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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文舟(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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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文舟拿着手绢擦擦鼻子,一手揉了揉额头,在床边坐下。
柏君倚着卧房门,盯了他一会儿,不解道:“你为何又伤寒?”
文舟冷哼,瓮声瓮气地回道:“山风一吹着凉而已,你当我乐意?”
最丢人的是,还在山上时,得知先生生病,王珣同学居然十分有同情心地拿出了自己随身的绣花小手绢。
“老师,你用吧。”
粉色的小手绢绣着红艳艳的月季,刺痛了文舟的眼睛,他对上这孩子怯怯的目光,沉默少顷。
“谢谢你,不必了。”
王珣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话里都带了点哽咽,“老师,你用吧。”
文舟实在无法理解学生的心思,捏着鼻子道:“真不用。”
“呵,”柏君抱着手臂嗤笑,“这帕子太贵重,你老师受不起。”
王珣委屈地咬住嘴唇:“?”
“……”文舟顿时变得深沉,收手接过,“多谢了,王珣。”
孩子胡乱点点头转身跑了。
文舟欲哭无泪。
柏君脸上又是惯常的似笑非笑,“学生的心意,不能辜负。”
然后文舟就顶着莫名的压力一直随身带着,现下回到了学塾还在用,两日来不知收获多少极力隐忍的视线。但他始终有一事不明白,这王珣到底在委屈个什么劲呢?
秋游之后,内学的张济华时不时便会来公学讲师的书斋请教文舟,从诗文讲到史论,半个多月过去,尽管文舟向来是个半吊子,也俨然觉得自己越来越博学了。
他坐在自己案前为张济华讲解书上的内容,对面就是柏君,偶尔他抬头,常常能发现后者正盯着他,但眸中平静淡泊,并无什么情绪,反倒像在沉思。
天气渐渐转凉,夜里已经能听到呜呜的风声,人人身上的衣服都加厚许多,文舟也没再生病。
听到其余公学老师谈起,他才惊觉月末小考的时间到了。
“月末的小考快到了,”孙先生手扶着自己的肚子,笑眯眯地走进书斋,“诸位准备得如何?”
几位讲师谈了下目前的准备,讲得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但文舟知道其实他们的准备才刚开了个头。
孙先生询问两句,交待他好生帮忙便甩手不管。
诗文赏鉴并不需要考试,但此前孙先生教书时,定下规矩也要考一考学生的课业,故而自行拟个题目,由学生在考试后上交,但不会算在成绩里,现在这些都是文舟分内之事。
“嗳,你的史学如何考?”
文舟支着脑袋,随口问对桌的人。
柏君正拿着本史书在看,闻言头也不抬,不说话。
文舟瘪嘴,真是,大家都在思索考题,就他闲着,作业批完无事可做。
一旁的佟先生兀地想起来问:“柏君,你《列国论》讲到哪了?”
“曹乌。”
“曹乌国……”佟先生想了想,沉吟道,“那我出一题考曹乌文豪沈众的《黍赋》,应该不算过分吧?”
柏君道:“我未曾讲过沈众此人,您尽管考。”
“……”文舟见识了这帮先生的凶残之处,没讲过你考个毛啊。
佟先生笑道:“但凡了解此国历史,便能知《黍赋》一二,倒不必要听过沈众此人,毛老师觉得呢?”
毛……文舟下意识捂嘴。
斜对面那张桌子后面是位三十多岁的老师,是讲各国学派经传的,他抬头笑道:“我前些日子讲了《儒经点注》的《子问》十篇,打算出题考问后九十篇呢,比起我来,佟先生真算不得严师。”
文舟心都凉了,以前自己上学的时候说不定老师们也没少坑他,原来真的不是他考得不好,而是老师要求太高!
“柏君,你不会准备把《列国论》当作讲完了来出题吧?”文舟杞人忧天,悄声打听。
柏君看了他一眼,“后半本没讲,当然不会全考。”
慈师啊……
“只考后半本便是。”
“……呸。”
晚饭时,文舟提早去膳堂装饭,柏君出题嫌累,让他带回房一起吃。
公学学生每日下午放学,各自回家,只有内学学生并他们的书童等仆役可能会来此用饭,书院并不明令限制他们外出,先生们自然是晚一个时辰才来,与大部分学生错开。
文舟来得尚早,内学学生还剩下几个没走,见到他纷纷行便礼。
他很是随和地冲他们点点头,选好饭菜,拎了食盒往回走,刚转过膳堂的偏僻拐角,便听到一旁的矮墙后面传来人声。
“王珣,你怎么还不回家?”
文舟听到这个名字就止住了脚步,怎么回事?
王珣的声音有些怯懦,“我……不要你管……”
看来是自己偷偷留下的,这不合规矩,也不安全。文舟正想过去,又听到另一个男孩子凶巴巴的嚷声:“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想给柏先生送东西!”
“对,”还有一个人附和,“你跟齐逢说话的时候我们都听到了,你要贿赂老师!”
文舟无语,这特么一共是几个熊孩子留下了?还知道“贿赂”,我以为只知道“呼噜”呢,啧啧。
虽然看不到人,但也能想象出此时的王珣一定满脸委屈,“我不是,这是我自己做的……南瓜糕。”
几个人争辩一番,王珣极力否认,最后大家静了静,突然有人道:“那你一定是喜欢柏先生!”
