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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武懿 ...

  •   刚强直理曰武;威强敌德曰武;
      温柔贤善曰懿;温和圣善曰懿;

      武懿——我是爱

      。。。。。。。。。

      即将奔袭郓州前已经晋了皇帝位的晋王亲自在军中设宴壮行。那段时间河东军形势并不多好,长期周转后方的监军张承业病故,潞州新叛,杨刘剧战刚过,晋梁黄河一代仍日日争斗不断。晋王人前倒仍是一副胸有成竹意气飞扬的样子,多少稳定了些军心。这时出发在即,晋王却带头猛灌身为主将的番汉军马副总管李嗣源,李嗣源来者不拒接过就喝。其余将士也受了感染,气氛登时热烈非常,不多时被酒精烧起来的男人们就开始喧哗吵闹,喊什么号子的都有,本来凶险非常善恶不测的一次出袭到像是胜卷稳操已经破了汴梁城一般。

      人声喧闹间只有他漫不经心的看着桌上发呆,不甚清澈的酒液中影影绰绰映出一双金色的眼睛。

      那时他想的全部只是:如果现在我死了,你还能认出已经不是孩子了的我么。

      每当我看向镜子时,你的金色的眼睛也在看着我。

      父亲,那是你唯一给过我的全部。

      -----

      关于他的父母,没什么动人的故事:北地苦穷,总不少让自己女人陪当军的过夜讨些打赏度日的边民。一次聚宴上他父亲突然指着一个将官旁边陪酒的女人问:

      诶,我见过你啊,你不是那个……那个砍柴的女人吗?

      正哄闹的军将一下嘘了声,掳掠居人是重罪,燕军律法严峻,他父亲行事从无亲疏,那个将官正要开解却被他父亲挥手打断了:

      让她自己说。

      那个女人显然是见多了场面的,也不怯场,转到中间拜倒便道:

      奴婢家中贫寒,奴婢家里那个就让奴婢出来陪帅爷将军们喝个酒博个高兴,若是哄得帅爷将军们开心,发恩赏几个小钱便够奴婢家中开锅度日。

      你家里那是什么男人,那是养猪呢吧——他父亲抵着额角笑得半天直不起来,看见气氛缓和下面人也跟着哄堂大笑,那个女人仍不畏缩,又是一拜,直起腰又道:

      奴婢听说人各有命怨不得天,便当是奴婢上辈子造了孽,如今是猪是狗也是条命,奴婢不管,总不能看他饿死道旁。

      他父亲不笑了,细细打量了那个女人半晌,一拍腿道:

      我看你是个好女人,配那个男人可惜了——这样,你要是能给我生个儿子,你就是高家二夫人!如何?

      后来他出生了,在怀戎军中一个雕巢里。

      他五岁之后他母亲就从军中回了妫州高府,以高府二公子正室夫人的名义。

      他母亲的车马离开时他哭了,他还太小,不知道为什么他母亲要走,要去什么地方,要去多久。

      他父亲就蹲下来,笑眯眯看着他对他说:“你已经不小了,不需要有人照顾了,从今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被人杀了。”

      ……

      他记得一日他父亲突然叫他过来,把那柄随身琉璃匕首给了他:“以后这是你的了。”

      他知道其中意义,固执的不接手,他父亲仍是笑:拿着,别孩子气了。

      他狠狠咬了咬嘴唇:父亲,我是个孩子,我十一岁,我需要有人照顾我,上次你送走我母亲,这次你还要干什么?

      他甚至还没说在孔领关时,他父亲怎么以一种最直接的方式拿走了那个年轻人的心。

      他父亲意外的没有打断他的话也没有发火,听他说完竟笑了:喔,你十一岁了。

      然后说:如果你不努力人就会拿走你的一切,即使你努力了这种事还会发生,所以你知道你应该怎么做吗?

