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烟浮水月》五湖烟水散人

29、秋风秋雨愁煞人

　　千秋万代如烟花过眼，秋瑾，不是最后一个以月为神，以玉为骨，以诗词为心的惊采绝艳美人，黛色瓦檐之下，落花如烟如雨，疏竹潇潇，如天风疾雨。落花纷飞中，似有多愁如海而纤若柳丝的少女缓缓走来。
　　她书剑飘零。周身萦绕着，一种任侠之风。这是她的遗言。
　　她缓缓启唇：人唤我秋闺瑾，小名玉姑。我疏豪的很，才不喜欢。将秋闺瑾这个名字中，“闺”字丢掉了，那些个名字提也不提。我自己又名为“竞雄”、“鉴湖女侠”、“汉侠女儿”。
　　　　 彼时她韶华如玉，正是欢喜无忧之年，她却爱上了豪侠诗文，且坚持和她一个表哥学武功。他表哥风致宛如疾风，他见秋瑾向他学武，以为是小女孩家一时兴起，但秋瑾却学得十分认真，有万夫莫挡之勇。秋瑾从小就崇拜那些会武的女子，如明朝的秦良玉，沈云英，红颜又如何，亦是惊了尘世，艳了紫陌，寻常女子红袖一舞，天下为之倾心，秋瑾亦是青衫一舞，舞的却是三尺青锋：

　　三

　　莫重男儿薄女儿，平台诗句赐蛾眉。吾侪得此添生色，始信英雄亦有雌。

　　八

　　肉食朝臣尽素餐，精忠报国赖红颜。壮哉奇女谈军事，鼎足当年花木兰。

　　“平台诗句赐蛾眉”。月明如水中，崇祯帝曾亲自写诗给秦良玉，“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古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秋瑾写这些诗的时候，正是芳华韶年，但是“鼎足当年花木兰”的豪气却是寻常女子一生也未曾有。少女秋瑾虽然也写得胭脂花月之诗，但她的诗句无一不透着疏豪奇侠之风，如这首《残菊》：

　　岭梅开后晓风寒，几度添衣怕倚栏。残菊犹能傲霜雪，休将白眼向人看。

　　一付凛凛傲骨，全不似正值豆蔻年华的婉娈少女所写。宛似是个书剑飘零之奇侠。秋瑾其人，亦如是。
　　结缡之时，她嫁给了家在湘潭的王廷钧：
　　王廷钧又名王昭兰，字子芳，号纯馨。比秋瑾小三岁，也是个风致佳公子。他“体清腴，面皙白，有翩翩佳公子之誉”。有的对他进行反面描写的说他“状似妇人女子”，其实也不全是坏话，司马迁在《史记》中还称赞过张良“状貌如妇人好女”呢。王廷钧也并非粗俗无文之人，在岳麓书院学习并完成其学业，王廷钧家世也很豪富，其父王黻臣是湘潭有名的富商，心宽体胖。当时曾国藩在湖南一带名气很大，王家和曾国藩是近亲，也算是名门了，其实秋瑾女侠的婚事就是曾国藩的长孙曾重伯当的媒人。至于王廷钧本人，就算偶有嫖赌之事，亦非那种狂嫖滥赌之人，在秋瑾女侠后来离开他只余他长相忆之下，他也不断绝思念，亦是尘世难寻。
　　可，彼时她心中正嗔怨，嗔，寻寻觅觅，却等到了你。怨，觅觅寻寻，你却心上无我。可跨越千山万水，寻觅心上之人其实也正在穿越千山万水你，只愿君心似我心。
　　秋瑾女侠和王廷钧婚后不久，就生了儿子王沅德和女儿王灿芝。他们一开始两情相悦，但是韶华暗换，两人心意再也不在一处。
　　寻常佳人，有个爱惜自己之夫郎，两情脉脉，心中便很是欢喜了。但秋瑾女侠却并非如此，她欲把秋心托明月。
　　“咏絮辞何敏，清才扫俗氛。可怜谢道韫，不嫁鲍参军”。
　　秋瑾心中，一直有这样一个男子，他疏豪奇侠，他风致卓绝，而身边人，从来不是她心中所喜。
　　他和秋瑾曾携手到北京。
　　萧萧落木，一个人遗世而独立。
　　“一箫一剑平生意”他嗟叹，心中怅然。
　　秋瑾亦是有着和龚自珍一样的伤怀。
　　海上风波浩渺，秋瑾一个人倚栏远望，茫茫然一片白，宛如淡月胧明，那茫茫的又似秋瑾心中意。
　　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有谁知，有谁会。
　　秋瑾，是遗世而独立，“莽红尘，何处觅知音”青衫湿了一痕。
　　又一次进京时，他们夫妇的邻居是王廷钧的同事廉泉，廉泉的夫人是著名的桐城派学者吴汝沦的侄女吴芝瑛，秋瑾和她一见如故，二人皆是慷慨豪侠，渐渐言谈中激起平生凌云之志。只见秋瑾神态潇然，挥毫落纸：

