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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翠微怡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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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太后那儿又抽了两个韵,轮了两圈。第二轮刘太妃没答上,罚了三盅,阮琮好不容易答上了,轮到孜亚,想都不想,便又一古脑儿饮了四盅。第三轮又卡着阮琮与孜亚,阮琮眼前摆着五盅,脸已红了,太后便道:“琮儿还小,多饮伤身,这便免了罢。”
于是那五盅便归了孜亚,他爽快饮完,便轮到皇帝头上。这回是“湘”字韵,阮景脑袋里卡了壳似的,一片空白,太后瞧他模样,八成是答不出来的了,便笑着朝崇福道:“斟六盅给皇帝。”因上次阮景醉酒的事,崇福迟疑了,太后只道:“哀家在这儿盯着呢,醉了也不怪你。”
崇福才斟酒,阮景一盅盅饮完,便是一片叫好声。他仰头瞧天上,皓月当空,却带了好几重影,脑袋也有些重,阮景便道:“母后,分月饼吧。”
桌上碗碟收了些许,宫女递了一盆撒了桂花瓣儿的水来给阮景净手,又有宫人分了蛋黄莲蓉馅儿的一只大月饼,席间一人一块儿配着清茶吃了,这才算完。
阮景这模样,莫说扶太后了,自己一人都走不安稳,于是便由崇福扶着阮景回宫,路上太后独留了阮景:“景儿,哀家有话同你说。”
阮景不知为何事,孜亚和伺候的宝宁便先回寝殿去。太后与他沿着小道往湖边走着,身后遥遥跟着采荷与崇福。才到湖边便觉得一阵风袭来,身上凉飕飕的,酒意登时去了一半,倒是身体自内而外有些抖。
太后在湖边亭子里头坐下了,道:“你同琮儿素来亲厚,母后心中高兴得很。”
阮景不知太后为何说起此事,他有些晕,便坐在太后身侧点头道:“琮儿聪慧、明事理,性子又似大哥...也不太似,兴许还是同胜哥哥像得多些。母后过去常说,胜哥哥小时候不爱纸笔只爱刀剑。前些日子平西夷,琮儿还自请出战了,现下年纪小,朕给驳了,过两年,真拦不住了。”
太后点头:“终要带兵打战的,虽是天潢贵胄,也不比刻意宠着护着,琮儿这点我倒放心,早些历练也好。过阵子便找个可靠的将军带在身边吧,也未必非胜儿不可。琮儿那手字,比胜儿强太多了,别跟着胜儿鬼混,近墨者黑了。”
太后说着,阮景便笑了:“可不是。儿子还催琮儿习字来着,琮儿楷书写得不错,行书的功夫怕是不够,这便不折腾他,把楷书练好就成。”
太后抚着手上甲套:“也是。”
她站起来,阮景想:难道母后寻我来,不过说这两句话?太后已慢慢踱开去了,阮景忙跟上了,伸出只手臂要搀太后,太后笑道:“你留些神,别摔着了,哀家自个儿走便是。”
不过片刻便走到采荷与崇福站着的地方,太后道:“采荷,回去了。”
这湖离太后住的桑兰殿不远,阮景便先送太后回去了,太后说起,因今儿动了荤,明日起要闭关斋戒半月功夫,叫阮景别去扰她。往年都是如此,只是短则三日长则七日,阮景问:“怎么今年倒格外长些?”
太后点头道:“正好赶上前阵子班师回朝,虽是胜了,哀家享这太平天下,到底心中难安,也该祭奠亡士,多抄几幅经卷。”
这已到了桑兰殿外,阮景作揖道:“母后安康。”
太后倒近了一步,朝他耳朵轻道:“白天...你收敛些,别被人抓到了马脚。”
撂下这句,便转身走了,阮景在原地楞了小会儿,听崇福喊他:“陛下,太后早回去了。”这才挪动脚步,心里头百千乱绪。太后说得隐晦,不过他早该想到的,太后在这深宫多年,对下午那点事儿自然了若指掌。方才在湖边只两人,恐怕也是为了劝诫,但她顾虑到阮景面子,终究忍到寝殿门口才说。母子再见便要半月之后,阮景也好少些尴尬。
邓太后深意,更叫阮景羞愧难当,宫里头规范宫人、嫔妃等的规矩,大大小小百来条,阮景这皇帝身上便只几条,这都要管不住自个儿...想得益多,阮景面上益发烫起来,方才酒意又被激起,步伐都乱了,崇福忙来扶他。好在转眼便到了寝殿,进了屋,守夜的又是安和。
想到下午安和同他说过一句“这是白天”,因他自个儿不听劝,现在瞧见安和,心里头乱糟糟的,出口便冲了些:“怎么今儿又是你值夜?不是前几天还同德林掉的班?”