      站起来,往前走,从新开始。

      他不知道这辈子他会不会原谅他父亲。

      后来幽州破了,他却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刘氏一族被缚至太原李氏祖庙献祭时他静静站在人后,看着刘守光在祭台上丑态百出,看着刘家人的鲜血流满一地。

      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喜悦。

      有人把手搭在他肩上,稍一回头看到竟是李嗣源,他立刻要转身下拜,李嗣源默声制止了他,于是他仍保持原来的姿势站在原地。

      这时刘仁恭的头已经被摆到了香案上,晋王向李克用灵位再拜,诸军齐声欢呼。

      这很好。

      他说的很轻很慢:

      他寻求一死,他得到了。

      -------

      十八岁的时候他发誓再也不让自己受到任何伤害,他不会再让人拿走他的任何东西。

      晋梁相争时夹河要地一日百战,一次从前方退下来时他正看见元行钦部被围,河东进攻卢龙时他堂兄据武州纳晋反刘,元行钦奉刘守光之命前去攻打却起了二心,城下绑了他堂兄之子要挟一同反燕。这时战场危急也没多想,他毫不犹豫调转马头率部又冲了回去。

      元行钦是晋王爱将,此次脱难再生也让晋王听说了他的名字,当时起了收揽之心,却因为已经从李嗣源帐下要走了元行钦而不好再开口,就让人私下找他封官许诺想拉他过去。

      他认得那个来传话的青年军官,是颇得晋王信重的外骑军都将史建瑭,当年上源驿战没的白袍史敬思之子,军中声名显赫,临战常为先锋无人敢当其锐。

      他看见的是另外一些东西:那个青年非常年轻,非常迷人,颀长矫健,五官是沙陀人特有的深邃,抬起头时就呆呆盯着他的眼睛出神。

      那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他的心从来没有跳的那么活泼过,他甚至开了个轻挑的玩笑:“史将军,我的眼睛,那么好看吗?”

      史建瑭腼腆笑着低了头,沙陀人肤色偏白,所以他清楚的看到那个青年脸红了。

      接下来气氛有些尴尬,史建瑭低着头红着脸眼神一个劲四处游离就是不敢再正面看他;他也故意错开目光不往正面看,却在不住偷眼打量这个青年人:他的每一个笑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姿势,所有感知与情绪都上万倍放大,狂喜与悲伤,欢乐与痛苦,新生与毁灭——他希望他能张开双臂环住他,抱住他,吻他,激烈强劲的爱他,在他耳边悄声细语——

      那么他下一刻就可以去死。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火会伤人,他决定不冒险。

      总管用人,亦为国家,事总管犹事王也。余家昆仲,脱难再生,承总管之厚恩,忍背之乎!

      史建瑭听着他的回答不住点头,一点没有没完成晋王之托的沮丧反而似乎有点高兴:嗯,这话漂亮。

      临走时迈出几步又回头:你……叫什么?

      没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荒诞,忙面红耳赤一拱手:高将军,后会有期。

      说完脚底生风逃也似的一熘烟走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也走了,边走边笑,那天他一直笑,笑得同营的人莫名其妙。

      没法不笑,他想起来就笑——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啊?你还没说你的名字呢。

      ……

      千里奔袭郓州前锋先出,最后检查一遍鞍马粮水他就要上马,李嗣源沉默着走过来,手压在他肩上用很低的声音说:若事有不济,你就先投降,保全性命。

      他有些吃惊,但也只犹豫了片刻,就一点头轻轻应了声是。

      将近郓州时大雨倾盆,夜幕不明道路泥泞难行,甲衣被淋得湿透,粘在身上一样沉重难耐。部下骑士有人要待雨势减缓再前进,符合的人多了李从珂有些摇摆不定,转问他的想法,他击掌笑道:“这是天助我等!夜雨连绵,城中必无防备一击可破!”

      必须在天亮前打开关城!被探清虚实身无死处事小,却要耽误总管大事!

      李从珂从来都是要在关键时刻推一把的人,听他这么说立时拿定主意喝止议论,下令加速向前驰去。

      抵达城下时李从珂率部先登,城中根本没料到此时此地竟有人攻城,夜幕昏暗不辩来者多少守卒惊惶溃散,外城很快被控制了。

      癸卯旦,嗣源兵尽入,遂拔牙城,刘遂严、燕顒奔大梁。嗣源禁焚掠,抚吏民,执知州事节度副使崔簹、判官赵凤送兴唐。

      进城时李嗣源拍了拍他:“做的好。”

      再没有更多的话,他低头拱手,默默退到李嗣源身后。

      这就是长久以来他唯一追求的所有,一句“做的好”和那个男人身后的位置。

      ……

      军中不禁男风,他在河东中时也有些私下来往的,全是过夜就散都不怎么当回事之类。娶妻后他开始小心的约束控制自己的行为,等到德儿出生后他就彻底断了这部分交往:明宗即位后他面对的形势愈发复杂,不必要的枝节自然越少越好。

