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林迪斯的圣艾丹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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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多么欢乐，
伫立岩石之巅；
时常我会看到，
这海洋的面目：
我会看到浪涛，
翻滚过辽阔海面；
听到他们依着时序，
为它们的造父唱诵；
海天一线粼粼闪耀，
那忧伤将无从而起......
“——梅奥葛（Máedóc*）！”
听见后面有人叫他，小僧人本能的回头，还没等他看清来者就被一双手往腰上猛推了一把。完全没有丝毫准备，他从站立的崖岸上扑通一声栽进水中，半声惊呼全淹进海里。恶作剧得手的撒克逊王子叉着腰站在岸上，看着在水里呼救扑腾的伙伴笑得前仰后合。过了片刻还不见他游上岸，看着朋友渐渐沉了下去，这才察觉情况不好，忙脱了外衣跳下去捞人。
费了些劲才把他拖回岸上，小僧人身上的僧袍已经湿透，坐在草地上直咳嗽。撒克逊王子帮差点被自己溺毙的朋友锤着后背，等他脱了袍子就抓起自己的外衣给他套了下去。衣服松垮垮的有些大，尤其是肩膀的部分。
过了好一阵才从刚才那场生死劫里缓过劲来，小僧人站起来去拧袍子上的水，打着哆嗦向朋友抱怨：“你想杀了我，奥兹。”
撒克逊王子忙捉住另一边，用力帮他一起拧干，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 对不起，我只是想开个玩笑…” 他试图用笑话给自己解围：“不过，不会游泳的艾欧那僧人，梅奥葛，你真是这儿的僧人吗？”
“又没人规定过僧人必须会游泳，”小僧人撇着嘴抱怨:“不然我们就该请海豹作僧人了。”
这话让撒克逊王子下意识的看了眼不远处的海面，几只海豹正懒懒趴在礁石上晒太阳，油滑肥腻的脊背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发亮。
眼珠一转，撒克逊王子顿时来劲了：“梅奥葛，你说，我们去管酒窖的莫奈克父师床单下找找，会不会找出张海豹皮*？”
他的爱尔兰小朋友扑哧一声笑了，随即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不能这么说长辈，多粗鲁啊。”
撒克逊王子伸手扒在脸上把眼睛挤到一起，又鼓起腮帮子在朋友面前晃来晃去：“真的！——你看，你看，是不是特别像？”
这下彻底忍不住了，他的小伙伴笑得滚倒在地上，一不留神又笑岔了气。
奥斯瓦尔德来到艾欧那修会后遇到了这个爱尔兰小僧人，两人年纪正相仿，又都远离家乡，很快就成了要好的朋友。他的爱尔兰小朋友喜欢听他讲外面的事情，他也喜欢听对方讲那些古老经书里的离奇故事。修会里成年的僧人平时都很忙碌，见状就让这个小僧人教他盖尔语。来到这里还不到半年，他的盖尔语就突飞猛进，甚至足够跟他的小朋友拌嘴。（*黄金共识：学习一门语言最快速有效的方式是谈对象）
一连串嬉笑打闹中把拧好的袍子抖开，铺在一块朝阳的光滑岩石上用石头压住四角晒干。两个人跑到高处的坡上，紧挨着在软软的草甸上并派趴下。小僧人小心翼翼翻开一册抄本，用盖尔语把其中的内容念给他的撒克逊朋友听。
“...清晨来临，他让在岸上的僧人们各自念弥撒，当他在船上吟完祷词后，僧人拿出木炭和点火石，准备生火烹煮他们从其他岛上带来的鱼和肉，他们在食物上撒上盐，并在石头间架起一口锅。当篝火旺盛，汤水开始沸腾时，整座岛屿开始摇晃动荡；僧人们跑向船边，向他们的住持求救；布伦丹把他们挨个拽上了船，随即启锚航行，他们不得不丢下所有带上岸的东西；那座‘岛屿’在海面上慢慢移动，直到相距两里多时，他们在‘岛上’升起的火光还能清楚望见... ”
他的手指在连续的字符间快速移动着，趴在他旁边的撒克逊王子听得很入迷。这册抄本讲述的是航行者圣布伦丹的神奇冒险，据说是曾跟随圣布伦丹出海的僧人亲自写下的，是两个人都很喜欢的一本：“...于是布伦丹向他的僧人们解释所发生的情况：‘兄弟们，这座岛屿的行为是否让你们很吃惊？’；‘当然！我们几乎吓晕了！’；‘不要怕，孩子们；昨晚天主向我启示了这一奇观：我们所登上的这座不是岛屿，而是海中最大的造物，叫做亚斯科纽斯’。” *( Jasconius：爱尔兰语里鱼的全拼）
