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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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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愁善感的机会不多,很快又有事情到了眼前,这次出征还真正赶上了多事之春。韩令坤驻守扬州时进退反复,行为失常的让皇帝不得不拜了老将向训为淮南节度使做缘江招讨使前去压阵,现在原因也水落石出了,韩令坤从来没安分过的爹这次终于造出了假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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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许州司马韩伦,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令坤之父也。
及令坤领陈州,徙伦许州。罢职,复居宛丘,多以不法干郡政,私酤求市利,掊敛民财,公私患之。项城民武郁诣阙诉其事,命殿中侍御史率汀按之。伦诈报汀云被诏赴阙,汀奏之。世宗怒,追劾具伏,法当弃市。令坤泣请于世宗,遂免死流海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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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韩令坤说的是再出事他一人去收拾,到这个节骨眼上却终究不能推手不管,就像当年韩令坤说的“谁让那是俺大呢”,老头子再不主贵毕竟是他爹的旧交和韩令坤的亲爹。都知道韩赵两家世交现在也不惜把事情摆上桌面,曲曲折折找了无数人,最后总算把人保了下来,按皇帝的脾气这时也不能再说更多了。他劝韩令坤说往后寻机找个赦令就把人接回来了,韩令坤脸色非常不好看,默然半天才出声:“干脆我寻机把这儿事全辞了,举家迁过去算了。”
听他口气有些真假难辨,赵匡胤立刻皱起了眉:“你胡喷求啥来!”
韩令坤长长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不管怎么样,这事算是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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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辰,帝北還,夏,四月,己巳,至大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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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兵下淮南每次回京都没什么轻松事,上次头一件事是办丧,这次头一件事是摆酒。
之前寻的人多,找了人就要按规矩办事,第一个就是摆酒,韩令坤那边要请一道,他这边也要请一道。他这边的除了照规矩办事外外还有另外一层,朝中有可靠消息暗示皇帝准备把义成节度使的节钺放给他,就趁机再探探风向给往后铺铺路。
他隐隐能感觉出如果这次高怀德应了皇帝的拉拢,这些事现在不会全落到他头上。
两人回来后还没见过面,得赶快把场面上的事全办完了专门去一趟。
盘下城里一座有些规格的酒楼,请帖桌次酒菜乐坊女人都安排妥当——他不觉得歌妓女乐有什么要紧,但有的是人觉得这些不可缺,那就得办齐了。这事就像应酬喝酒,上了席就不是能喝不能喝而是来了就得喝——他酒量不浅甚至都传他千杯不倒,其实席间喝酒也是有窍门的,酒杯旁边放茶杯,两杯酒一杯茶,多跑几趟水回来继续喝,通常喝到最后别人一个个东倒西歪也没人分得清他喝的到底是水还是酒了。
这次却有些棘手,楼上楼下几十桌人都要去拜会,一桌十来盅灌到后面步子有些浮脑子却还醒着。他知道这时最好不说话,张嘴保不准就冒出什么招惹事非的胡话,不说话就挂上笑脸继续喝,喝到头重脚轻感觉旁边有人来扶,听不清谁大着舌头大笑着叫唤什么,这时节能立稳了施礼辞席站着走出去就算赢了,之后也不辩来者何人就就被拥出去了。
四周人声嘈闹远了周围静了许多,之前被压下去的酒劲这才全涌上来顿时有些晕晕沉沉,旁边扶他的人跟他挨的很近,不是他熟悉的味道而是一种幽幽的说不出名的花香。他闻着新奇,就贴上去一边嗅着一边口齿不清的嘟囔 ”祖宗,你身上这什么味?“,恍惚中似乎听到些人声笑语,声线似乎有些细,这时昏沉沉的也辨不出究竟,再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就全都云里雾里了。
第二天早上他眼睛还没睁开,脑子里晕乎乎的想着高怀德不喜欢他喝酒,昨夜浑身酒气也没去冲洗,这时居然还安静静躺在旁边没踢他起来真是奇事。再一转念好像哪里有点不对,稍微醒来些就闻见丝丝缕缕陌生的香气,怀里人的皮肤似乎更柔软滑腻——不对,他头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顺溜?
猛睁开眼正看见一个女人的头顶,这下完全清醒了。
死了。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忙翻下床找衣服,床上的女人这么一折腾也醒了,悠悠叹了一声在塌上懒懒转了个身。
他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他承认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事实是他还真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人。(…不放形容了…打赌你不想听这人的形容…)
看完了仍去拿衣服,也不是他真能美色无动于心铁打的心肝,不然现在不能在这。但漂亮能怎么样,漂亮的还有更漂亮的,庙上坐的送子娘娘最漂亮,能当日子过么,无非看一看就过去了。
还能好过他的人么。
转身看见八仙桌上放着个描金漆盘,衣服叠的整整齐齐跟新的一样一闻还带香气。
那个女人宛然一笑:“昨夜奴家见赵大人衣服被酒污了,就吩咐下人拿去洗了。“
也努力挤出一个笑总算是回话——菩萨佛祖四方神仙在上,千万别让他这时碰见不该见的人,什么话都别说就这一身味隔三丈远都能把他给卖了。
他抖开衣服时停了停,又转过去问:“姑娘贵姓?“
那个女人楞了楞,随即婉声道:“奴家姓韩,小字素梅。”
“啊,那就是韩姑娘,有劳韩姑娘费心了。“
这下韩素梅是真楞了,寻花问柳的人里无论雅俗,哪个不是心肝眼珠花儿叶儿芳名仙号叫得都是情情爱爱的名头,他这时的称呼竟像对待寻常人家的女儿般,毫无半点轻贱下眼的意思。
还真是习惯使然。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出去跟狠角色争强斗凶,懦夫软蛋才欺压女人逞能,他爹戎马一生在外头呼呼喝喝风光无限,回了家到他娘跟前立刻乖顺的松狮狗一样任凭呵斥,打小在这环境里长大直接影响得他到现在还是不管见了什么女人先软半截,立马规规矩矩得真跟人一样。
“赵大人,您这人真有意思。” 见他赶早起来就紧张的犯了军令一样的表情,韩素梅半倚在床头打量着他巧笑倩兮:“赵大人家里那位,就那么厉害么?”
