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毒酒穿肠之后》葡萄树苗

23、一身双魂（三）

　　“快说说！我等着呢。”她的催促响在耳侧，他无奈笑笑。

　　很蛮横。很久之前，婉儿便是这样了。

　　“若我说……”他垂了眼，有点犹豫地说出这样的话。

　　“若我说我对沈亦蓉，是假的呢。”

　　他说了出来，半晌没听见回答，心中慌乱一片。

　　又觉得喉中有什么在翻涌，怕吓着她，生生咽下。

　　那一年回来，却知婉儿已死，他根本接受不了，便成行尸走肉……

　　婉儿的尸身被他冰起来置于雪山冰窟之中。

　　之后寻遍千方万法，只求她能回到人间一刻。

　　与天挣命。结果可想而知，一次一次的失败，他都要坚持不下去了……

　　后来却见了沈亦蓉。沈亦蓉竟穿了婉儿爱穿的衣裳！他心头火起，更厌烦别人打探婉儿的消息，气着去调查……沈亦蓉不是原来的沈亦蓉了……借尸还魂！复生！

　　他死掉的心又重新跳起来！

　　之后，便是用尽手段也要从沈亦蓉那套出复生之术，谁知，谁知这一切，却被婉儿看在眼中呢。

　　无地自容。

　　他都做了什么，沈亦蓉冷心冷肺，他在她面前倾表诉衷情，上蹿下跳有如小丑，而他的婉儿……他死要护着的婉儿，被他伤得最深……

　　他也想笑了，便笑起来。

　　笑出了泪。

　　他只想婉儿能活过来，便是他如何，又能怎样。

　　现在看来，不过一场大大的笑话。

　　“假的……”婉儿似乎不信，“那我见的那些，还有大皇子……”

　　他垂着眼全身使不上一丝力气，只剩了自嘲。

　　沈亦蓉有莫测之能，他只好时时刻刻演下去，才不至露馅。

　　他活着犹如虚幻，都不知自己为什么能演那么久，一直是强逼自己，结果……自然是自讨难受。有时候会给自己用药，回来后便死一样地吐，没的吐，便只有血了……现在想想，只余可笑。

　　……何必呢。

　　他早看出来了，沈亦蓉有秘密，人家又是坚定人，无论有没有情，都只一个结果——套不出来。可他，就是抓着这根稻草死死不放，直直入了魔障……

　　沈亦蓉怀孕，他惊吓万分！又想想沈亦蓉的手段，便释怀了，之后，沈亦蓉遭了那么多的明枪暗箭，他又能说，其中多少不是出自他手呢。

　　翻涌的血咽回喉咙。

　　他做了那么多蠢事孽事，如今，遭了报应了。

　　他的婉儿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可，已不想要他了。

　　他千般算计只想让婉儿复生，可婉儿并不需要，他自以为是的牺牲，却把她推得更远，瞧瞧他说的那些浑话，再瞧瞧那与他血脉相连的皇子，如果他跟婉儿说我都是不得已的，我都是为了你，你说，她会不会一巴掌甩他脸上？

　　就算，就算万幸她能理解他，可十年，他们中间夹了十年，十年物是人非，他们，还回得去么。

　　又是一阵昏沉摇摇欲坠，他很累了。

　　…………

　　蒋嬷嬷接过昏迷过去的皇帝，给他拍几下，把血弄出来——睡过去，喉咙里头有血，别给自己呛死了。作为吐血专业户，她有经验。

　　……接下去该怎么办呢？

　　刚才是她让皇帝睡着的，皇帝什么话都没说出来，还是她探到人家脑子里才知道的，原来是这样。

　　她都能预测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了，皇帝被逼说出真相，然后怀着一点微薄的希望问问婉儿……你能不能别怨我，原谅我？