      然而行为断了,心总断不了。

      石郎更代入京那日下殿时符彦卿从后追了上来,都是刚从晋安寨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说话间也就近了些。当时他的心情不很好,确切来说是很糟糕,一想起张敬达的事他就心头冒火,只是多年的习惯还能在脸上保持住友好得当的微笑。

      现下虽然看似尘埃落定实则危机四伏,当年他与石郎同军共事日久熟悉此人脾性,与李从珂正好相反:平时一声不吭,逼到点上就什么都做得来——就像这次,居然为借兵向契丹许了北边十六州土地,不管之后如何计议,眼下北部各镇必不悉数听命,头一个就是成德大镇的安铁胡,凭辽人贪暴哪能轻易算完;河北诸镇还在望风而动,天雄军范延光到现在仍不见表章不知意向;这时朝中让他暂回潞州之后一定还有下文,目前他倒是不担心石郎会对他下手,没有理由也没有收益,可一朝一代人他身边那群新晋的书记相公们怎么认为就不得而知了——他需要安静的想一想接下来应该做的和不应该做的——对了,还有德儿的书课,书塾走到哪换到哪总不是办法,最好找个有些见地的可靠先生跟上,可这种时候要怎么找——左左右右都是事,他现在想做的全部就是洗把脸睡一觉。

      谁知符彦卿居然这时提议要与他喝酒,他本来想找借口推脱了,但抬起头时却心里一动。

      之前也没太注意到符彦卿,只知道是李中书(李存审)的四公子,随王晏球北征时模煳记得有此一人。这时细看却不知觉得哪里似乎有些不同:眼前的人自然已经过了风姿神俊玉树临风的时候,更多的是一种属于特定年龄和阅历的英朗开阔,这时目光里有些期许有些试探的定定看着他。

      答应了。

      很快他发现符彦卿找他的目的真的只是喝酒,说话时也一直板着脸,他说话间稍露出些试探就被顶住般不做接答,不说话了就喝酒,可爱极了,尤其他有一双很好的手,大而宽厚,指尖浑圆。

      非常动心。

      非常棘手。

      ——天啊,高行周,这是什么时候,你上点道吧,你算没算过:这是前蕃汉马步军总管李存审的四公子啊,比你小一个十年还多!

      ——算了,最后一次,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再没有下次了,真的,发誓。

      ……好吧,最后一次。

      ……

      次日就出京各奔东西了,那些年他并不常想起符彦卿,或者说是刻意不去想。时间可以抚平一切,他肯定很快符彦卿也不会记得那时的感受,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

      有一天他父亲突然问他: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那年他八岁,面对这样的问题茫然不知所措。

      他父亲笑了,对他说:我们在这里的时间很短,也只能经过一次,你最好早点想好。

      ……

      刘知远登基后杜重威据邺都不听命,刘知远调他与慕容彦超前去攻打。慕容彦超是刘知远的同母异父兄弟,军中初见时居然只是象征性推了推手毫无礼敬之意。帐中不痛快的初见果然只是个开始,之后慕容彦超事事借口找茬,他还是一贯的作风,不是要紧事就退避三舍。进行到攻城计划时冲突更大,慕容彦超要急攻,他主张围困,慕容彦超立刻扬言他跟杜家连襟才爱贼不攻,被指伙同叛逆倘再不发作就是真怕他了,于是立刻严辞相驳,当天两下不欢而散。

      退下去之后他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慕容彦超要跟他较劲?慕容彦超是刘知远近亲本犯不着跟他争风;难道当年他跟慕容彦超无意中结下什么是非?不可能,当年两人所属不同见都没见过;莫非是为邺都留守?有可能,想来慕容彦超在澶州呆的日久早已瞄准邺城大镇多时,如今正是机会,但若破敌之策出于他则城破后理当他为留守,到时候慕容彦超无论如何不会甘心。

      应该试探一下。

      次日聚议上他婉转的暗示自己无意在河北停留,他见慕容彦超脸色变了变,当时虽没出声之后也没少跟他抬杠,但显然较往日少了。

      谁知当夜慕容彦超竟醉醺醺闯进他帐下,满身酒气显然喝多了,指着他用胡语破口大骂——姓高的,你装什么清高!不过是个在人□□卖浪的贱货!当初你就看不起老子!你凭什么看不起老子!

