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老师 （二）》韩破晓

19、温存

　　怎么有人能长得这么好看？即使是五年前交往的时候，她都不曾这样仔细看过他。锥子脸，高鼻子，饱满而微翘的嘴唇，她都不知道，范笳长了一张非主流的美男脸。拨开他额前过长的刘海，竟然有美人尖。周贤白嫩的手指头轻轻滑过范笳的额头，鼻梁，嘴唇，再到下巴。周贤笑得很傻气。指腹在光滑的下巴上流连不去。真神奇，下巴上的青春痘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胡渣。化妆品公司真应该请他去做活广告。还有长而微卷的睫毛，像极了她小时候最爱的那个洋娃娃。她一直觉得他的眼睛很漂亮，原来都归功于这两扇又密又长的睫毛。
　　猛不然对上晶亮的大眼。周贤慌了神，摆在人家下巴上吃豆腐的手指来不及收回，被抓个正着。
　　她心虚地吐舌头，“你醒啦？”
　　“我不是植物人，被人这么摸还能不醒？”范笳哭笑不得。
　　“嘿嘿。”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范笳的声音有点哑。
　　“睡不着。”其实，失眠了好几天，这是她睡得最香的一次。“你下巴上的青春痘没有了耶。”某人故意岔开话题。
　　“当然。我都这把年纪了，再长青春痘就很可笑了。”漂亮的大眼睛黯然半阖。有装可怜的嫌疑。
　　果然，某尾大鱼上钩。“哪有！你一点都不老，和五年没有什么变化。”
　　范笳得意地笑了，伸手轻轻抚过她的黑眼圈。
　　这一夜，她很乖，却没有睡好。
　　他知道她担心自己睡相不好，会弄疼他的伤口，所以像个僵尸一样直挺挺的，整夜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天蒙蒙亮，才终于敌不过睡意的侵袭，放松下来慢慢睡着。
　　早前，护士小姐来帮他打针。一进门就看见两人躺在床上，额头相触，相拥而眠。他示意不要吵到她，于是护士小姐放轻动作。
　　打完针，他又躺回去，就这样望着望着，终于忍不住探过头吻了吻她睡眠不足又哭得肿肿的眼泡，温柔的拥着她小睡。本来一心打算气她走，却反而将她留了下来，他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喜。
　　“疼不疼？”软嫩的手轻轻探向他的左腰，却不敢真的去摸。
　　“终于打算问了吗？”范笳的手握住她的，明显的凉意让周贤心头一紧。“我还好奇你打算憋多久。”
　　可是，周贤却摇摇头，“如果那对你来说是很不好的经历，就不要说。我不想你去回忆，然后再痛一次。”
　　明明是他欠她一个解释。她却仍然以他的感受为先。心里不感动是假。“傻丫头。”范笳的手指摩挲着她的。
　　“两年前我们去kabul(喀布尔，阿富汗首都)的一个村落救援，政府军和当地的武装组织发生冲突，一枚不长眼的子弹打中了我，不巧击中了肝脏。当地的医疗条件很差，又因为武装冲突失去与外界的联络，那一枪本来要定了我的命。谁知道老天眷顾我，在那样艰难的情况下竟然让我找到了适合的肝脏，完成了移植手术，捡回一条命。”曾经的生死攸关，他却说得云淡风清。周贤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一切都有了解释，为什么他一走就是五年，为什么回来的时候，仿佛是另外一个人，40度的高温却总是规矩地穿着长袖衬衫。她不敢想象，曾有一刻，他和死神擦肩而过。
　　范笳轻轻将她扯进怀里。“想不想知道是谁冒着生命危险心甘情愿捐了半个肝给我？”
　　周贤蜷在他怀中，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发现自己一旦也不想知道真相。
　　范笳圈着她的手臂收紧，一字一句残忍地道出事实。“是韩雪。”
　　周贤整个人僵硬了。在范笳怀里沉默了半天才终于艰难地开口问：“所以你就跟她结婚了？”这样的推测在情在理。只是，以他对范笳的了解，他不是一个会把爱情和报恩混为一谈的人，更何况那时他对她已有承诺在先。
　　“她必须是我的妻子。”范笳目不转睛地望着怀中的人，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否则根据器官捐赠的法律，就算她肯捐，也轮不到给我。”
　　韩雪竟然是他的救命恩人。她想过很多种他们会在一起的理由，却没有一种接近这个无奈得近乎残酷的事实。她恍惚了。那样局限的医疗条件下，一点小伤感染都可能危及生命，更何况是器官移植这样的大手术。可以连命都不要，韩雪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爱着范笳？换了她，不知道有没有那样的勇气。
