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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忘忧草(上) ...

  •   “你怎么偏偏是个丫头?”

      这是我娘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每次听她这样说,我便只好默默守在她的病床边,为她递药换水,越发小心地服侍她。

      我叫柳玉蓓,是柳家的女儿。

      是倒是是的,但没人认我。

      我娘是我爹的外室。我娘十六岁时,我爹看中了她,就把她买了下来。他在外面置了个宅子,把我娘和另外几个妾室放在里面。里头统共七、八个女人,每人一间屋子,每日里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梳妆打扮,等着宅子的主人来见她们。

      这些女人,有人比我娘走运,没几年就生了儿子,跟着主人搬到大宅过活。也有人没有我娘走运,没几年就失了主人的宠爱,很快便离开了这里。

      我娘的运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她在那里几年,我爹刚要把她送走,她就有了身孕。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她对我的出生很是期待,巴不得我是个男儿身,好让她堂堂正正的进门,做个过了明面的妾室。

      然而她的期待落空了,我是个女孩儿。

      我出生时,稳婆只看了我一眼,便要抱出去溺死。她从榻上跌下来,死死拽住稳婆的手,苦苦哀求了半日,才让稳婆生了怜悯之心,将我还给了我娘。

      这些,是她说给我听的,每次说起,她都不禁潸然泪下。我往往只是听着,听她一遍遍讲起当时的情形,念叨着若不是她豁出性命救了我,我此刻已不在人世。

      然而我听了非但不觉得感动,只觉得有些荒谬。

      不是我自己要出生,也不是我要她救我。她这样硬生生把我拉到世上,害我一起受苦,自己过得也算不上好,她到底哭个什么?

      自生了我的那天,她便和我一起被赶出了屋子,搬到了柴房居住。爹爹讨厌她自作主张,有意折磨我们母女,让她当丫鬟伺候其他的妾室。她带着我,缺衣少穿,成了宅子里最下层的存在。

      后来我才意识到,我爹之所以这样做,大抵是希望我夭折了罢?不过连他都没想到,我竟然活了下来,

      没有名分的外室女若是没有爹爹的宠爱,过的根本不是人的日子。从记事起,这宅子里的女人换了又换,我娘从青春年少到头发花白。时间久了,渐渐好像没人记得起我娘也曾是宅子主人的女人,我是宅子主人的女儿。得宠的妾可以使唤我们,爹爹身边有头脸的仆人一样可以使唤我们。至于我爹,他眼里从来都没有我,更不要说我娘了。

      这个宅子就这样存在了十年,后来的某天,我爹手头紧,一句话便将宅子卖了出去。宅子里的女人都算是他的财产,自然也要一并转卖。

      宅子的新主人留了几个女人当侍妾,至于我娘,她年已三十,做个粗使的老妈子倒也可以,只可惜她还带着我。

      柳家的女儿,哪怕主家不认,也是没人敢使唤的。宅子的新主人不敢留我,我娘自然也不肯跟我分开。除了离开,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离开那宅子,我娘带着我去找了我爹,但我爹当初就想把我溺死,怎么可能还认我这个外室女?

      吃了闭门羹,我娘带着我哭了一场又一场。但擦干眼泪,人还得吃饭。

      于是她便做起了皮肉生意。

      不是她不能吃苦,只是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实在难以生存。我一天天长大,张嘴便要吃饭,吃的用的没有哪一样不是钱。活着就需要钱,有钱才能吃饭。

      她开始涂脂抹粉,用墨小心的将鬓角的白发抹黑。她卑微地讨好每一位客人,以祈求他们的怜悯——和钱。

      有时候她会挨打,会一边哭一边求饶。等客人骂骂咧咧的走了,她再独自收拾身上的伤口。

      她总是把我关在一个小房间里,让我不要去管外面那些事,更不想让那些客人见到我。她尽全力来保护我,省吃俭用的,把钱全部花在我的身上。在她能力的范围内,尽量让我吃饱穿暖,让我一天天长大。

      图什么呢?

      倘若没有我,她自己随便找个人家嫁了,绝对过的比现在要好。就算不嫁人,她勤劳肯干,找个人家做粗使的婆子,也比现在强。

      我终于也渐渐的长大了,长到十五岁,我娘终于老得再也没人要了。算起来她也才刚刚三十几岁,就像中午烈日底下失了露水滋润的花儿,迅速的衰败了下来。

      她生了病,病得起不来床,但又舍不得将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那一点积蓄用来买药吃,于是她很快病得就要死了。

      我守在她的床前,端茶倒水的伺候着。她怔怔的看着我,抚摸着我的头说:“你为什么不是个男孩呢?”

