行周之子:
“——当初怎么问他都不说,后来才知道是高先锋的儿子,还真是虎父无犬子!”
高行周在明宗帐下时常做先锋,军中名声与庄宗部下的外骑军都将白袍先锋史建瑭相称,后来位封齐王下世后朝中又追加秦王谥号武懿,这时陈思让叫的是却仍是当年河东军中称呼,毫无不敬之意反而是另一种尊重。
说话间谈到前方兵事,老将军背手沉默片刻,过了一阵才开口:“老夫是外臣,有些话也不好说,只能上面有命令就照做,大不了就是老命一条嘛!倒是你们这些娃娃,能说的就该去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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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宴诸将于行宫,议取幽州。诸将以为:「陛下离京四十二日,兵不血刃,取燕南之地,此不世之功也,今虏骑皆聚幽州之北,未宜深入。」上不悦。是日,趣先锋都指挥使刘重进先发,据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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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一片昏暗晨鸡尚未打鸣,这座边陲重镇却已早早醒了。
赵匡胤例行在城上先转一圈,将城上岗哨和防守攻具都查了一遍,抬头望见靶场那边火炬明亮,心里意外这么早就有起来训练的就走了过去。转了进去才看见竟是高怀德,旁边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高个青年,他正要回避却被高怀德眼尖看到,就招手让他过来。走到跟前小伙子看见是他神色显然很吃惊,立刻垂手站直了却不知该不该行礼,正尴尬时高怀德在后面澹声道:“这位大人想必你也见过,心里有数就行了。”
又对他道:“这孩子是自家人,嘴严知事,不会乱说。”
说完转身挑出把犀角硬弓,应手试了试就上了弦,又抽出三支平头雁羽镞却把东西都给了他:“你给孩子做个样子看看。”
接到手上才发现高怀德给他的居然是把五石弓,但这时接过来的就是把十石弓也得照开。甩了甩胳膊掏出玉决戴上,抬目测了测就扎步拉弦,一箭脱手立刻连追两箭,风啸如虎,声落处百步开外的箭垛轰然而倒,最后一箭射出时手上暴然一声巨响,上好的牛筋弦竟生生绷断了。从没见过有人能将练习用的平矢射得这么霸道,小伙子看得目瞪口呆,高怀德缓步踱到小伙子旁边慢声问:“现在还说志矢有什么好练的么?”
小伙子低下头不吭声,高怀德声色犹温,语调却颇为严肃:“你来的第一天叔怎么给你说的?识字有识字的学法,不识字有不识字的学法,要紧的是有眼色有心力,这才多久就耐不住了?好好看看人家是怎么用箭的,我现在教你马上贯甲你学得了么?”
说罢指着他冲那小伙子道:“谢谢赵大人指教。” 小伙子忙拱手,口中连称 “太尉神射”,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敬畏好像天神一般。他放了弓拍着高怀德借花献佛:“你叔射法比我强,你跟他好好学,能学来三成往后准做到我上面。” 之后又简单问了两句,知道小伙子叫高琼,与高怀德叔侄相称,现在铁骑军的王审琦收下做事。小伙子口齿利落,更难的的是有眼色,家门报完了看看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不用高怀德说话就拱手告退,一阵风一样一会就走的没影了。
等看不见人了高怀德才回肘捅了他一下扭头瞪他道:“你想什么呢?”
弓射这事心里有一点杂念都能露出来,他心里确实有事,射出去准头还在力道却没制住,外人看不出的虚实却被高怀德一眼看穿了:“这不是正商量北进呢么。”
高怀德”哦“了一声没答话。先南后北,先取幽云再谋汾并,还是王老相公的遗策。江南献降时契丹挠境,皇帝刚纳江北立刻一转身大军率北上要拔了在身后的这枚钉子,这时一路未曾交锋便收关南三州十七县直逼幽州。辽主昏瞆,对关南之地并不积极,听说兵临幽州却立刻急了,也亲统兵马严阵幽北以待,前些日子皇帝与诸将议论进退时众人都不看好,劝说皇帝适可而止,皇帝极为不悦毫无退意,反而催促三军进发更速。
见他没主动接话,赵匡胤就问了下去:“——你觉得呢?”