　　蒋嬷嬷感到心痛，若是普通的皇帝与随便一个女人，肯定不会计较这么多，可谁让他们一个是林婉儿，一个是萧桢呢。她只是微微一探，便发现萧桢那里为了一个人愿意牺牲一切的无望般的爱意，一点不比自己胸腔现在汹涌着的林婉儿的少。

　　就因为他们曾那么相爱，所以这个问题才那么艰难，大抵越完美的爱里，越容不得沙子，容不得半分迁就。

　　这让她怎么回答？

　　不原谅？这家伙受不了死了怎么办，林婉儿还活着，醒来却看见他死了……可原谅，她真没法替林婉儿做决定。

　　蒋嬷嬷大发善心给皇帝掖好被子，再去喊太医，顺便探讨一下病情。

　　摸摸胸口。

　　呼呼……婉儿，婉儿，我知道你在睡。可你知道么，害你差点魂飞魄散的那个家伙，那个家伙有爱妃，还有孩子，可他很爱你，很爱很爱你，爱你爱到不要一切，你，还要不要原谅他……

　　…………

　　再一次帝王醒过来，便被梁公公告知蒋嬷嬷微微有恙，要请几天假休息，蒋嬷嬷早已成了帝王身边红人，他们不敢擅专便来报知陛下。帝王怔怔不语，半晌说召御医给看看，又挥了挥手让所有人下去。

　　望着她住的那个方向，苦笑一声。

　　……很好了，还在他够得着的地方，已经足够好了。

　　蒋嬷嬷这一休可休了足足一个月，渐渐从众人视线中淡出，帝王表现的也够平淡，然，梁公公还没来得及庆祝他们陛下终于脱离了蒋嬷嬷的魔爪，下一刻便被帝王梳子上的几根白发惊坏了。

　　他们陛下刚过而立，便……

　　接下来他又发现帝王总是朝着那个方向发呆，后来干脆徘徊于那门外不去。

　　静静站着也不打扰。里面的人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推门出来明显吓了一跳！而帝王只静静站在那里，不上前也不出声，后来的后来，大家夜习惯了……

　　日日不辍，有空了还会站一天，不过下了雨也知道躲起来，不会傻淋着。

　　蒋嬷嬷有一日看见他的眼睛，便知道了他的意思——

　　我这一生不长，你也不长，你活着，我便不会随意糟蹋性命。

　　只因我知道，一个死了，唯留一个活，是多痛苦的事情。

　　蒋嬷嬷有点僵硬地回头。

　　回到屋子里就捂脸，然后闭着眼睛在心里大声呼喊呀。

　　婉儿婉儿，快醒过来！

　　你再不醒过来，我真的顶不住了！

　　她默默坐着，有点怨。怨天意弄人。

　　他们明明相爱，很深很深，这么多世界，真爱，她也只见了这一对。可老天爷却不给他们半点怜悯，一次一次，把他们隔开。

　　她不敢大意，一次一次把自己得到的消息传给林婉儿，盼着她早点醒过来，倒是因为这个的锻炼，修神术对灵魂的控制能力有了挺大的提升。

　　不过让人不爽的事还是有的，穿越女纯妃竟然有一天大驾降临这小地方，来看蒋嬷嬷了！真让她受宠若惊，嗯，还有她那个聪明机灵，智多近妖的小皇子。

　　纯妃此人面容白净，肌肤毫无瑕疵，兼之气质不俗，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蒋嬷嬷近日可好啊。”

　　蒋嬷嬷却有点敷衍：“老奴万事都好，有劳娘娘垂询。”

　　之后便是一来一往的试探了。大皇子似乎不甘寂寞，仰着他那顶顶可爱的小脸凑到蒋嬷嬷身前了：“嬷嬷，蹲下！”极纯真极无邪。

　　可就是这种纯真无邪将蒋嬷嬷送上死路！对着他的那个人甩都没甩他。

　　……乖乖，嬷嬷老了，耳朵不灵便哦。

　　大皇子一哼，眼中划过怨毒的光，之后便嘻嘻一笑，凑到纯妃耳边嘀咕，似乎是有了什么好点子……纯妃温柔地摸摸他的头，蒋嬷嬷还是没看见一样，直接把她们当了空气。反正，很久以前，蒋嬷嬷便没对他们有好脸了。

