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剩下苍天在上》Sian小火

15、第 15 章

　　把极力劝说求和的先皇重臣桑维翰晒到了一边，石重贵开始重用主战的景延广积极策划与契丹较力。

　　石重贵的想法很好，当时晋也真有这个可能。初时被石敬瑭割出去的十数州多不愿北事契丹，不少都拒不开城跟来攻的契丹人坚守死耗。面对契丹的诘责石敬瑭哼哼哈哈摆出一副软蛋的模样低三下四两边劝解——石敬瑭不敢得罪契丹却也压不住那些强藩节度，只有在中间搅浆煳——或者说对北边诸镇他一直在有意放纵——如此一来雁北名义上虽属契丹，各镇军校却都时时准备着略有风吹草动便斩旗生变；而他老脸不要的跟契丹人在岁贡问题上狗扯羊皮低三下四的硬抠出来的底子到这时也已经颇为可观。

　　并不是没有胜算，所以经过景延广一番怂恿后石重贵说干就干，首先向势力颇大不很老实的平卢节度使杨光远索要先皇“借”给他的三百战马。杨光远立刻警觉了，怀疑新帝是不是要拿他开刀，私下毫无遮掩的骂骂咧咧一番后就开始积极谋划怎么走石敬瑭的老路。

　　而这时景延广的“十万横磨剑”的豪言也被带到了北庭。留在契丹颇为耶律德光重用的赵德钧之子赵延寿还没忘他爹当年的志向，一直在找机会说服耶律德光南下中原——要不是他爹当年没石敬瑭那么大方，中原皇帝早就姓赵了。不过君子十年磨一剑，现在再图也不为晚，立刻鼓动耶律德光出兵响应杨光远。

　　契丹人打算动真格时石重贵才觉得有些心慌，于是一面任命景延广统帅三军北征杨光远，一面致书契丹求修旧好。如今契丹打定主了意要取下中原，对此根本不做理会。

　　边事一发四处调将，符彦卿与高行周终于又有些无奈的在军中聚首了。

　　在京城时景延广对契丹使者态度倨傲，一副骨节铮铮可杀不可辱的忠臣良将面目。上了战场也是全套在京中为官时专权独断的作风，严令全军只听其节度行事，除他号令之外再无二家。高行周领前部骑兵刚抵戚城北面就与来势汹汹的契丹人杀做一处，敌我悬殊，先锋军马不过千人根本不能与众万契丹铁骑久抗，告急请援的战报传到后方时却像石沉大海一样。

　　景延广稳坐后方早传下命令：众将各守阵地无得相救。

　　驴囚日的孬货，这时符彦卿才真火了，戚城军帐内他戟手指着景延广亲吏瞋目咆哮：“——哪有听任前锋大将陷没不救的道理？”

　　仗着景延广的后台，那个亲吏硬着脖子跟他分辨。符彦卿也不再多说，狠狠甩下一句 “就让他去陛下面前告！” 便提刀出帐。

　　听见前方战鼓动地，营中将士早红着眼睛要上阵杀敌了，但上边传令不许异动，一时都不解其意正议论纷纷就看见符彦卿铁着脸踏上土台宣令集结，都以为要下令出兵时却听见符彦卿厉声道：

　　“景公传令各军镇守无得相救！”

　　众人正面面相觑又听符彦卿高声道：“——如今高将军前锋铁丘被围，景公舍得下我符四却不忍听任几千兄弟任贼虏屠戮！贼虏势众，随我符四前去的也都是违令！此行凶多吉少任诸位自做抉择！”

　　众军听说景延广不准出兵的命令后已经有人咒骂了，又听了符彦卿如此讲话立刻群情激愤跃跃欲往——违令也要看违什么人的令，景延广势力再大也是在朝中折腾，谁听说过他在军中有什么名头？而现在节镇河阳颇有声名的大将发了话，明摆没把景延广放在眼里，他们还怕景延广的什么令？

　　一向低调的符彦卿这时敢公然跟景延广对着干也不全是意气行事，他清楚知道景延广确实不敢拿他怎么样——不仅因为新帝石重贵幼时与他亲密，登基后对他很信重；更何况与他资历相当的节度使到这时大半都已经开始明里暗里的闹事了，一点没闹事的意向的人似乎只剩下他跟高行周——不过凡事都有个限度，所以最好别惹动他想闹事。

