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烟浮水月》五湖烟水散人

33、秋来只为一人长

　　【燕子楼】
　　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长。
　　北邙松柏锁愁烟，燕子楼中思悄然。自埋剑履歌尘散，红袖香销已十年。
　　适看鸿雁岳阳回，又睹玄禽逼社来。瑶瑟玉箫无意绪，任从蛛网任从灰。
　　瑶琴玉箫已凝尘。
　　而吹箫人，杳杳茫茫，已不知何处去了！
　　“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长”爱情萧然散若落英，唯有相思，依依在心。
　　“关盼盼，徐州妓也，张建封纳之。张殁，独居彭城故燕子楼，历十馀年。”
　　纳兰容若说，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她以双十韶华遇见他，十年相随，十年相思。
　　相思了，以一生相随。
　　与，黄泉下，相思。
　　她回首一生……
　　广袖袅袅飞扬起。于燕子楼上。
　　宛如散花天女。
　　她是为情而生，为情而死。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牡丹亭——
　　幽梦影亦云，多情者，不以生死易心。
　　她之痴，曾令诗人王微泫然。王微听闻张愔死后，她独居燕子楼十余年，一心，只向一人去，心弦为之动，柔翰为之弄:
　　罗衾自垒怯新凉，无寐偏怜夜未央。
　　生死楼前十年事，砌蛩帘月细思量。
　　世间女子决绝莫若她。
　　念旧爱不嫁，一往情深深几许。
　　满庭秋色,满帘秋霜，一袭素影，顾影低徊，几回欲呼出你的名字。
　　那夜她心中那一段相思，如霜林之落叶，潇潇有声，却引不起他一点回响。
　　故人己逝徒唤奈何。
　　半生缘中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世均与曼祯是生离，盼盼与张諳是死别。隔了生离死别，如隔了珠帘望月，月已成玦。
　　若是人间无情痴，十载燕楼为谁。
　　她吟，“自守空楼敛恨眉，形同春后牡丹枝。”一代如花美眷，十年似水韶年。幽闺徘徊几回，一往情深几度
　　她低徊一回，凝思一回，终决意为他而舞一回。
　　霓裳羽衣舞。初见。
　　她轻舒广袖，隐隐幽芬，自翠袖中杳杳飞去，那香芬似一段情。初时香烈，继而香盛，终于香灭，空余袅袅余香，似如花美眷在情逝后的相思与怅惘。
　　不敢再舞。她莲足一滞，广袖敛起。
　　她又忆起了他，燕子楼空，空得只余她一人；燕子楼满，处处触绪，皆是她与他的欢喜甜蜜的回忆。
　　而今乐事他年泪。
　　忆，初见。
　　他，是一代名宦。那天出任徐州守帅。
　　徐州。他不经意遇见了她。
　　是谁说，爱情，是天时地利人和的迷信。
　　她倾城一舞，倾了他的心。
　　他与她笑谈，谈及白居易。她言她会背长恨歌，而后声泠泠若珠玉，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春从春游夜专夜……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他大笑，击掌，一声“好”她成为他的妾。
　　他妾室颇多，于她，却是佳丽三千独宠一人。
　　纵使为妾，纵使她不是他身畔的唯一，她亦是他心上的唯一啊。
　　为她他建燕子楼。她于楼中袅袅而舞，翩若飞燕。
　　终于他逝。她不再舞——她一生只为他一人而舞。
　　十年。
　　他是她心上的白月光，流泻一地碧清银辉，夕夕月成玦，而她低眉，月光如水，无声渐染透月华色罗裳。
　　一个人，一阙词，一座楼。
　　一生一世。
　　帘外雨潇潇。
　　帘中人卷珠帘，敛绣眉。
　　“美人卷珠帘，人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李白曾在月下，吟诗一笺。
　　一个女子，为了一生所爱的人，守在燕子楼中，一守，十年。
　　一个女子韶华盛开之年华如何经得住十年的韶光。
　　长相思，他们曾经把酒言欢，谈笑晏晏。
　　年复一年。她守在他们曾经共同拥有过良辰美景的这座燕子楼中，回忆从前的欢笑，从前的人。
　　香絮飞雪，轻风落梅，心字成灰。
　　明月清霜，相思何长。遥望天涯，北邙茫茫。
　　十年相思，凤凰台上忆吹箫，纵使吹箫人遥隔天涯，纵使，隔了生，与死。
　　纵使多情再不至，半窗明月，满帘清霜，一个红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