　　纯妃却也不恼，细声细语慢腔慢调说着没营养的话题，蒋嬷嬷含含混混应对，如此这般，那般，足足半个时辰纯妃才拉着大皇子离开，临走前若有所指地道：“本宫殿里的芙蓉花开了，嬷嬷得空去看一遭吧。”

　　蒋嬷嬷看着他们的背影，蹙起了眉头。纯妃的来意大致清楚，皇帝知道林婉儿活过来，目标达成，很顺理成章就冷落了纯妃了，这两个月，他可是没踏进后宫一步！纯妃消息也灵通，便来蒋嬷嬷这探探情况。

　　最后的那一句……蒋嬷嬷愣。芙蓉花是林婉儿喜欢的花，她记忆里便有一段，小皇子抢了林婉儿看上的芙蓉花，林婉儿追着他跑了两条街……纯妃说这个……看来是知道现在的蒋嬷嬷，已经变成林婉儿了。

　　这个……真有点出乎意料。不过也可以理解——纯妃其实一直知道皇帝对她的感情变化的，称得上了如指掌，纯妃以为自己足够了解皇帝，可最近皇帝的转变……

　　能斗倒太后，她能量显然不小，一调查，再结合她自己穿越重生的经历大胆推测……便能把林婉儿和蒋嬷嬷的情况，猜个七七八八了。

　　至于她为什么要说出来……这个谁知道呢。

　　也许纯属吃饱了撑的。

　　蒋嬷嬷理了理这些日子的收获。她算是看出来了，纯妃安全得很，皇帝不出意外只有萧茴这一个儿子了，哦，要是再有也只能是她纯妃沈亦蓉的，就算为了孩子，只要她不犯什么大错，皇帝会一直保着她。

　　蒋嬷嬷蹙起眉。

　　那个为死去太后复仇的任务，难道要难产了？

　　死了的太后……

　　等等……蒋嬷嬷猛地睁大眼，说到“死”，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来，蒋嬷嬷因罪被打死，那么，这具身体里的另一个魂魄，林婉儿，是怎么死的？

　　记忆里没有。蒋嬷嬷霍地站起身来。

　　林婉儿的死，在这段曲折离奇的故事里还不是顶顶重要的事？病死，事故，还是……被害死。

　　蒋嬷嬷冲出门外，就见皇帝立于廊下，一身青色常服，静静望着这里。

　　眉目染了霜，见了她，浅浅一笑。

　　似站了很久了。

　　她便过去问他：“林婉儿是怎么死的？”

　　皇帝根本没听出她话里的破绽，似被这个问题问晕，看着她，眸子里伤痛闪过：“是太后。”

　　蒋嬷嬷被这个答案惊了惊，却又觉得……情理之中。

　　皇帝定定对着她：“她想她侄女做皇后，便……她侄女给我杀了。”

　　……破罐破摔了。

　　这是要把所有的真实展示给林婉儿看么，这么念叨着蒋嬷嬷再一次转身而去。不是逃避，而是……说到死啊什么的，灵魂深处的林婉儿竟然有了很剧烈的动静！隐隐约约，又有什么传入她心里了……

　　那是林婉儿的信息。

　　灯花下蒋嬷嬷仔细思考，半晌，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她之前传去的东西，林婉儿昏昏沉沉收到了，她不知道自己这残魂还能不能活过来，便拜托她传达心意——