　　宝刀歌

　　汉宇宫阙斜阳里，五千余年古国死。一睡沉沉数百年，大家不知做奴耻。
　　忆昔我祖名轩辕，发祥根据在昆仑，辟地黄河及长江，大刀霍霍定中原。
　　几番回首京华望，亡国悲歌涕泪多。
　　北上联军八国众，把我江山又赠送，白鬼西来做警钟，汉人惊破奴才梦。
　　主人赠我金鞘刀，我今得此心雄豪。赤铁主义当今日，百万头颅等一毛。
　　沐日洛月百宝光，轻生七尺何昂藏！誓将死里求生路，世界和平赖武装。
　　不观荆轲作秦客，图穷匕首见盈尺。殿前一击虽不中，已夺专制魔王魄，
　　我欲只手援祖国，奴种流传遍禹城，心死人人奈尔何，援笔作此宝刀歌。
　　宝刀之歌壮肝胆，死国灵魂唤起多。宝刀侠骨孰与俦？平生了了旧恩仇。
　　莫嫌尺铁非英物，救国奇功赖尔收。

　　愿从兹以天地为炉阴阳为炭兮，铁聚六州，铸造出千柄万柄宝刀兮，澄清神州，上继我祖黄帝赫赫之威名，一洗数千数百年国史之奇羞。

　　“诗思一帆海空阔，梦魂三岛月玲珑。”秋瑾的诗句之烈真是不是须眉，胜似须眉。汉家衣冠丧于满虏，“一睡沉沉数百年，大家不知做奴耻”沉醉百年，她的惊才绝艳，依然如故。
　　秋瑾当时又通过吴芝瑛认识了同乡陶钧之妻日本人荻子，秋瑾的思想越来越倾向于革命，可吴芝瑛有时也劝秋瑾，思想不要太激进了，但是秋瑾的爱国之情却宛似奔腾的江水一般再也难以阻挡。同时，她和王廷钧之间情意渐渐消散。
　　沧海横流，世事纷纭，亦是寻常之事。纵使深爱之时叹“要休且待青山烂”宛如罗密欧朱丽叶，望月为盟，可，依旧是换了人间！
　　“那日王廷钧原说好要在家宴客，嘱秋瑾准备。但到傍晚，就被人拉去逛窑子、吃花酒去了。秋瑾收拾了酒菜，也想出去散心，就第一次着男装偕小厮去戏园看戏，不料被王发觉，归来动手打了秋瑾。她一怒之下，就走出阜外，在泰顺客栈住下。后在王央请廉泉之妻吴芝瑛将她接到廉家新宅纱帽胡同暂住”。
　　“纵再会，只恐恩情，不似当时。”
　　初见。柳七为她惊艳，写下“玉女摇仙佩”
　　再见。柳七说，“无事孜煎，万回千度”
　　一段情，缓缓流逝了....
　　他请仆妇代他向秋瑾道歉，秋瑾当时心下一软，念及二人之情，心道：这教我如何割舍？她回到家中。但不多久，俩人又发生口角，秋瑾又来到吴芝瑛家里住。不是他无情，是她太不同寻常，出世高蹈，秋瑾曾在信中说过：“瑾生不逢时，性难谐俗，身无傲骨，而苦乏媚容，于时世而行古道，处冷地而举热肠，必知音之难遇，更同调而无人。”而且秋瑾还不是满足于一般的吟诗作词，风雅谈笑，她要“拚将十万头血，须把乾坤力挽回”，别说是王廷钧，如此胸怀者从古到今能有几人？
　　秋瑾仰望天涯，挥毫落纸：

