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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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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知远开国大汉,当年在河东时还真没人料到世居太原的刘知远居然是汉高祖的后裔,对比之下之后的雕青天子郭威也不算什么稀奇了。
对于这些二世祖们,最关键的一条就是做事不要太过。周围元戎们都算是叔伯,看在老一辈的情分上该给的面子还是会给的。何况这时候这些宿将们也多已年入迟暮,战场上混了一辈子也没几个愿意再混个天下大乱去厮杀鏖战的。
所以最关键的一条是:做事不要太过,不要逼那些老江湖们出真招。
偏偏刘承佑做出了不是一般过的事,登基后不满朝中大臣专权,竟将刘知远给他安排下的顾命大臣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一窝砍死在宫中,又密令人去杀统兵在外镇守邺都的枢密使郭威。年轻人家教不错熟读春秋,行事颇有古风脑子里装的尽是灭族的词条。居然紧接着就杀光了三人家眷连同郭威家属。
这样杀人的情节多了,现下不成文的规矩是虽然有反逆株族的条律,但朝中在处理大将重臣时大多罪止参与谋划者,想怎么杀怎么杀,亲眷族裔多赦放不问以稳人心,顺便给自己留条活路以备不意——几十年了,皇帝这样亲自动手上阵妇孺不赦的杀人的还真是头一桩:这下没的说了,就是一个你死我活。
铁一样的事实再次证明了凡进朝廷里纠缠的武将都没好下场,长枪大椎的就该去平边杀敌,倒去庙堂上瞎搅腾什么。不过敢这么公然的跟郭威叫阵也算这小子有种了,事到如今就该去自己跟郭威较出个胜负,好让天下人都看看他的斤两,是不是个万众归心的料。
接到朝廷的回京诏令后符彦卿是这么想的。
刘知远登基后符彦卿领了平卢军节度去镇压边境,这一带契丹人从来没老实过,都伸着脖子等着趁汉地内乱时再下来捞一把,他哪有功夫掺合这事——不管!自己捅的窟窿自己补去。
做事不要太过,不要逼老将出马,这样的世道里能混了几十年到现在的哪一个是好惹的,现在趴着的都是不想动,千万别戳的他们想动:谁不记得当年病猫一样趴了多久的石敬瑭甫闻移镇诏至,立刻被刺激得虎跃反击杀回京城的情节。郭威做事也不差,与亲信王峻计划一番后立刻挽袖子开工:先改了只杀他一人的圣旨成诛杀诸将,拿着东西在军前给众人一看立刻引得群情激愤,手头拿不出赏军钱也好办,公然军前许诺进入京城准诸军剽掠数日,如此天时地利人和齐备,浩浩荡荡引军南下去“清君侧”。
此间又经过了刘承佑乱兵中被杀,自太原迎立淮阴侯的枝节,却也都没什么大意外,郭威黄旗加身称了帝,改朝大周。
开国的老规矩,先把这些节度使们都拨弄拨弄,第一件事就是招四方节镇入朝。
到现在看着高行周和符彦卿的谁都要在心里都要打鼓:这两个人不傻也不残,有兵有镇有名声,怎么就从来不闹事呢?
符彦卿难拨弄,但高行周要温顺很多。估计是习惯了那些强横难治的藩镇节度,甫遇到高行周这样的都有些无所适从,一直以来对高行周的试探都有点发狂了——四十年间高行周竟林林总总移镇了十次,不用说改朝的,就是换年号时也要顺手把他拨一拨,好像是要把在其他那些强藩霸镇处受的气都出在他头上。
他真的不闹事?他真的不闹事。
结论是这个人的好脾气似乎是没有限度的,从来随叫随到调哪去哪。
不闹事是好的,千万别闹事——其实这皇位也真没什么好的,人生在世求的不过富贵二字——来来来,咱们都是老兄弟了,今儿个哥哥我发达了,忘了旧交不像话,有福同享嘛!