　　别让那人死。

　　让他好好活着。

　　蒋嬷嬷只觉得心里又酸又疼。

　　原来今天的对话像钥匙，打开了林婉儿记忆的盒子。

　　没错，她之前和皇帝周旋，林婉儿的记忆是不全的。她只能模模糊糊装林婉儿的样子，说话的时候都讲究技巧，一点不提从前的细节。

　　——林婉儿因皇帝和沈亦蓉的话魂魄炸裂，魂都残了，记忆也是一片一片的。

　　只剩下执念。只把和皇帝的美好时光记得清清楚楚，还有的，便是恨了。

　　却原来，自己还有这么多没理解的。

　　蒋嬷嬷下得榻来，感觉感觉，远处，仍有萧桢浅浅的呼吸声，呼口气，林婉儿的感情又盈满胸腔，她想，除了□□，给人幸福的任务，她照样能完成的好好的。

　　…………

　　夜很静，帝王站在那里望着闪闪的灯火，不自知地一叹。他知道自己不该来的，自己来，不是逼她么。他不想逼她，可是真的……忍不了。

　　十年。他盼了十年，从绝望到希望再到绝望，如今，他的生命中又有了一道光，虽然，不知这光，还会不会愿意照在他身上。

　　他还是觉得委屈的。他很想问，明明他这么爱她，他盼了十年终于见到她，可为什么……

　　他觉得冷。其实不是十年，而是二十年，二十年青梅竹马，他还是个软弱的皇子，婉儿长得比他高，他走迷了路，婉儿帮他打跑了地痞流氓。他的太子是捡来的，那一年他当上太子，他看出来了，婉儿表现得高兴，可其实是不怎么高兴的，太子和闲散皇子不同，太子以后必须有三宫六院，那个时候婉儿一句话也没说，就是不开心了吧。他哪懂得这个，粗心大意忽略了。

　　其实，其实他当初觉得这是没什么的。他甚至想了，反正他最喜欢婉儿，只要对婉儿好，只对婉儿好，其他的，婉儿也不会计较吧。

　　他就是这么认为的。

　　可婉儿死了。

　　他才懂得。自己让她伤心了。

　　十年．他一遍一遍回忆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在心里越刻越深，渐渐地，明白了，其实当初婉儿是伤了心了。

　　当时恍然大悟，却伴着心疼如绞。其实一直是他辜负了婉儿，婉儿伤了心，还答应他不见不散，还答应了他！

　　他仗着她的爱一直伤害她，他害死她，现在又……

　　何其讽刺，他欠婉儿一句一生一世，没对婉儿许，却对沈亦蓉许了。

　　婉儿其实是在意的。现在，他希望她原谅他，可婉儿如果真说了原谅……

　　他真的会开心？

　　婉儿再一次妥协了，接受了那十年，接受了他的儿子。

　　他真的会开心么。

　　他感觉一阵头晕。有人扶住了他。

　　“……婉儿？”婉儿，是我的错……

　　“你不要命了？”瞧，一如既往尖酸刻薄。

　　“我……”你原谅我。

　　“你一直我啊我的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说：“从前没见你这么小心呐，瞧瞧这些日子，我有这么可怕么，你吓成什么样了！”

　　“没。”……是怕，怕我说错一句话，你转身而去，再不回头了。

　　婉儿看着他，他说：“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

　　婉儿的目光他看不懂，可他说的是实话。“爱”这个字从前他不懂，和婉儿也没说过，只是愿意和她一直在一起，她死了便念着她一辈子。这个说法还是从沈亦蓉那听来的。

　　他想，对婉儿，他是爱了吧。

　　她笑：“我也很爱你。”

　　他怔怔不语。婉儿说了爱，可他不觉得高兴。只是发虚。爱他，可就是不想见他了。或者，爱他，所以他的诡计得逞了，不管是苦肉计装委屈还是用逼的，婉儿又妥协了。

　　他只能说：“我爱你。”

　　他的婉儿同样回：“我也爱你。”

　　他感觉自己落了泪：“我是真的爱你，只爱你。”

　　她点了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