文舟:“……”
其他人恍然大悟般开始七嘴八舌细数王珣的种种行为,什么偷偷跟着柏老师呀,总是去问柏老师问题呀,上柏老师的课偷偷在下面画他的小像呀……
一直没听到王珣反驳。
文舟吃惊地瞪圆了眼睛,虽然看不见。
突然又有个人道:“但是他不喜欢你,他喜欢的是文先生,你怎么能跟文先生比……”
“就是,柏先生只跟文先生一起玩,只对文先生笑,他都没对你笑过,肯定不喜欢你……”
几个声音争先恐后地贬低王珣。
文舟:“……”
这等匪夷所思惊世骇俗的逻辑究竟是谁特么教出来的啊,老子回头找他去!
王珣抽泣起来,越哭越大声,旁边人渐渐不说话了。
文舟整理了下仪容,绕过矮墙,轻咳着走过去,端着架子问:“谁在哭?发生何事?”
孩子们被他的意外出现弄得措手不及,支支吾吾地往后退了两步,把王珣显了出来。
文舟故作讶异道:“王珣?怎么是你们?放学了为什么不回家?来接你们的家人呢?”
想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来,撒个谎骗骗家里还不简单,反正都住在城里。王珣抱着怀里的半大食盒哭得好不伤心,看到他走近还转身背对他表示愤懑。
文舟把那只粉色还绣着红艳艳月季的小手绢掏出来,递过去,“别哭了,先擦擦。”
王珣嫌弃地一把挥开他的手,拎着食盒往外跑,文舟叫不住,赶紧让几个孩子都跟着走,省得再闹事。
文舟远远看着王珣一路跑到大门口,几家接孩子放学的人或者马车都还在,王珣上了一辆马车很快离开,其余几人知道犯了错,但以为老师没听到他们说话,故而觉得低眉顺眼就算过关。
文舟的确没想计较,不过欺负同学这件事涉及到为人的品行,实在不能轻易放过,但他现在又不好直接说他听到那些话了,那会让王珣更加觉得丢脸。
“回去吧,”文舟堪称温柔地笑了笑,“明天来了再算账。”
学生们抖了抖。
柏君在文舟房中等晚饭等得犯困,最后直接躺下睡着了。
“喂,这是我屋,”文舟放下食盒,没好气道。
柏君被他叫醒,还有些意识不清,“你怎的这么久?”
文舟叹气,咬着筷子呆怔半晌,神神秘秘地凑近他,“嗳,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柏君吃着菜随便应道。他正饿呢。
“班里那个王珣喜欢你,今天还想给你送南瓜糕,人家亲手做的。”
柏君吃饭的动作顿都没顿,脸上也毫无异色,“是该买点南瓜糕吃了,也不知膳堂师傅是否做。”
文舟“嘶”了一声,又压着嗓子道:“但是被其他学生拦住了,说你喜欢的是我。”
柏君侧头看他一眼,似笑非笑,然后继续吃饭。
文舟挫败,“你怎的不觉吃惊呢?到底是不是男人啊。”
柏君淡淡道:“王珣是个女孩儿。”
文舟微微倒吸一口气,“啊?”
莫武轩从来不收女学生,至少明面上是,女孩子要读书,只能请女先生回家教导。
在一个全是男孩子的地方上学,还有可能待很久,未免太大胆了。
不得不说之前也装得真像……难道周围师生都没怀疑过吗?
“她家里求了孙先生很久,”柏君摇摇头,“孙先生告知我,多照顾她些,别叫人欺负,但我没答应。你看她年岁小么?其实已经十三了,去年入的学塾,将来我开小课的时候,她必定跟着升内学,我要说她和她家人都心思不纯,只顾紧盯着我,你信不信?”
天,真相委实太过令人震惊了些。
文舟实在想不到,迟疑道:“不该吧,那孩子看起来……”
“哦,也许王珣自己是个善良的,不过她家里……”柏君讲到这里停住,伸手摸了摸文舟的脑袋,“不说了,跟我家里也有关系,这些事情连孙先生都清楚,大家留个面子也罢。”
“真是,这都怎么想的……”
柏君无所谓道:“近水楼台先得月,知否?”
敢情王珣上次看他生病是怕柏君不开心,才为了表示大度和关切来送他手绢的,但自己又觉得委屈,还有点害怕旁边的柏君知道自己的心思,所以那么别扭。
文舟对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也没觉得有什么吸引小姑娘的地方,调侃道:“看不出柏先生如此备受好评,竟是深闺梦里人,我看那王珣水灵灵的,配你倒是可惜了。”
柏君眉梢一扬,在他耳边低声道:“你究竟懂不懂什么叫近水楼台?”
文舟:“啊?”
没等他想明白,那人已经退回去,悠闲地喝汤。
什么意思?
柏君对上他略微迷惑的目光,淡淡道:“你昨晚打呼噜将我吵醒了。”
文舟:“……”
“我一直在想该如何惩处你。”
“!”
文舟惊恐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