　　满江红·小住京华

　　小住京华，早又是，中秋佳节。为篱下，黄花开遍，秋容如拭。四面歌残终破楚，八年风味徒思浙。苦将侬，强派作蛾眉，殊未屑！
　　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算平生肝胆，因人常热。俗子胸襟谁识我，英雄末路当磨折。莽红尘，何处觅知音？青衫湿。
　　“月露其形，掷地而金玉其声”诗中慷慨豪侠之气，掷地金玉声。王廷钧不合她的心意，她要浪游天下。当时秋瑾的女儿王灿芝才三岁，虽然秋瑾也不大照看孩子，这些事有仆妇来做，但毕竟孩子幼小，需要母亲照顾。他为了不让秋瑾出国，一反过去的做法，抽出时间来陪秋瑾逛街，看戏，购买她喜欢的字画文物等，但是这一切却挽留不住秋瑾的心。当他将秋瑾的首饰积蓄归还后，秋瑾立刻托荻子变买，筹得旅费。一个秋月夜，秋瑾一身男装东渡日本留学，潇洒飘逸。当时带她去日本的服部繁子回忆说：“秋瑾穿着西式的裤子，茶色的皮鞋，蓝色的鸭舌帽盖住了半只耳朵，露出披散蓬乱的黑发……总之，完全是一副男士的、而且摩登的打扮”。服部繁子也问过她为什么打扮得这样，秋瑾浅笑盈盈说：“我想变成比男子还强的人，首先从形貌上变，再从心理上变……”
　　秋瑾来到日本后，不学医学，不学科学，她主要是“多看清政府禁阅的书，考查外边的情况，多结交热血朋友”。秋瑾于1904年秋天，在横滨南京街（中国人聚居地）宣誓参加了一个叫“三合会”的反清组织。当时有十个人入会，他们一一宣誓完毕之后，创会者梁慕光和冯自由横牵一幅六、七尺长的白布，上书斗大的“反清复明”四字，命众人俯身鱼贯地从下穿过，又在室内烧一堆火，命每个人从火上跳过去，心中只道随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然后分别刺血，又杀了一只大雄鸡，共饮血酒。最后由冯、梁封秋瑾为“白扇”（即军师）、刘道一为“草鞋”（将军）、刘复权为“洪棍”（“洪棍”这名，听起来不好听，却是地位极高的一种封号，又称元帅，掌刑罚，被会中成员尊称为“大哥”。孙中山早年就在檀香山入过洪门，被封为“洪棍”）。她与他，不如相忘于尘世。
　　鉴湖女侠秋瑾，在报上痛斥满清当年的恶行：“扬州城破，十余万人俱被满洲军惨杀了”、号召人们“我们除去这些骚鞑子，省得作双料奴隶”。留日学生的这些行为，清庭自然不答应。清政府通过日本政府来压制留学生们的反清活动，公布《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当时八千多留日学生极为愤怒，集会讨论下一步的行动。其中有两派，一派主张退学回国，一派主张忍辱负重、继续完成学业。秋瑾和陈天华等人主张立即回国，秋瑾当时言辞十分激烈，并从鞋筒里抽出“倭刀”插在桌上，大声叫喊：“如有人回到祖国，投降满虏，卖友求荣，欺压汉人，吃我一刀！”看来秋瑾的性格是非常刚烈的。后来孙中山也建议留日学生不要马上回国，但秋瑾还是不久就动身回国了。
　　秋瑾回国后，一方面创办《中国女报》，一方面发展光复会会员，并制造炸药，曾因不慎爆炸而受伤。可她心中，虽万千人吾往矣。秋瑾在创办《中国女报》时资金遇到了困难，她计划集资一万元，办好这份杂志。但是，经过很大努力，只有四五个人出资赞助，一共只集到几百元。秋瑾想出最后一个办法：亲自往湖南去向夫家诱款。这年秋冬之间，秋瑾风尘辗转赶到湖南王家。当时王廷钧仍在北京。王黻丞见秋瑾远道突然而来，心中大觉意外，以为秋瑾是穷途末路，只得回心转意，回到夫家来了。为了使秋瑾与王廷钧重新合好，他热情地接待了秋瑾。秋瑾向他诉说了自己在外历经艰辛、经济拮据之情，王黻丞为了表示热心，破例地交给了秋瑾一笔数目可观的钱，希望能使她安心地在王家住下去，同时派人留意她，防止其逃跑。几天之后，时逢邻居家演戏，秋瑾便利用看戏的机会，中途溜走，红妆换成青衫，天涯飘零。不久，又得到徐自华、徐双韵姊妹二人勉力捐助了一千五百多元。这样，才终于筹集了必要的资金，于一个秋夜（光绪三十二年十二月初一日），出版了《中国女报》第一期”。秋瑾带了王金发等人带了枪装成绿林人士到王家唱双簧，秋瑾说欠了人家的钱，不还不行，让王家拿钱出来。另外王蕴琏（王廷钧的侄女）在《回忆婶母秋瑾》一文中说：“听我母亲说，秋瑾婶母曾向她家娘要钱，家娘不理她。秋瑾婶母就把刀子向桌上一砸，扬言要杀一个人，她家娘家爷见她这样凶猛，就要管家的拿了四千元给她。”（《湘潭文史资料》第一辑）秋瑾丽色容光中，又兼三分英气，三分豪态，自有疏豪之致，令人肃然起敬，不敢逼视。
　　不过秋瑾虽然让王家拿钱，但是她也不是为了个人的奢侈生活，她做的都是对人民有好处的事。秋瑾在《中国女报》上发表文章，揭露当时女子受到的种种压迫，她驳斥班昭认为的女人天生“低人一等”的理论，反对纳妾、买卖婚姻等，鼓励女子的人格独立，让妇女也自立自强，出去做工作，不依附于男人。那是在清代末年。百年过后，依然有不少佳人身为男儿附庸，反倒心下欢喜。
　　秋瑾后来在大通学堂，经常身穿男装，骑着马，训练学员打靶、练武等。1907年和□□策划起义失败被擒。秋瑾于1907年7月15日，就义于绍兴城中的轩亭口。当时负责行刑的山阴知县李宗岳是比较同情秋瑾的，秋瑾向他提出了三条要求：第一，写信向亲友们告别；第二，临行时不许脱她的衣带；第三，死后不要将她首级示众。李宗岳拒绝了第一个要求，而接受了后两个要求。知县李钟岳答应了秋瑾的要求，秋瑾死后第三天，李钟岳就因同情秋瑾被革职，罪名为“庇护女犯”。李钟岳痛愧自己杀了秋瑾，他闭门却客，伤感不已。1907年9月23日，李钟岳自缢身亡，终年58岁。这时，距秋瑾被害仅隔68天。
　　秋瑾女侠死后，她的尸体先由善堂草草成殓，后来她的好友吴芝瑛将她迁到西湖岳王坟侧，后来清政府的干涉，墓又移走。两年后又移到湖南和王廷钧合葬。秋瑾女侠死时，王廷钧也很难过。《子芳先生夫妇合传》中说王廷钧当时“遭大故，哀伤过度，体渐消瘦，……病延两载，遂不起，年三十岁。”王廷钧在秋瑾女侠死后不久也随之而去了，他要求和秋瑾合葬，于是秋瑾的墓就又移到了湖南。辛亥革命成功后，秋瑾的墓又迁回杭州西湖畔，□□期间被毁，1981年10月，秋瑾墓又迁回西湖孤山西南麓，“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她千古流芳。秋瑾女侠之女王灿芝风致疏豪，颇似乃母。她是中国第一位女飞行员。
　　秋瑾不但侠气过人，女子中罕见，而且她的文采亦纷彧。秋瑾的诗文多数是旧体形式，秋瑾的诗对仗工整，用典贴切，功力不凡。秋瑾不如其他佳人诗人一样只写关于个人身世或者儿女情怀的诗，她有首诗《柬徐寄尘》写道：

