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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罗家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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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皓轩叩见皇上!”
罗皓轩身后跟着个他从罗府带来的侍卫。他虽是跪着,脑袋倒抬挺高,一双乌溜溜大眼上下打量,等着阮景喊他平身,偏偏阮景在他身边绕来绕去地转了好几个圈儿,都不说一句“起来罢”。旁边安和欲言又止,不过瞧两人倒似玩笑似的,他打小跟着阮景,自然知道他们要好,便退去一旁沏茶。
罗皓轩知道阮景是怨自己四年未归,这趟回来,连个口信都没叫人传。他们打小分一串糖葫芦的交情,阮景自然不至于为这点事真罚他,无非要他认个软、嘴上卖个乖。于是索性作出个病弱的样子来,口中带了点委屈的哭音:“皇上,皓轩日夜兼程,才赶在中秋回来...好几天没下过马,这膝盖是真撑不住了。”
阮景这才俯身扶起罗皓轩来,又令赐座,口中仍是忿忿:“早知赶不及,怎么不早几日出发?倒是要累着自个儿才开心,是不是?”
罗皓轩嘻皮笑脸:“本打算下月回京行冠礼,父亲一封家书催得急了些,这才仓促上了路,好在给皇上的礼是一早寄出了的,这才在昨儿到了,今儿便一道送了进宫来。”
阮景记得他九月头上的生辰,比自个儿大两个月,哼了声:“你老爹一封家书便赶得这么急?朕这四年间,给你去了多少信,次次都道‘来年返京’,倒是没一个准信儿。”话未说完,便瞧见罗皓轩脸上窘色,到说完,自己也笑了。他这醋呷到罗皓轩亲爹罗景同头上去,可不惹人发笑么?
罗皓轩坐下了,阮景便细细瞧了瞧他模样,皮肤黝黑,哪里还有半分礼部尚书二公子的潇洒风流。眼睛倒是同四年前一般的活灵活现,此时满满都是笑意。
“高了不少,看着也壮了,倒是晒得这般黑?朕当你下南边儿是去行商,你这架势,倒是种田去了不成?”
罗皓轩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皇上有所不知,皓轩初来乍到,要取信于民,自然同他们同甘共苦。”说着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茶盏,又闻了阵茶香,最后才啜了一口,回味无穷似的道:“这明前龙井,倒是好些年没尝过了。”
听得阮景一阵心疼。阮景知道他是真苦,竟说不出话来,半晌道一句:“谁教你要去什么南方穷折腾,在京里做个闲散尚书公子多好,别说明前茶,什么好喝好吃好玩的没有。”
罗皓轩信里头都挑些有趣新鲜的事儿写,十句里头夹一句南地苦楚。阮景对南蛮所知不少,南边州县的官员递上来的折子、宫里头存的地方风物志,罗皓轩刚走的那两年,因心里头挂念他这发小的缘故,阮景倒是时时翻阅的,也知气候潮湿、瘴气浓重,丘壑山林间遍布珍禽猛兽、毒蛇害虫。
想到这儿又问:“看去倒没缺胳膊少腿的,身上可曾受过什么伤不曾?便是有也罢了,也不比姑娘家细皮嫩肉。”
罗皓轩据实交代道:“倒是有四次被蛇咬,腿上留了几个口。一次到深山的寨子里头,被当作歹人砍了几刀,臂上胸口还有两个疤,却是不碍事的。多谢皇上挂记。”
阮景咋舌:“罗二啊罗二,你京里头的父母真是没白操心。”
罗皓轩垂了头:“皓轩已知不孝了。”又抬头朝阮景眨眼:“不过皇上不说,爹娘也瞧不见,这便饶过我吧。”
阮景轻摆手,意思是他大可放心,又啜了口茶,道:“下月行冠礼,可得好好置办,半月功夫也够了。过了冠礼就该成婚,在南边可收了什么通房丫头没有?京里的,你瞧上哪个,朕替你指,皇族贵女也可。非得大家闺秀,方配得上你这出身人品。”
罗皓轩闻言,不顾他方才用来讨饶的膝盖,两步便跪倒了:“皇上,皓轩已同人定了终身,此生再无他想了。”
阮景道他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要跪,闻言便笑了:“这有什么?你重情重义,再好不过的了,倒是哪家姑娘?南边的美人,可赛过中原?呀,地上凉,你快起来。”
罗皓轩埋头道:“此事还得求皇上做主,皓轩父母那边,却是说不通的了。”
吏部甄选人材、调遣官吏,能做到尚书高位,罗景同最是人情练达、头脑开明的了,阮景不知罗皓轩这急得什么,道:“你先起来。”瞧他铁了心贴地的模样,起身去拽他:“朕答应你便是,到底什么人?”