沉默良久,高怀德轻叹了口气慢慢道:“难说。”
他皱了皱眉,不动声色道:“如今江北平定朝中兵马强盛,并州畏惧不足为患,正好趁此锐气长驱直入,何至临阵退避呢。”——重复的就是皇帝的话,只把“怯战”换成了“退避”。
高怀德转了过来,正对着他口气很坚决:“步下队伍如何我不好说,但两军骑兵战力我最清楚,太原自不足为虑,但要跟契丹人正面相抗,我说至少还要十年。”
赵匡胤沉默了,他知道高怀德这话丝毫不虚:他身为龙捷军都指挥使,铁骑军却也是他亲自练出来的,禁中骑兵确实没人比他更有底,同时他也是年龄相当的禁军将官中唯一跟契丹人交过手的。
”照此说来两军交锋岂非毫无胜算?”
从他放下的弓上卸下断了的牛筋弦心不在焉慢慢缠着,高怀德澹澹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硬碰还有其它办法,” 说着蹙眉道:“现下天气转热正当其时,如果要围城打援也并非不可行,就怕围攻时逾秋不克,入了冬就形势难料了。”
契丹人喜凉惧热,大举兴兵多在仲秋,此番出兵早算好了日期,如今胡骑聚集不曾妄动也有这个原因。现在正是五月,如果四个月内攻城不下,等天气变凉契丹人结集起大军倾力来援,情况就要凶险百倍。在淮南时一座看似摇摇欲坠的寿州就攻了一年有半,幽州之于契丹不亚寿州之于唐人,谁也没有有万全把握保证一定能在九月之前拿下幽州。
说着提起另一张弓,冲他一伸手要来玉决戴上,也不上位就地拈出三支箭搭在弦上拉开,一轮射出立刻再引箭搭上,连发了五六轮直到靶上密密麻麻扎成一簇才住手。他不禁抚掌喝彩:他们在这个地方比通常射击位置离箭靶至少多出三百步,连开连发劲力准度始终如一,军中能做到这样的怕是独一无二。高怀德面上却无得色,只若有所思望着箭靶低声道:“若是人人都射得这样……”
没让他多想,挂了弓就转向他笑问:“你觉得那孩子怎么样?”
“你教出来的,哪有不出息的。”
是好听话也大半是真心话:不用说潘美,自入了朝董遵诲就一直被高怀德刻意压着,连随韩通平蜀时唐仓之战生擒招讨使王鸾的功劳也不过一言而过,到现在战功不少却仍默默,虽然中间横着些旧账但这时看过去也有点替他抱屈——关键人是高怀德的近亲——偶尔说起时高怀德却只是笑而不语。
高怀德笑笑,轻描澹写下了定论:“直勇有虑,是千夫之材,”
两人离了靶场信步走向城楼,高怀德接着又问他:“前些年刚跟淮南交兵的时候,南边暗杀了辽使说是汴人做的,那事你还记得吗?”
他当然记得,南人心眼向来活络,战场上挡不住立马就往其他方面动心思。就像前段日子南边差密使给他送来白金几千两,他照单收下转头就全交了上去。正是征调出兵的时节,国事上皇帝向来花钱大方算钱精细,见有这样一笔横财自然大为高兴,自始至终没多盘问过他。他回头想想这事好笑:李璟还真看得起他,想来南人只见过他在阵前怎么当大爷没见过他在朝中怎么做孙子,只是现在拿得出这么多钱行间怎么早点没想起来拿出来做军费呢。
“被杀的辽使就是他祖父,当时他跟他父亲也在那里,被南人留下来了,之后又迁到濠州,他在当地犯了些事,去年刚找过来,我就让他去你铁骑军里做事了。”
人所周知江南一直跟契丹来往密切,他也早知道燕北高氏跟契丹人有关系,这样看来关系竟还要深,他却没多问:“你早跟我说,我亲自带上不比跟下头人浪溷强?”