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字符上，小僧人抬起头咧开嘴冲他笑了一下：“——今天的到这里就完啦。”
显然心神还跟航行者圣布伦丹飘荡在未知的海域，撒克逊王子望着远方和天空连成一线的广阔海面双目发直。又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说道：“对了，在伯尼西亚，离班博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很神奇的岛屿，我们管它叫‘大风岛’（Inis Metacud）” 他努力回忆着留在童年回忆中的景色：“那里虽然叫岛，其实又不能算是座岛屿；因为当潮水涨起来时它四面都被大水围住，等退潮时却又跟大陆连在一起；我们管通往岛上的路叫‘魔鬼的小道’，因为它总随着潮水起落时有时无... ”
“为什么要叫那么可怕的名字？”他的爱尔兰小朋友出声反对：“天主造出海洋潮汐和诸多奇观，这样的地方当然也是天主造的，是一座神圣的岛屿，通往那里的路也该是神圣的。”
撒克逊王子点头表示同意：“你说的也对。”
小僧人笑了，他托着下巴望向远方的海面：“世上的造物真是奇妙，真希望我能看到那样的地方...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艾欧那。”
“你应该来伯尼西亚，到时候我会带你去那里——”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就像突然意识到什么，撒克逊王子没有再说下去。
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这里与伯尼西亚之间相隔的不止是海水和陆地。现在挪森比亚的国王是他们母亲的兄弟埃得温（Edwin），同时掌握德拉和伯尼西亚两个王国。许多年前他们的父亲伯尼西亚国王艾特尔弗里思（Ethelfrith the Twister）征服德拉，杀死老国王后驱逐了德拉王子埃得温，并娶了德拉公主，他们的母亲亚卡（Acha），好名正言顺的统有德拉。直到三年前埃得温在东英吉利王雷德沃尔德支持下挑战报复，艾特尔弗里思在遭遇战中被杀，埃得温成为新的挪森比亚国王。虽然当年他们的母亲不见得心甘情愿嫁给杀父仇人；但现在作为伯尼西亚前王后，亚卡更不会以她的孩子们的安危为赌注，寄希望于这个几十年不见的哥哥对她的思念和亲情。更何况如果有她的孩子中有人能成为挪森比亚国王，她将成为一个名正言顺的王太后。王后亚卡随即带着兄弟三人北上逃亡，到达爱尔兰人的达尔瑞达（Dál Riata）王国。
在可靠顾问的建议下，王后亚卡决定把她的三个儿子送往艾欧那修会——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里无疑都是最安全的避难处。修会不允许女性涉足，所以王后和她的小女儿，以及其它支持者暂时定居在附近海角的城堡中。
他们在两个冬天前来到这里，那时奥斯威尤（Oswiu）不过四五岁，就先跟母亲住在一起，说是等今年的冬天过去，就把他也接来岛上。他的异母哥哥因弗瑞德（Eanfrith ）早已成年，受洗后就离开艾欧那前往北方，意图在皮克特人中寻求联盟，好像他们的叔叔埃得温一样伺机回归夺取王位。
当他们还在伯尼西亚时，即使他们的母亲并不乐意，他仍希望能和因弗瑞德亲近些，虽然对方也并不多领情。而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此中原因，尽管年长他十几个冬天，根据传统因弗瑞德仍没有资格继承伯尼西亚王位，因为他出生在他们的父亲艾特尔弗里思（Ethelfrith）称王之前。因弗瑞德显然并不甘心于此，现在他正积极活动，试图建筑起自己的关系网络，好趁合适的机会起事。在因弗瑞德的盘算里，最好击败埃得温后他成为挪森比亚国王，奥斯瓦尔德则根据他母亲的血缘统有德拉，成为听命于因弗瑞德的臣属国王。
然而伯尼西亚和德拉两个王国的合法继承人，都是他。
挪森比亚国王，只有他。
那是一片多么广袤的领土！但现在他却躺在一座小小的海岛一角的岩石上无所事事。