“哦,唉——” 要是人是家里的那才真没的活了,现在他对到底会怎么样都没谱——越想越懊恼,这时升平最大的挫败感油然而生:什么人连自己裤带都看不住?他是畜生么?
“喔,那就是赵大人身边‘那位’。”
他颇为意外,扣腰带的手停顿了片刻看了过去。
见他这般反应,韩素梅心知说中,施施然笑着道:“论起三韬六略,奴家比不上赵大人这等男儿,但要论起这些事,您可不如奴家。”
也是,她们做的就是这行成天察言观色迎来送往,这时能一眼看出来也不奇怪。
人间这事要是都能一眼看出来该轻巧多少。
“赵大人莫怪奴家多嘴,赵大人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不着痕迹的观察着他的神色,韩素梅莞尔一笑:“安邦定国开土平疆的事奴家不知,但要是男女间的事,奴家便无不知的。”
要是男女之间还真就没事了——转念再想想,也是,这还真是个能问的人。
“是,有一件,他……”说出来时下意识顿了顿,想起讲话辨别不出男女才继续:“他为我做的太多了,我怎么让他别给我做事了,从我这里收点好。”
这类情节显然罕听,韩素梅眼睛眨了眨:“……两位都是……有意思的人……”
斜靠在塌上,韩素梅稍一思想便徐声道:“奴家韶龄时曾读过些前唐人写的荒唐故事,如今还记得有一个讲的是潞州节度使薛蒿青衣婢红线,身怀异术十九春不露,强镇相逼时请命犯难夜盗宝器,境内平靖后忽而辞行,自言前世本为男子,因行医误伤人命罚为下品,如今既报薛蒿厚待又偿清业障,请提身遁去隐迹尘中”缓了缓:“薛嵩挽留不得,乃广为饯别:悉集宾客,夜宴中堂。薛蒿以歌相送悲不自胜,红线且拜且泣,伪醉离席,遂亡所在。”
赵匡胤读书不少,诗词艺文类却几乎一无所知,并非轻薄而是确实没时间。韩素梅讲的这个故事情节荒诞离奇,其中却有些东西击中了他:那个结尾让他心头发寒,不是“遂亡所在”,而是“且拜且泣”。
那么漂亮坚定,展翅时就像金鹰掠过长空,看向他时眼睛中的每一闪光都是微笑,有一个事实几乎被忘却了:他也是会哭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自认为的那么坚硬,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
他不敢。
韩素梅停了片刻才又慢慢道:“奴家以为那红线于薛大人并非无情,薛大人也是有心之人,然而始终未尝坦言相向,却也是冥冥有机,世事无数。”
居然一念之间就能想出这段故事,好聪明的女人。(这是她的工作,韩姐说)
收回思绪点点头,表情已经回复了常态:“…有道理…”
出了后屋是一个不大的院落,翠竹簇簇假石点缀,卵石围起来的小塘边黄黄绿绿的花丛开得正盛,周围花繁叶茂红紫绚烂却不喧闹,里外布置的分外清雅别致。(备注:黄黄绿绿的是含笑和珠兰…应该没人指望这人报的上花名吧…)
韩素梅把他送到了院口,他想起来还没算钱:“赵某在韩姑娘这儿荒唐了一宿,方才又叨扰了那么久,怎么算都看韩姑娘的意思。”
韩素梅落落大方一笑:“黄金有价缘分无价,奴家能遇上赵大人也算是缘分不浅,哪里是银钱算得来的。”(“娃,省下来给自己多买几包止痛片吧”,韩姐想)
“诶,哪有这个道理,就是出门在外歇脚住店也得有个数吧。”
“赵大人既然这么说了,奴家便要……”韩素梅美目流盼转了一圈,落在他腰间佩刀上:“奴家便要赵大人刀穗上的如意珏。”
他刀穗上有块玉?这眼神,还真好。
收了东西又是嫣然一笑:“赵大人下次什么时候过来,奴家分文不取。”
“韩姑娘要说是下次,赵某怕要让韩姑娘失望了。”
下次!还敢有下次!这次他都得准备着肉袒负荆伏地请罪了,再来个下次,干脆现在就把他脑袋割了丢战场上让千军万马踏过去算了!
一般人听见这话就是真不打算再过来也是敷衍婉转的应下,没见过有人像这样毫不拐弯抹角的直接回拒了的,韩素梅又有些发愣,随即笑了:“赵大人,您这人真有意思。”
他又勉强笑笑点点头算是回答,韩素梅又看了他良久,面上笑渐渐褐去,慵懒娇态一扫而净,站直了一派矜持端正的神色,再开口时竟没再用称谓:“赵大人,我真羡慕你。”
这样的态度却比刚才让人自在多了,眼前浮出高怀德的样子,他这时才露出一个真心的笑:“也没什么,我这人就是运气好。”
韩素梅垂下目光又笑了一下:“您这人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