“他还年轻,要学的还多,等出了样子你再收去不迟。”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只低头沉思,高怀德一直看着他,这时忽然开口道:“你想问燕地高家跟北人是什么关系,是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顿了顿才道:“你想说我就问。”
高怀德笑了,没回答而是反问:“当初你跟你发小不是一起琢磨过我么?”
他讪讪笑道:“那事不早完了吗?”
不依不饶追问:“你们琢磨到什么地方算完的?”
沉吟片刻,他答得很短:“到……渤海修人。”
高阳世胃,渤海家声。
渤海高氏,齐太公姜尚之后桓公上卿高傒世系,先汉时高洪任渤海太守,渤海一支由此而名,族中显达者朝朝代代以渤海修齐为封号。
侍卫军中情形复杂,要站的住脚总要有些长处,韩令坤看上去闷不吭声其实消息门路极其四通八达,高怀德刚进京时就悄悄在底下查过他的来历。不查不知道,粗粗一探还真吓了一跳:开始只想是个北地豪族,谁知竟是渤海高氏主支,唐初名臣贵戚高士廉的直系。再往上翻翻就连到了北齐,自古改朝换代皇族不是被屠戮一空就是不出百年便销声匿迹,北齐败后高欢一支几乎殆尽,清河王高岳一支却流传下来至今繁盛依然。历隋唐两代五相五王簪璎传世,安史兵乱时朝廷昏弱,族中部分南渡部分北退到幽燕一代。天宝年后河朔三镇长期不奉朝命自成一方,其中卢龙尤其难制,高氏盘踞燕地从不涉足军府更代只行商养武,日久势力范围一度延伸到灵夏。近代李匡威取得卢龙节度后为在当地站稳就请高思继兄弟出镇,人来是来了也始终客客气气,客客气气的在他眼皮底下养马练兵,近十年间李匡威毫无办法,契丹人也绕道而行;之后卢龙易主,刘仁恭忌惮高氏势力拿李克用的名义暗杀了高思继,除此仍没敢再多造次只有多方招抚。
“那就对了,“ 高怀德笑着点了点头:”所以其实也没什么关系,高家跟中原是什么关系,跟北人就是什么关系。”
庄宗破幽州后高行周随明宗南入中夏,历经四朝屡镇强藩位封齐王;堂兄高行珪仍留在燕代经营本家,时至今日整个家族在北地盘根错节蔚蔚成风,却仍像当初一般与各方都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微妙平衡。
接着却是一句晦涩不明的话:“——万事有定数,万物有定时,我们不靠那些有数的活,我们有我们的活法。”
登上城墙走了几阶突然停了,侧头笑着看他:“既然之前你翻过我的家谱,怎么不怕哪天我喝多了突然冲到你屋里射你一箭*?”(*又一位渤海高的神仙,大家知道是谁)
搓了搓鼻子,他也笑笑:“你要是哪天喝多了,我还真怕。”
高怀德顿时莞尔,没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 “太阳出来了” 就转头向城墙外看了出去。
大风如吼,东山如火处一轮初日冉冉而起,原本只在一隅的火焰沉默着向四面八方漫漫烧去,温熔的赤渐渐变成炙烈的金,终于挣脱了山的束缚腾跃而起时万丈光辉破空大放,溷沌昏霾霎时被一扫而清,只见得峰峦迭嶂四野如洗,整个世界被烧起来般顿时有了生气。
赵匡胤中间看向高怀德,一瞥就再收不回来:他的轮廓被煌煌日光镀了层金边,面上是从来没有过的表情,明朗开阔的就像他头顶的燕北浩荡万里的苍蓝长空。
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是地天相接处无穷无尽的苍茫天幕,那是一片没有边界,没有疆域,和天空一样辽阔的广大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