      他被骂得有点发怔,回过神来时竟然先松了口气:幸好不是汉话。

      慕容彦超被帐中亲兵连拉带搡”请“出帐外,隔远还能听见骂声不绝。并没有怒火攻心,因为坐下来想了想后他觉得慕容彦超说的话对错开半:首先他确实曾“在人□□卖浪”过,当年二人同属明宗部下,慕容彦超听说过什么也不为怪;有一点半对半错,“当初”他确实从来没注意过慕容彦超,没有低看的意思,只是那时他眼睛一直追着李嗣源,也跟个别人有过来往,就是没注意过一个叫阎昆仑的小校。

      但有一点绝对是错的,他还真没装过清高。

      德儿满月时他在营中找来一个女孩,一直寄养在北面堂兄家,待十四五岁时候接回来,疼爱有加都以为是亲生的,谁也不知道是有意为结亲打算。石晋时杜重威为人朝野皆知,但他需要在新朝有关系,不需要人人都去结交,只要有关键的一两个,这就是前朝将帅都要过的”示诚“关。

      还有另一个原因,有说法是家里有了女儿能给男孩挡灾。

      现在他在邺都城下的大营里,为了攻破他连襟的城门领兵出力。

      居镇帅之家,富贵无忧二十余载,究竟强过终生流落下品,若此次大难不死,就送她再回北面,或善择寺观处之。

      他就是这样一个自私下流的人。

      现在根源找到了,要对症下药。

      机会很快来了,刘知远带着京中重臣御驾亲征,到了城下首夜宿在他营下。这个看似信任的举动实则把他推上了火山口,这些人显然是来看他”表现“的,不管有意无意如今皆知军中二人不合,刘知远亲自率兵来就有怕事态激化发展成魏博之变第二的意思:魏博兵变时元行钦疑明宗不轨不与合兵,后军士推戴明宗称帝,拥其一行入魏博城与赵在礼部合——当时他就在魏博城下——如今若事情稍有差池就是侍卫军与慕容部联合夹击他,不坐以待毙他只有进邺城与杜重威合,进了邺城一切退路封死,只有从明宗之事。

      明宗…当时拥立众人确实都出于自保谋利,毕竟哪怕庄宗负过天下人也没负过他们,石郎登基后才心虚的把庄宗的义宁公主一家上下供佛一样供着,至于明宗更是人人抱愧,想想当年魏博拥立者,赵在礼,李从珂,石敬瑭,安重诲,霍彦威,康义诚,张虔钊……下一个就该轮到他高行周了吧。

      至今硝烟不散五十余年,节镇朝廷易主有如更戍卒,败毁者莫不身死族戮,根本不用查古人遗事,单数数当年河东军中与他同期的人巨微相间者中:郭崇韬,安重荣,杨光远,范延光,康延孝,张敬达,安从进,张延斌,康义诚,白奉进,窦廷琬,朱宏昭,药彦稠……凭什么他以为自己就不会是下一个?

      凭……凭我有一个儿子,所以我不会成为其中的任何一个。

      ……”表现“。

      说到”表现“他倒想起一人。

      就是以诗字见称褒美满京洛的贵门名士杨凝式”杨疯子“:前梁时他父亲为相公,接了给朱温递国玺的差,他开始发疯病,不出仕;前唐庄宗时他领知制诏,不久后又犯病,改职;明宗时他领中书舍人,发病,改职;李从珂时为兵部侍郎,在校兵场上当众发病,归养洛阳;据说此后在洛阳疗养的甚好,只是不时有些”荒唐逆悖“之言。

      皮毛罢了,他心里笑笑:阁中缺一人不少多一人不多,囫囵疯个皮毛就能敷衍过去——真正的”装疯避祸“应该怎么做,谁都没有军中长大的将家子知道!