罗皓轩这才坐了,道:“说来话长,皇上容皓轩细禀。”
阮景瞧他方才着急模样,这会儿又要“细禀”,道:“废话少说,长话短说。”又朝安和道:“安和,你去燃柱香,烧了一半还说不完,朕便不帮他做主了。”
罗皓轩傻眼,安和笑着去了,倒是拣了根看着极粗的,罗皓轩在他还未燃时便开口:“他...他是莲华宫的圣医。莲华宫在楚州信徒只百人,除了教众每年大祭时贡些牲畜,素日倒是造福百姓多些。三年前,南方城镇里大行瘟疫,又因洪水泛滥,疫病传得很快,几乎家家有病患,虽不致死,但眼睛接连失明。”
三年前这场洪水地方官员写了折子,听说还有时疫泛滥,彼时阮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调了附近两个州的十余名名医去,不过通讯闭塞缓慢,待阮景调的大夫到了楚州,却得到时疫已除的喜讯。至于莲华宫之名,似有印象,却也不十分肯定。
罗皓轩继续道:“皓轩为找传说中的莲华宫圣医,进了深山,因山民与世隔绝,听说我等寻访圣医,便以为是歹人,这才误伤。之后误会解除,又劝动圣医出山,用了盅虫,控了疫情。”
阮景大惊:“用盅虫?那岂不是巫术?”
地方志里倒是不明不白地记着盅虫术,阮景惧如蛇蝎,以为是古人乱写,却不想真有此事。
罗皓轩只说下去:“皓轩当时...也是染了时疫的,访到山里时已模模糊糊瞧不清楚,次日便彻底瞎了,多亏圣医出手相救。盅术可伤人亦可救人,只看在谁之手。圣医他心慈仁厚,不惜伤己气血救治百姓,盅术虽非医术正道,却是好人。”
罗皓轩从未提过失明之事,阮景听得心悸,盯着他现在水灵一双大眼,瞧不出丝毫异样来,才点头:“这便罢了。如非必要,还是别行这旁门法子。虽是异族、又会些诡计,你爹却不是古板的,却不至于不准,你同他据实说便是了,要同那圣医厮守终身,便是不纳妾,但有所出,也不至于逼你。”
看罗皓轩表情古怪,这才有什么灵光一闪似的,再是醍醐灌顶。
宫内宫外,阮景他却是从未见过女大夫的,罗皓轩这等游移,却不容他不想多,抱着一线希望开口:“皓轩,那圣医,可是名女子?”
罗皓轩面色轻变,下巴才动了动,摇了头。
阮景不由扼腕:“你啊你,你大哥那幅样子,你怎么也...”
真真恨铁不成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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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谁家探花,罗府公子明轩。
民间关于罗明轩的诗作不知几多,光传到阮景耳朵里的就有十余句。吏部尚书的长子、阮景钦点的探花,说起来却是叫人唏嘘。
大荆不成文的规矩,一品尚书的公子,人品学识再好,殿试时候也得谪到二甲,得一甲便带了“徇私舞弊”的名头。五年前罗明轩殿试,端的鹤立鸡群,若不是阮景记着祖宗规矩,又因邓太后万般嘱咐:“哀家知道明轩是拔尖儿的,但你若是给了他个状元,明儿罗景同就得辞官回乡去。”
这才吓得阮景住了手,真要把罗明轩贬到二甲他心有不甘,一甲三人,便只好委屈给了他个探花郎的身份。殿上人人瞧得清楚,状元榜眼都受之有愧,不过碍着罗明轩身份,探花都是逾越了。
不过这位罗公子最出名的,并非是本朝头一个得一甲的尚书公子,而是因他断袖,断得满城风雨、京畿上下无人不晓,说起来又是好长一桩断不清的公案。
罗明轩同科的三甲进士许邦彦,是江南丝织大户出身,自小与祖籍江南的京城绸缎富贾、金家小姐定了亲。许邦彦得了功名、见过金家长辈,便在京城摆酒办婚宴。哪知拜堂前眼睁睁杀出一个罗明轩,气势汹汹地抢婚,拖了新郎官便走。罗景同这吏部尚书的面子算是丢尽了,因这事受了不知多少“治子无方”的弹劾;罗明轩则是在罗府门前跪了三天三夜,罗景同进进出出,视若无睹。
硬撑三天,罗明轩晕在了罗府门口。醒来时,下人道许公子已打点行李回江南去了,罗明轩似是知道自己胡闹过头,便说去白马寺思过。罗夫人赶到时,罗明轩已落了发出了家,点了香疤、得了法号,鉴字辈,唤作“鉴善”。罗夫人求了邓太后好几回,阮景不得已,下了两道口谕给方丈,头一回没回音,第二回方丈轻飘飘一句“人各有命”,皇帝管不了方外事,此后世上,便再无罗明轩此人了。
阮景只知大概,以为此事是罗明轩一厢情愿、许公子是无心的,殊不知许邦彦回乡,为的是朝父母告罪,落了一身伤再回京城,便闻满城传颂“朝为探花郎,夕成古寺僧”。究竟见没见到鉴善和尚,却是无人知晓。再后来,许邦彦回乡,承了父母的生意,五年蹉跎,青灯黄卷、吃斋念佛,虽是在家,也同出家无异了。这些却是连罗家人都不知的了。