安和作揖低头道:“今儿中秋,他们几个小孩子喜欢热闹的,便一块儿耍去了。”
阮景才想起安和脾气最好的,因年纪大些照顾着底下几个,逢年过节总是任他们耍去,说是去耍,恐怕那几个趁中秋吃了些酒,已倦得睡下了,只推安和出来当值,不免叹了口气;又想到刚才自己口气重,便软了声音同安和道:“总劳你受罪些。”
安和便上前,道:“安和伺候皇上更衣。”
阮景手上还有些蟹腥气,安和用温水同澡豆给阮景细细搓了手,觉得味道散干净了,才除了外衣上榻躺着。几分酒意这便浮出来,昏昏沉沉之际,屋里灯一盏盏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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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了朝,阮景换了常服,带着两个侍卫便往尚书府去。昨日与罗皓轩约好相见,果然才到罗府,下人刚奉了茶,便见罗皓轩出来迎客,向阮景作了揖,身边倒不见那圣医。
府里说话多有不便,阮景同他出府去了茶楼,屏退侍卫,在隔间坐了,叫了一壶祁红、四样小点,对面坐了。
阮景要商量的,无非是那日信中想写给罗皓轩之事,虽是想通了其中一截,却还有些关窍要问,不过他未料到对面坐着相商,比写信更难一百倍,桌上茶都添了两次水,阮景仍是没想好如何开口,倒是罗皓轩道:“皇上恕罪。”
匆匆离席,阮景愣的空档才想着他是去做什么了,果然回来便瞧着清爽许多,阮景想着再拖拉也不是办法,从头开始说:“前些日子,张胜领兵平了西夷,丞狼归顺,送来一位和亲的皇子。”
罗皓轩似是有所耳闻,轻轻点头,不过并未出声,阮景只好继续道:“这皇子,朕是要收入后宫的,不过他不比别人,性子倔些,不好用强,朕...想叫他服个软。”
阮景心中打定主意,孜亚会武一事是万万不可同罗皓轩道的,他倒不是信不过罗皓轩,不过幼时便知这位老友梦呓不断,若是一个不慎以此道泄漏出去,阮景便太冤枉了。
罗皓轩当即明白阮景说的“服个软”是什么,他离京前也算半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虽这四年吃了苦、收了性子,旧时可也不安分,只笑着道:“这有何难?只是不知,皇上愿不愿意屈身同皓轩走趟烟花柳巷?那里玩意儿可多得很,便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大侠,还不是个个陷在温柔乡里头。”
这正中阮景下怀,不过仍是问了句:“可是用药?到底是皇子出身,总不能伤身。”
罗皓轩眼睛眯起来:“皇上大可放心,去翠微楼、寻怡红公子,这便是了。”
阮景不知这是何处何人,不过想想也就懂了,才出了茶楼,罗皓轩便道:“前些年我在京里那会儿,翠微楼是顶有名的南风馆;怡红公子倒不伺候客人,只负责调教,诗书礼乐琴棋,还有香闺之事,都是他亲手教的。”
阮景笑道:“你倒清楚。”
罗皓轩挠头:“这都是旧事了,皓轩年头上还得了怡红公子的信,却不知他这会儿还在不在翠微楼;若是不在,烟花柳巷里头南风馆也不只翠微楼一家,另寻地方就是。”
阮景虽同罗皓轩胡闹,却是没进过秦楼楚馆的,早几年还拖着罗皓轩带他去,罗皓轩往往含糊其辞,有次真敷衍不过去了,猛地朝着阮景跪了,咚咚咚地磕头:“皇上恕罪,出宫事小,我挨顿鞭子就是,若是被我爹抓到带您去那地方,我这小命儿可不保了。”
阮景见他是真怕,并非嘴上说说,也只好作罢,再后来罗皓轩虽走了,他倒也懂事了,心知天下美人,但他要的,没谁得不到的,也觉得无趣。阮景想到这节,便问:“小时候还不肯带朕去,现在怎么肯了?”
罗皓轩笑得没心没肺:“这会儿青天白日的,真走一遭也无妨,小倌晚上接客人的,这会儿都还没起呢。”
阮景才知他早想好怎么脱罪,笑骂一声“鬼灵精怪”,一时间便到了。
翠微楼这会儿倒是闭门谢客样,阮景同罗皓轩刚进门,便被个老头拦下了,罗皓轩扔了一把碎银给那拦路的老头,只道“罗二要见怡红公子”。那老头子领命去了,一会儿便领他们两人,穿过翠微楼正楼,到了一间苏式园林布置的别院。
有个青衫公子,在湖边石桌上抚琴,音律动人,或是听见他们步伐,琴音戛然而止。阮景命两个侍卫留在院门口,那公子已起身相迎,约莫二十四五年纪,面庞清秀,举止均是文人气质,并不沾半分脂粉,心中不免讶异。
只听罗皓轩一声“怡红”脱口而出,果然这怡红公子与他甚熟稔,上前同他单臂相拥,道:“一别经年,才算是大人模样了。”
罗皓轩拍了拍他肩膀,边走边笑道:“你倒是半分未变,同旧时一般的出淤泥而不染。”
怡红不答,只抿嘴笑,罗皓轩又道:“我还想着,你许是已经离了京了,今儿倒是叫我撞了大运。我有事求你,要顶好的春药同脂膏,万万不能伤身的。”
阮景没想罗皓轩便这样轻易出口,不免有一丝尴尬,倒是怡红大方道:“这自然不在话下,倒是你,何时回来的?”