      那些故事从他们不会说话开始就听军中的老书记们来回讲——传说战国群雄争霸,战国庞涓与孙膑师出同门,庞涓事魏,因嫉妒孙膑才华写书赚孙膑前来,又设计使其膑刑黔首幽禁于魏,孙膑为避谋害装疯,庞涓为试其真假命人将其曳至猪舍,孙膑倒卧粪堆与群畜同处,凡进饮食皆叱为害己而嚼粪以为珍肴,庞涓便不疑有他,放松警戒——

      忍人所不能忍,行人所不能行,名大雄。

      他在心里对自己又默默说了一遍:德儿还在郓州等我回去。

      他找的是苏逢吉和杨邠,一来他清楚这些人的份量,二来如此也不至于让刘知远太难堪。

      ……

      慕容彦超数因事陵轹行周,行周泣诉于执政,掏粪壤实其口,苏逢吉、杨邠密以白帝。帝深知彦超之曲,犹命二臣和解之。又召彦超于帐中责之,且使诣行周谢。

      ……

      慕容彦超来他帐下时他微笑着迎上去扶起客套,慕容彦超目光不住闪躲不正看他。他面色温和,心里却像真疯了一样狂笑:

      ——你想看我下贱?现在你看见了吧?你狠,你厉害,你赢了,满足了?高兴了?得意了?

      此后慕容彦超再没找过他的事,确切的说是远远避开了他,皇帝的训诫是一方面,也许还有些其它原因。

      ……

      杜重威声言车驾至即降,帝遣给事中陈观往谕指,重威复闭门拒之。城中食浸竭,将士多出降者。慕容彦超固请攻城,帝从之。丙午,亲督诸将攻城,自寅至辰,士卒伤者万馀人,死者千馀人,不克而止。彦超乃不敢复言。

      高行周以慕容彦超在澶州,固辞邺都。己卯,以忠武节度使史弘肇领归德节度使,兼侍卫马步都指挥使,义成节度使刘信领忠武节度使兼侍卫马步副都指挥使,徙彦超为天平节度使,并加同平章事。
      ……

      刘家的天下只做了四年,接着黄袍加身的是郭威。

      他隐约有种快到头了的感觉,自唐而下三朝肇始者都是晋王河东军出身,成也河东军败也河东军——靠河东军旧部拥戴而起,被河东军旧部推翻而败——这次的郭威却并非河东旧部,少了许多先朝要顾忌的,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次大概是真要乱到头了吧。

      他进京朝觐时又见到符彦卿,符彦卿居然又问起当年的事,态度就像当那时请他喝酒一样,恳切固执的不知事的孩子一样硬要他回答。

      这样的人啊……

      ”……那时啊…“

      年轻时溷迹的都生怕对方次日走的不干净,顺手捞些把柄借机威胁揩油,最好第二天一拍两散什么都没发生过,却有个人十多年后还不住追问非要弄个水落石出。

      这样的人啊……真可爱 。

      当符彦卿在他面前落下泪时他才真有些无措。

      ”别这样,这么多人呢。“——你这样,我要怎样。

      最后他抽走了手,转身离开。

      他怕再留片刻就会做出傻事。

      ……

      公元九五二年

      夏,四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帝以曹英等攻克兖州慕容彦超久未克,乙卯,下诏亲征。

      ……

      ”装疯避祸“的故事的后回是桂陵之战——马陵道万弩射庞涓。

      兖州在郓州之下相去不远,刚建立新朝郭威自然很忙,忙的事务之一就是顺便从兖州到郓州转转。

      是来看他打不打算安排节度留后的么?来得刚好,这次就让郭威自己睁眼看清好好放心:他死了之后没有节度留后。

      ……
      慕容彦超据兖叛,太祖亲征,行周奉迎舆驾,倾家载贽,奉觞进俎,率以身先。
      ……

      入夜郭威请他私酌,酒过三巡,郭威突然很平和的对他说起往事,话中并未用君臣称谓:“尚志,有件事我一直记得,天成年间定州事发时我在从马直做录事吏,发兵抽调时我发现唯你军中规矩与古法不同。”

      他微笑,用一句客套轻轻接下了:“行周行事荒唐,让陛下见笑了。”

      其实没什么不同,他出军时也仍然是老规矩——古信陵君有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之令;河东军的规矩却是当锋挑敌时军中独子有父母者归养,兄弟皆在军中者,弟走兄留,父子皆在军中者,父留子去。

      “之后临出军前你亲自到从马直衙属,当日正好是我轮值,你要我把一个兵士的名字去掉。”

      是吗?那时候他见过郭威?