      我也想我是,可我不是。

      她终于还是病死了。

      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哭泣,让我拿着那点积蓄做路费去找我爹,希望我爹能够认下我,给我找个人家嫁了。

      她也知道,有个像她这样的娘亲,媒婆是绝不愿意上门的。

      娘亲还说,让我一定要找个人做正头娘子,千万不要给人做妾、做外室,这种滋味她已经尝过了,她不要我也经历同样的事情。

      娘亲还说,要找个疼我、爱我的人,好好的过一辈子。最好一夫一妇做寻常百姓,膝下守着个孩子,平平凡凡的过这一生。

      我很快便将她葬了,说是下葬,实际上不过是用草席一卷,找一处荒地埋了。全程我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默默的看着她离去。

      “这个丫头倒是狠心,亲娘死了,居然还不哭呢!”

      我听到人们议论纷纷,但我心中毫不在意,我只觉得有些好笑。凭什么呢?我凭什么为她哭呢?

      在回来的路上,我捡到了一株忘忧草。

      我听人说过,忘忧草是母亲草。庭前忘忧,母盼儿归,我怔怔的看着那一株草,不知道它为什么会生长在这里,或许是什么人栽种的,又或许它偏偏在等着我。

      看着那株草,我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掉下了一滴眼泪。

      娘亲死了,但我还要活着。为了赌一把我的命,我还是听从了娘亲的话,拿着我娘留给我的那点积蓄去找了我爹。

      我爹见到我,却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你娘的事儿我已经听说了,真是恶心人!”我那个所谓的爹只是看了我一眼,便厌恶道,“你娘做了那种腌臜事还想让我认你,简直是做梦!”

      于是我便被他赶了出来。

      我浑浑噩噩的在街上走着,饿着肚子,孤零零一个人,无处可去。我很怕夜幕到来,如果我真的成为街上的乞丐,我的处境将变得十分危险。

      我清丽的容貌很容易变成我的催命符,我必须想个办法,让我有一个落脚之处。

      于是我选中了他。

      我胆大,我心气高,我知道,要赌就赌得疯狂一些。

      在被父亲赶出门的第二天,我孤零零的坐在城墙边,看着齐家的车队正在往青城的方向去。我知道那是聚仙堂来的人,走在前面的,正是聚仙堂齐家的贵公子。

      齐雷骑在马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想起来,他也许没有看见我,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太阳,但我却第一眼看见了他。

      十八岁的少年俊朗非凡,有着冰霜一样的眼睛,一眼便看到了我的心里。

      有个下属模样的人凑了过来,或许是为了讨好他,拿来了一只笼子,里面装着一只飞鸟。他抬手看了看,便摇了摇头,皱眉训斥了那人几句,打开笼子,将那鸟放飞了。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车队向我而来,我站起身看了眼不远处那几个男人,故意从他们面前走过。等走到那几个痞子面前时,我假意跌落了斗篷,露出我美丽的容颜。

      他们几乎是立刻粘了上来,伸手便要抓住我。我拼命的挣脱他们,朝着那个少年的方向跑去。

      果然,他救了我。

      “求你了,我已经无处可去。”我哭着跪在他面前说,“请你收留我,侍女也好,女奴也好,我都能做。”

      他听了只是摇摇头,拉着我的手,将我扶了起来。

      他的手心温热,完全不像眼神那样冰冷。我触摸到他手腕上的温度,感受到了他猝然加快的心跳,我知道,我有机会了。

      从青城回去的路上,他带上了我。

      从那天开始,我一直跟随在齐雷身边,陪他走过了五年的岁月。从十五岁到二十岁,我从青涩的少女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我和齐雷终于成了恋人。

      他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世,非但没有嫌弃,反而更加的心疼我。那段时间我爱他,我倾尽全力的去爱他。我知道,只有他能给我我需要的,他就是我的未来。

      我有野心,我也有对未来的渴望。我愿意倾尽全力的帮他坐上堂主之位,我做着对未来无限渴望的梦,想着站在那至高无上的巅峰。

      想要的太多了,终究还是会有报应的。

      无缘无故的,齐雷突然有了咳血之症。他一天比一天羸弱,出来走动的频率都变少了。我不知道他怎么了,只能每天细心的照顾他,无微不至的守着他。

      我们的事还是被齐雷的曾祖母祝老夫人知道了,又或许她一直都知道。祝老夫人头一次把我叫了过去,让我在地上跪了足足小半个时辰,这才肯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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