……
周太祖踐阼,齐王高行周加守尚書令,增食邑至一萬七千戶。太祖以行周耆年宿將,賜詔不名,但呼王位而已。
符彦卿封淮陽王。
……
意外的这次郭威没有动高行周,总算熬到了他安生的日子。正值边事不宁的时节,郭威也没有动符彦卿,还更加客气的要聘他女儿给自己干儿子郭荣。对此符彦卿已经完全看开了:他真的就是在军中干一辈子的命,他爹的老路他是逃不掉了。
符彦卿意外的只是没想到当年京城一别,居然还能有与高行周再见的一天。
沿着宫墙的是一段不长的石板路,夕阳照在青石上有斑驳的影子。他们都老了,高行周两鬓如霜,不变的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仍闪着明亮温和的光。符彦卿突然想起那么多年前时,他们也曾经这样一同并肩走在这样一条石板路上。
为什么不问呢?符彦卿想,兴许过了今天就再也见不到了。
“尚志,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高行周向他侧过头,面上是很客气的温笑。
“……你还记得吗,石郎入京时,在东城寺,我们晚上一起喝酒……”
符彦卿闪烁其辞好不容易把大概时间地点说清了,高行周恍然道:“噢,是那时候啊。”
“对,就是……”符彦卿偷偷看着高行周的脸色欲言而至的支吾:“——那时候。”
“那时候……”高行周笑了:“那时候啊,我们说话久了,我发现我很喜欢你,但是我摸不太清你的意向,所以我在想如果你真的有意思,就会抓住我的手。”
“我抓住你的手了——”
“对,你抓住我的手了,” 高行周仍然在笑:“如果是那样,我就会让他吻我的手——”
“我吻你的手了——”
“嗯,算是吧——如果他吻了我的手,我就会让他吻我的眼睛。”
“——我吻你的眼睛了么?”
“你把我拉回屋了,之后发现你好像睡着了,我就想,天,这个男人怎么能这么可爱,就忍不住在你旁边自渎,没想到你竟然醒了——”
符彦卿的脑子轰的炸了,一股热流从脚底下窜上来冲得他眼前一片发白。千军阵前也没这么让他心惊肉跳过,高行周口气波澜不惊,符彦卿心却擂的有如战鼓一般,支着耳朵听他往下说。
顿了顿,高行周很有些狡黠的对他一笑。
“——之后我就记不清了,我喝醉了。”
他们都不年轻了,但高行周笑的时候仍会让他移不开眼睛,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双金色的眼睛对他的魔力仍然没有丝毫消退。
符彦卿看着他良久无语,最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泪水汹涌而出。
高行周一楞,就笑着拍着他的肩安慰道:“别这样,这么多人呢。”
五十多岁的人,名传北边历镇强藩的沙场宿将,这时竟哭得像个孩子。
“……无所谓,你也可以笑话我,其实我这个人比较容易落泪。”
“什么话,这有什么可笑话的。”
“……代我跟你儿子问个好,我挺想那个孩子的。”
“他也常念着你呢。”
“你别跟我客套,我都没指望他记得我长什么样。”
高行周哭笑不得:“看你,我说这谎干嘛,真的。”
“嗯,那还算那小子有点良心。”
他抓住了高行周放在他肩上的手紧紧握住,半天竟再说不出一句话。毫无疑问他们都变老了,但无论时光如何飞逝,那双金色的眼睛仍然会夺去他的呼吸。
那样冰凉摄人的金,他从来没有见过。
高行周看他良久,最后垂目一笑不着痕迹的把手抽走了:“冠侯,保重吧。”
“……”
根本没法将道别的话说出口,他们大概不会有什么后会了。直到高行周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符彦卿还傻站在原地,他的泪水仍止不住的夺眶而出,就像积累了十多年的结都随着泪水流出来了,他心下忽而就豁然了。根本不需要回答,他们都老了,但即使现在他仍然会毫不犹豫的吻那双金色的眼睛。
旁边走过的行人中也有知道他的,一个个眼睛瞪得多大见了鬼一样伸着脖子看,符彦卿却丝毫不管。
他一点不在乎别人会怎么想——他们知道什么,符彦卿在脸上抹了一把,眼前还是迷蒙蒙的一片——他们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