三人便在石凳上坐了,旁边一个小童为他们一人斟了一杯茶,只听罗皓轩道:“昨儿刚到。”
只见怡红手上做了个空握一把折扇的手势,一字一锤空敲着罗皓轩,道:“色,欲,熏,心。”
罗皓轩嘻皮笑脸道:“怡红哥哥,你给了我便是了,银钱我自然不会少算给你。”
怡红目光有意无意掠过阮景身上,吩咐身旁那小童:“醉思仙、一江春水各取三盒来,还有那风流子的套盒也取来。”又向罗皓轩道:“你去年送来的那两大摞香料,我尚欠着你货款,这会儿怎么好意思向你要钱。”
他虽说着香料,身上却不见有什么香味,想来是如罗皓轩所说,只给小倌用的。阮景等着他向罗皓轩询问自己身份,不过两人只说些南北花草香料之异,又聊着储存焙制的法子,倒对他视若无睹。
这倒省心。阮景尝着那茶,味道挺好,并不亚于宫里他饮的贡茶,口齿余香。不一会儿,那小童捧着东西回来了,阮景拍手叫一个侍卫过来收了,怡红这才瞧见他似的,对他道:“公子,药物不过助兴,最紧要是两情相悦。”
这便起身送客,端的干脆利落,临走时,伸手整了整罗皓轩衣裳领子,道了声:“疯也罢了,别叫人瞧出来。”
再看时,罗皓轩倒是窘了张脸,阮景并不明其中关系,一想倒也明了,罗皓轩肤色深,阮景又不仔细盯着他脖子瞧,想来罗皓轩颈上留了情事痕迹,怡红公子是个中高手,自然一眼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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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出了宫,便顺道儿去裴汾处转转。阮景同罗皓轩用过午膳话别,又命一个侍卫先带着翠微楼得来的东西回宫去,只留了一个在身边,这便朝雅芝斋去了,照旧留了侍卫在门口。
果然还是上次那瘦瘦高高的林掌柜,这次却没在写字,瞧见他来,当即请伙计领了阮景往院里书斋去。
阮景刚推开门,便见什么闪了一闪,他当是阳光太烈眼花了,书斋里裴汾坐着,见是他来了,忙起身跪了,又喊了声:“楚曼,来见主子。”
眨眼的功夫,阮景面前便多跪了个人,命二人都起来,才见那唤作楚曼的青年面貌俊秀,身量也不甚高,出口便是女声:“楚曼见过主子。”
阮景愣了一愣,裴汾须弥阁的手下他见过三五人,这倒是头一回见到女人。裴汾已道:“楚曼现下是二首领,因向将军之事事关重大,我交予她处置,今儿过来,也是为报向将军府上消息。”
阮景点头道:“倒是有什么进展?”
裴汾请阮景坐了,才道:“刚才禀到...向元明...爱慕张将军。”
阮景讶异:“骠骑将军张胜?可有实证?”
楚曼上前一步道:“楚曼自那日受命,易容作向府一个丫鬟。见向元明时常在书房习字,次次都烧作灰烬。前日楚曼得以近身伺候茶水,才瞥见向元明不是习字,竟是作画。画中人楚曼模糊认得,是来过向府的骠骑将军,只是不十分确信。昨日向元明作画时,管家传了消息来,道张将军病了,向元明只将此画扔进炭盆,便急匆匆出府探视,画尚未焚尽,楚曼随手摹了一张烧了,带了原样回来。”
裴汾递了张宣纸来:“请主子过目。”
阮景本以为这张胜是裴汾与楚曼臆想太过,见到画才道绝无差错。画技堪比画师,画中人眉目神态无一不似,宣纸四角同中心都有燃烧痕迹,只损毁了一点鼻子,却无妨判断。
阮景才道:“张胜可知道?他...”
他气得直想将这画揉成一团丢了,想到来日这便是证据,才忍下了,又听楚曼道:“前日楚曼已派人去盯张将军府,但张府只三两仆役,我们的人轻易混不进去,张将军武艺甚高,并不敢轻举妄动。但向元明与张将军两人相待以礼,独处时门窗皆是大敞的。故楚曼大胆猜测,只是向元明一己私念罢了,张将军尚不知晓。”
阮景点头,又问:“可还有什么通敌的嫌疑没有?”
楚曼道:“向元明府上养着不少鸽子,楚曼疑是通敌用的信鸽,这几日却不见鸽子来回出入。”
阮景道:“一直盯着,总有蛛丝马迹可循。”又想起什么似的问裴汾:“他身上那毒,真是冥河散?”
裴汾道:“十有八九。属下翻阅百晓生所著古籍,冥河散以另一味药物‘一痕沙’时时维系,且所需剂量逐年递增,若断了药,便冥河散毒发,撑不过半年。向将军这幅样子,怕是已断药许久了。”
“还有多少日子可活?你的人能不能搞到这药?”
裴汾摇头道:“至多三月。一痕沙只是传说,并无人见过真品。”
“限你们半月内找出他通敌确证,再拖下去,朕岂不是要审个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