　　“她真的很爱你。”爱到连命都可以不要。周贤耷低着头，缓缓吐出一句。
　　范笳叹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我知道我很混蛋。但是爱情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我不是一样为了某个人差点玩掉自己的小命？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他的话说得周贤一阵心虚，急着抬头看他，头顶硬生生撞上范笳的下巴。
　　“疼不疼？”顾不上自己受创，她摸上他的下巴，急于确定他安好。
　　“真是傻瓜。”却傻得让他心疼。没有责怪，没有怨恨，这一天她问他最多的是这一句“疼不疼”。范笳轻轻吻着她的头顶，胸臆间溢满了久违的暖意。
　　只是小小意外并没扰乱周贤地思绪。她怒气冲冲地质问，“你知道自己的肝是借来的，为什么灌酒？”她还记得那晚，在她家巷子口，他离去时那寂寞的身影，还有手指间一明一灭的烟头。答案，她并不是猜不到，只是想要他的证实来安她飘摇的心。
　　她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很像八点档台剧里为情割腕的悲情女主角。“这你可真是问住我了。”这话他不是绕弯弯，只是自己也觉得无奈。明明故意疏远她，却在亲眼证实她放弃，并且身边陪着另一个男人的瞬间，发现自己情绪失控。然后，差点玩掉小命。他们的感情纠葛中，他从来就不是旁观者，当局者迷，有些情绪他也需要时间理清楚。或者说，不知道有没有真正理清楚的一天。
　　“是因为我不愿意留在你身边？”
　　是因为我拒绝做第三者？本来她想这么问。可是话到嘴边她才发现并没有自己想象的勇敢。“小三”的帽子，她始终没法毫不在乎地扣在自己头上。
　　范笳不置可否，望着她的表情却异常认真，“给我一点时间。”既然推不开，那就让她正大光明的留在他身边。不让她被动地称为别人眼中伤害另一个女人的第三者。这场感情纠葛里，由始自终她没有错。不让她受委屈，这是他起码应该做到的。否则，他没有资格说爱她。于是，他轻吻她的额头，郑重承诺，“等我把事情处理好。然后，我们重新开始。这一次，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他在向她表白吗？如此郑重地给她承诺，她应该相信吗？如果之前的变数，他也有他的不得已，那么这一次，她该不该再赌？还没想清楚，突如其来的响动吓得周贤倏地坐起来。
　　“靠，你竟然敢灌酒？！不要命啦。”穿着白大褂的雕像男爆着粗口风风火火踹门进来，洁白的病房门上顿时留下清晰的罪证：一只44码的鞋印。
　　韩霆？！
　　多年没见，她很意外自己还能一眼认出韩霆。大概是他长得太有个性了。只是，他竟然是个医生！周贤发现实在很难将记忆里那个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的男人和医生这个救死扶伤的神圣职业联系在一起。
　　“小妹妹？”
　　这声略带迟疑的“小妹妹”叫得周贤十分尴尬。她都二十好几了，还什么小妹妹啊。更何况她现在是第三者的身份，又刚好被女主角的大哥捉奸在床。
　　“撞见妹夫和别的女人在床上打滚，身为大舅子应该有什么反应？”韩霆的表情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看好戏的成分更多一些。周贤迷惑了。
　　阻止韩霆破门而入的护士小姐被意外的情况吓傻了，手还拉着韩霆白大褂的袖子，张大的嘴能吞下一颗鸡蛋。眼前这个她误以为是未成年人的小姑娘竟然是个介入别人家庭的第三者？还有那个躺在病床上看起来很帅、家教很好、人很正派的“老师”竟然背着老婆跟学生有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范笳勉强坐起来，仍显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些。瞪了杵在门口的韩霆一眼。“好了，不要再吓唬她了。”
　　再伸手理了理周贤额前乱了的刘海，温柔地说：“先回去好不好，不然家里真该担心了。”看见周贤皱眉，他漾出一抹笑容，安抚道：“我保证不会突然消失，乖，等我电话。”
　　也许是有了范笳的保证，周贤放心地离开。心里因为范笳方才的话还混乱着，再加上被韩霆撞见的心虚，她甚至没有回头眷恋地望他一眼。所以也就错过了那一瞬间范笳煞白的脸色和惊惧的表情。
　　慢慢阖上的病房门，将房里房外隔开两个世界。也再一次将他从她的世界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