      郭威说的很慢,就像要把当年情景的每一个细节都回忆起来:“我记得你说,此人父叔三人俱死阵前,若家门再出不测,多伤人心。”

      他完全不记得了。

      “你说若是有人质问,就称是绛州刺史高行周所为,” 咽下一口酒,郭威笑了:“等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忘了给你说我的名字。”

      绛州刺史,这个太过久远的称谓唤起一些模煳的记忆,似乎确实有此一事,只是当时的边地刺史和从马直笔吏谁又能料得今日。

      立刻想起另一件事,他也有些想笑:他身上是有什么邪性么,为什么到他这里的都忘了报名。

      接下来又慢慢道:“我们出来做事的也确实都是靠人心,但我觉得你说的这个人心,定然有所不同。”

      “陛下顺天应德,四海归心,人心自是有而向之。”——帝王对藩帅说人心,还要怎么回答?

      郭威看他良久,最后低低叹了口气,给他又斟满了一杯:“尚志啊,再陪我喝一杯吧。”

      是啊,还能说什么呢。

      自始至终他没有抬头直视过那个就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他在这里的日子已经快结束了,回忆也已经够多了,再多,就乱了。

      只是他完全不能理解,这些人在他身上看到的,记住的究竟都是些什么。

      ------

      骨肉连心,他儿子身上最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一眼就看出他儿子从江北回来之后明显跟以前不一样,眼睛燃烧般明亮,笑得也多了,有时似乎无缘无故就会笑。

      他自己也很知道那种感受,他记得他也这么年轻时曾遇见过一个来得匆忙也走得匆忙的青年,匆忙的甚至忘了留下自己的名字,让他中邪了一样在营中傻笑了近半个月,连勘侦敌情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任务都满面带笑的去做,周围人都以为他撞鬼了——到现在他想起来还是会笑。

      后来,后来攻打镇州时传来战报,史建瑭中流箭,卒于军中。

      也许当时他应该叫住那个青年,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再去问他的名字。

      也许……也许……也许太多了。

      他也知道这时他说什么他儿子都不会听。

      如果可能他不希望他儿子是这样——最好你是个女孩,但你是男孩;最好你爱女人,但你爱男人;最好你不姓高,但你姓高——而这些都不是人的意志能左右的。

      爱得越深,伤得就会越深,但受伤也不一定是件坏事。

      生命只是一个你必须经历的旅程,当你离开的时候你的伤痕可以为你作证。

      不必遗憾,因为你已经深深的,狠狠的活过了。

      ……

      他的生命中没有伤害,也没有热度,一生只有一个人真正伤过他,就是他父亲。

      他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父亲,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其实根本没什么所谓的原谅不原谅。

      现在他已经知道了当他见到他父亲时要说的话。

      父亲,我成为了一个比你好的父亲,这就是我想成为的人,我做到了。

      你的故事是什么?

      你爱上过什么人吗?那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感觉?

      ……

      秋,七月,戊子,天平节度使、守中书令高行周卒。行周有勇而知义,功高而不矜,策马临敌,叱吒风生,平居与宾僚宴集,侃侃和易,人以是重之。

      ……

      他不知道的是他离开后朝廷颁发的谥号是武懿。

      武字自无疑议,而懿:温柔贤善曰懿;温和圣善曰懿;体和居中曰懿;爱人质善曰懿;柔克有光曰懿;浸以光大曰懿;行见中外曰懿;爱民质渊曰懿;德浸广大曰懿;文德充实曰懿;秉彝好德曰懿;尚能不争曰懿;主极精纯曰懿;柔德流光曰懿;贤善着美曰懿。

      那是他自己看不到的部分:生活对他从不很好,但他一直坚持下来了,他温柔的像晓风,坚定的像磐石,破碎时像伤翅的燕子,但飞翔时就是激荡长空的金鹰。

      并且面上常带着温暖和煦的微笑,哪怕在最险峻艰难的时刻。

      而他人看不到的部分是他生命中最好的时刻:他大约十岁左右,幽州城中一个很宁静的夜晚,他非常开心提前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所以能熘到宴事厅去看一个沙陀青年,那是他第一个喜欢上的人——以后还会有,但第一个总是特殊的——他悄悄尾随青年上了城,他有点紧张,所以心里默默数了三下,然后尽量大方的走过去搭了话,他努力让自己听上去不至于聒噪,其实就是一句话不说在旁边站一会他都很开心,开心到甚至随口就坦白了自己的梦想:

      ”有时候我希望我能飞,飞的足够高,高到能够着星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武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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