　　飞快传令下去布置诸部紧守戚城营盘，却只挑了三百骑士随他前往救应。他还没脑热到认为自己这几千人能破了跟杨光远犄角相援的契丹大军，此行的目的很简单：接应高行周部退往戚城以待后军，所以一定要确保戚城坚实可靠。

　　“整军突入，队形不要乱！听令行事，动作都放麻利些！”

　　出发前他再次冷着脸交待部将——毕竟是三百人去冲数万契丹铁骑——最后他又想起了一桩，就很严肃的提醒了一句：“——都不要回头！”

　　一路疾驰，甫至铁丘战场不等契丹人反应，三百骑兵就势如闪电突入重围，直冲向杀声震天的中军。他命人报的是晋主大军到了，这些人来得突然，契丹人军队一时摸不清来军底细，在凶狠迅疾的晋骑攻击前竟有些迟疑退让了。

　　要的就是这片刻的发呆，符彦卿跟契丹人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对契丹人习惯以多击少，情况不明时听闻大军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拔脚就跑的作风很熟悉。杀进垓心果然见到被困的高行周部，他再不多话，纵骑趁势就冲过去到高行周旁边勒住马头。

　　高行周见他也没更多言语，只锁眉追问：“后军到了吗？”

　　符彦卿面不改色点了点头，同时靠到高行周耳边低声说了句先走。高行周立刻会意，迅速传令收拢部队改变阵形，照符彦卿部冲进来时带出来的那个缺口集中勐冲，硬撕出一条通道向戚城方向退去。

　　符彦卿率部掩护殿后时看见高行周身边有一个白袍少年，脱开短兵时挂了枪便提弓拉弦，四面指射所向披靡，紧紧翼住高行周一时竟无胡骑敢近身。

　　好俊的功夫！符彦卿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了一下，堪与当年庄宗夹河之战时相比了。

　　契丹人不知虚实竟不敢来追，直到符彦卿等人退远了后契丹主将麻答才觉得势头不对，立刻让人飞马去探。听说方才的只是戚城来的百余骑兵后跳脚惋惜，马上紧追而至试图拔下戚城，却因为防守严密一时也无可奈何。

　　接到戚城军报后景延广还是不慌不忙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从从容容对晋帝讲述了一遍。晋帝当下急了，亲自统兵出援，这才逼退契丹解了戚城之围。

　　……………………………………

　　“冠侯，今次之事真是多谢了。”从皇帐出来后高行周就向符彦卿深施了一礼。

　　符彦卿忙摆手推辞：“唉，哪儿的话，分内之事。”他叹道“也多亏陛下来的及时，不然咱们谁都跑不掉。”

　　他举目时正瞧见在战场上看见的少年向这边过来，他卸了甲胄仍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见了符彦卿倒头就拜。

　　“符将军脱我父子出于危难，恩重如山，请受小侄一拜！”

　　符彦卿这才恍然大悟：“我就说脸熟，原来是令公子！几年不见都这么大了！” 说罢就把他拉了起来：“——生分什么，我跟你爹是老交情，见死不救还是人吗？”

　　少年闻言有些意外的看了眼高行周，高行周神色如常没什么波动。符彦卿倒并没有察觉到这些细节，又问那个少年道：”小伙子，你叫什么？“

　　“小侄怀德，别字藏用。”

　　怀德藏用，这起的什么名字？符彦卿愣了愣，却也没多想。

　　”你是好样的！“ 符彦卿一掌就拍在他背上： ”我要有你这样一个儿子，明天死了都高兴。“

　　…………

　　后来符彦卿想起来那次出击时他似乎打一开始就没怕过，怕什么，这可是庄宗征战过的两河故地啊，那么多人都看着呢——怎么也不能给晋王丢脸啊！有那么片刻他真的想的是那个碧绿眼睛的年轻统帅——对于庄宗，明宗在位时罕有提起也从未攻怨诘罪，而今更没人议论他的短长了。比起之后愈层出不穷凶狠毒辣的节度强霸不论，单就一点也让人生叹：便是晋王军府尚在河东时，契丹人也从没敢这么猖狂的南下掳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