　　祖国沦亡已若斯，家庭苦恋太情痴。只愁转眼瓜分惨，百首空成花蕊词。

　　何人慷慨说同仇，谁识当年郭解流？时局如斯危已甚，闺装愿尔换吴钩。

　　流水题红，无非柔荑写恨；盈襜采绿，亦因纤素书情。秋瑾以女儿之身青衫执剑，爱恨情仇不在诗中，应是风流慷慨，如这首诗：

　　对酒

　　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

　　郭襄金钗换酒，秋瑾貂裘换酒，一般是豪侠。
　　如这样风致绝佳之诗秋瑾还写有不少，：

　　大好时光一刹过，雄心未遂恨如何？投鞭沧海横断流，倚剑重霄对月磨。
　　函谷无泥累铁马，洛阳有泪泣铜驼。粉身碎骨寻常事，但愿牺牲保国家。
　　月光清冷。我在月下霍霍磨剑，那一刹我心中没有儿女情，只有英雄气。
　　秋瑾的词，也写得相当好，上面的《满江红·小住京华》一词就风致绝伦，另外，这首词也广为人知：

　　祖国沉沦感不禁，闲来海外觅知音。金瓯已缺总须补，为国牺牲敢惜身。嗟险阻，叹飘零，关山万里作雄行。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休言女子非英物”，秋瑾女侠用她的热血写下了这铮然有声的诗句，她仰起脸，月光将她明净的脸清冷照耀。
　　秋瑾一旧式红妆，当沧海横流之日，已怀一死之心，何乃真气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