这样的想法让他心中升起股难以抑制的焦躁，脸色也变得阴沉。他的爱尔兰朋友见他突然沉默，就转脸看了过来，这时悄悄握住了他的手：“你想家了吗？”他轻声问：“别担心，天主和圣科伦巴会帮助你的——每天弥撒时我都会为你们祷告。”
“...谢谢。” 他扯起嘴角向他的朋友回以一笑，他喜欢他的爱尔兰小朋友的声音，就像一汪清凉的泉水，把他满心燥闷浇灭了不少；那双绿色的眼睛仿佛有种说不出的安定人心的力量，整个世界似乎也被这双眼睛中柔软的浅绿渲染，变得温和剔透。
仰身躺了下来，他习惯性的把头凑过去靠在他的爱尔兰小朋友的肩头。阳光烤得身上痒痒的，一只手放在胸前，看蔚蓝的天空上慢慢踱过的云彩，太阳被遮住又出现。海鸟鸣叫声和海水踊跃声历历在耳，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我不想离开这里…这个想法被他迅速清除：我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两天后晚祷的时候，他的小伙伴拉着他出了修会，说是要带他去一个秘密的地方。翻过修会后的小坡，踩着又潮又滑的岩石继续往上攀登。三五成群的海鸟在他们头顶飞来飞去扯着嗓子叫个不停，到处都是白色的鸟粪，他几乎以为朋友要带他去圣布伦丹航海记中记载的鸟岛。
“就快到了——”
他的爱尔兰小朋友在前面蹦蹦跳跳的走得很快，他只好注意脚下快步跟上。爬到这片山坡的最高处，靠近海的一侧有一座不起眼的小教堂——或者说石穴更恰当些。半掩在地下的门洞只能容一人通过，虽然外面的院子括建过，里边却还是又低又矮，只能容一个成年人躺下。东面靠墙的地方用整齐的石材砌了座小祭坛，上方点着盏油灯，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陈设。
他正弯着腰打量四周时被他的爱尔兰小伙伴拽了一把，拉他到祭坛前跟前跪下，指向祭坛脚下的一块不大的中间稍凹发亮的黑石头：“——这里就是我们的神圣父师科伦巴隐居时住的地方，那块石头是他曾用过的枕头，是一个圣物——” 他的手掌按礼节合成祷告的样子，那双绿色眼睛熠熠生揮辉：“——向他祷告吧，奥兹，他会帮助你的。”
——这里能住人？！比起朋友的热情洋溢，旁边的撒克逊王子显然满腹狐疑；他又环视了一遍周围：里面狭小阴冷，外面海风呼号，简直像是角嘴海雀在草窠里打出的地洞。他对这位圣人顿时有了新的认识——大概是这位创立艾欧那修会，名声远扬爱尔兰海峡两岸，抬头能与天使沟通，挥手能影响地下事务的神圣住持嫌修会里僧人们四外漏风的住处还不够糟，才特意搬来这种地方跟海鸟作伴。
他的爱尔兰小朋友没注意他变幻的脸色，径自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凑过来摆到他面前：“诺，这篇祷文是我前几天抄书时发现的，只要在一个圣迹前诚心念完，无论活着或死去时都能分享到天主的光荣；所以你要在我们的神圣父师科伦巴面前念这段祷文，他一定会祷求天主垂照你的——”
他说这话时态度格外认真虔敬，即使对这些事没多大兴致，撒克逊王子也有些将信将疑了——他们的母亲私下仍奉行旧的撒克逊信仰，每次回去探望时总会心怀好意的让他们背着僧人向旧的神灵祷告供奉。道理很简单：没用处总也没害处，说不定哪个就碰上了——他借着那点灯光往那张纸上瞄了一眼，眉头立刻纠到了一起：“——这么多字？我可认不全——”
“没问题，”他的爱尔兰小伙伴非常热心：“你不认识的地方，我会帮你。”
看来是逃不过来了。不忍心打击朋友的热情，撒克逊王子咬咬牙，硬着头皮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往下念 。虽然几乎不懂得其中字句含义，但在朋友的帮助下总算磕磕绊绊全部读完。他长长松了一口气，觉得嘴里干燥的着了火一样，舌头几乎要断掉；暗自感叹恐怕自己一辈子要念的字都已经在这儿念完了。
临走前他的爱尔兰小朋友拉他上前吻那块石头，等朋友吻过后他才过去，嘴唇接触时似乎感到石头上还残留有对方的温度。站起身一回头就看到他的爱尔兰小朋友正对他微笑，那双眼睛就像金红的晚霞洒在碧波连绵的海面上。
他心中有一个地方颤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林迪斯的圣艾丹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