话题转到罗明轩身上,阮景同罗皓轩都是一阵沉默,倒是阮景先道:“罢了,你今儿才到,想来还未去过寺里,此次回京,去瞧瞧你大哥再走。”
罗皓轩嘴角扯了一扯,强笑道:“鉴善法师哪里肯见我们这等俗人。”
当年事情闹得风风雨雨,罗皓轩未从中调和,心里头愧疚得很,阮景却不知他这么多年都未打开心结,毕竟是他老友,便抓了罗皓轩的手,安慰道:“你跟明轩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性子却天差地别。当日殿试,朕便知明轩心性孤高,虽不至恃才傲物,却是决不悔改的。过刚易折,说的便是他了,你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哪里是你错了?”说着又拍了拍他肩背。
罗皓轩向阮景作了个揖:“谢皇上。”
阮景又道:“不过这事却是你大错特错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啊你...真是要气死你爹。”
罗皓轩抬头:“三妹早两年招婿,下月便临盆了。”
罗皓轩还有个妹妹,因是家里头唯一的女儿,从小被两个哥哥宠得刁蛮,怕受委屈不肯嫁作他人妇,既是尚书府千金,招婿也无妨,两年前同京城彭记米铺的少东成了亲,商人家不惧入赘的名头难听,还讨价还价,若是得了第三子,便跟彭姓。不过自此,米铺生意比先前更红火,赚得钵满盆盈。
阮景对此有所耳闻,还送了贺礼,不过对罗皓轩这缩头模样到底还是有气:“你们罗家两个男儿不中用,却要把承香火的事交给一个姑娘家。”
罗皓轩低头不语,阮景便道:“你爱慕那圣医,却不知人家心里如何想的...或者你纳个妾,生个一儿半女,反正你长年在外,怎么胡闹,你爹娘也管不着。”
罗皓轩摇头笑:“皓轩与圣医已互通了心意,身子里种下情盅,同生共死,若是变心,或是同别人有了肌肤之亲,两人便同被盅虫噬心而死。”
阮景听得毛骨悚然,全身爬满鸡皮疙瘩:“你...皓轩,可是那圣医逼你?若你不情愿,朕替你寻天下名医,总有法子能解的。”
罗皓轩笑得心满意足:“皇上,是皓轩逼他的。”
阮景手头一把折扇便摔了过去:“这榆木脑袋!这几年钱赚了不少,朕还当你有多聪明,这等赔本的买卖,倒是上赶着去做!”
他倒不是真要打,折扇擦着罗皓轩小腿落了地,罗皓轩捡起来,双手递还,认真道:“皇上,皓轩是个没出息的,心量狭小,瞧着圣医同别人说笑,便又嫉又妒,呷醋呷个不停。翻阅古籍寻到这法子,这才逼圣医下了盅。”
他这番坦诚剖白,阮景倒是听呆了。他甚少看戏曲,身边夫妻又多半是父母之命、媒妁之约,不知有人把情爱看得这般重。
其实这情盅里头还有故事,不过阮景却不必知道了,罗皓轩又道:“或者皓轩将此事告知爹娘,再告罪,恐怕他们也不至于逼我。”
阮景这才回神,忙道:“万万不可!你爹那个性子,你摆明了威胁他,他好面子,又怎肯受你胁迫,这不是要重蹈覆辙?难道你也学你大哥,去落发出个家?何况你爹娘年纪大了,哪里折腾得起。”
罗皓轩道:“那依皇上之见...”
阮景啜口茶,想了想,道:“恐怕只有拖着不娶。你爹虽盼孙子盼得紧,却也是满肚子圣贤书的,再不堪也不至往你床上塞人;若是真有那天,你再将这情盅一事说出来,记得服软,好好朝你爹娘求饶。你母亲性子柔,耳根子软,你先说服她,你爹也不远了。”
罗皓轩喜道:“还是皇上想得周到!”起身便拜。
阮景瞧他眼里一抹鬼黠神色,才恍然大悟,是罗皓轩设了个套儿。他们打小一起长大,糊弄先生、太监、侍卫的混账事儿一出接一出,鬼主意一人一半,罗皓轩若是这几步都想不到,便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罗皓轩了。前面铺垫这么大一堆,无非是要阮景亲口说出来,便是皇帝给他撑腰了。
阮景又笑又气:“好一个罗皓轩,连朕都要诓!”
罗皓轩忙摇头:“皓轩不敢。”
阮景才道:“你说,情盅那事,是不是你说来忽悠朕的?”
罗皓轩头摇得似拨浪鼓:“皓轩句句属实,便是诓自己老爹,也不敢欺君啊!皇上明鉴!”
阮景才去扶他:“行了,这么爱跪,膝盖你不疼,朕都要疼了。这次你欠朕好大一个人情,下回得慢慢偿了。”罗皓轩点着头,眼睛嘴巴都笑歪了。
阮景又问:“那圣医跟你上京来没有?哟,差点忘了,瞧你呷醋呷得恁紧,放人在南边儿定是不安心的,若是空了,便带进宫来,朕也瞧瞧到底是什么人,把眼高于顶的尚书公子迷得这么死心塌地。”
罗皓轩拜谢,才笑道:“人已在宫里了,皇上可愿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