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歌》金毛汪

32、【第三十二章】 此去人间不

　　恶人谷是什么地方？

　　裴恕待了足足六年后，才算明白。

　　所有来到恶人谷的人几乎都听过那么一句话。

　　一入此谷永不受苦。

　　裴恕知道这句话说的一点也没错，只是它不受苦的方式有点与众不同罢了，能在恶人谷里活下去的恶人，自然是肆意妄为无苦可受，而那些早早便被残忍淘汰的人，也受不了苦。

　　毕竟生为最苦，一个死人，又何来的苦？

　　在这里的日子待久了，裴恕也算摸透了花蝴蝶的脾性，花蝴蝶不是极恶之人，却也极其聪明，否则也不会在这穷凶极恶的地方做着左右逢源的生意，裴恕说到底也是万花谷出身，让他当个客栈仆役的确浪费，更何况他虽然年轻，骨子倒是硬气，无论如何也不肯做些杀生之事，于是没过一年，花蝴蝶就打发了裴恕去白骨陵园给肖药儿打下手。

　　谷里人多总有个大小病痛，而肖药儿在成为阎王帖之前，也是担着个医仙的名号，自然不会出手诊治这些小病痛，于是便由着裴恕与苏皓月一同在谷里坐诊行医，无论是其他奴隶还是谷里恶人，裴恕都不管对方身份，皆是一视同仁的救治他们，日子一久，谷里人也都不把他们看做奴隶，甚至都会颇有些尊敬的喊上一句裴大夫、苏大夫。

　　“师兄，你在想什么？”苏皓月用绢布擦拭着双手，走到了裴恕身后。

　　拿着晒好的药材发呆的裴恕回过头，视线落在她的双手上，却是立即移开了目光，自从那年苏皓月失手杀了人之后，尽管经过了时间的洗礼，她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段时日一般沉浸在惶恐中难以自拔，却也多了个总是不停洗手的习惯。

　　就好像，她的双手上一直沾着洗不净的血。

　　“我在想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我倒是觉得这里很好，外边……”苏皓月垂下眸子：“总觉得坏人太多。”

　　在恶人谷里说外头坏人多，这句话任谁听了都觉得可笑，可裴恕却不觉得苏皓月的话有何可笑之处，毕竟自从被人恩将仇报后，苏皓月便对外人多了许多防备。

　　这世上，她只愿意也只相信裴恕一人。

　　“那就一直待在这里。”裴恕看着她，微微笑了起来。

　　六年的时光已经让苏皓月从青涩的少女长成了端庄秀丽的女子，而她在他的眼里，却永远都是那个柔弱的，需要他好好保护的小师妹。

　　“那师兄会和我一起，永远的待在这里吗？”苏皓月抬眼看着裴恕，轻轻的问出声。

　　此时的裴恕也已经不再会因为这样的试探而尴尬窘迫了，他看着苏皓月，迟缓而郑重的点了点头：“恩，我们一起。”

　　开口的一瞬间，裴恕心里却是无法控制的想起了另一个人。

　　“真好。”苏皓月依旧笑着，将双手抬起放在了裴恕掌心上：“可是师兄给不了小月儿真正想要的。”

　　相伴多年，裴恕当然知道她想要什么，他的确给不了，但他知道自己能陪着苏皓月平平淡淡的，相守到白头。

　　“不够吗？”裴恕反问，握紧了那双柔软却微凉的手。

　　“够。”苏皓月看着裴恕，微微叹气：“哪怕只是看着师兄就够了，可是被小月儿这样困住的话，师兄该有多难受？”

　　裴恕有些怔然，像是急于证明一般开口道：“不会的，我们相伴这么多年，以后也一定能一直这样下去。”

　　“傻师兄，不一样的啊，虽然我真的好想答应师兄，但是一想到师兄以后只能跟着一个不是自己真心爱着的人在一起，我觉得那比得不到师兄的喜欢更让我难受，所以师兄你……千万不要答应我。”

　　“小月儿……”

　　“师兄你闭上眼睛好不好？”苏皓月冲他调皮的眨眨眼，裴恕看着那微红的眼眶，应了一声，听话的闭上双眼。

　　苏皓月第一次这样仔细的看着裴恕，视线沿着那英气的眉梢朝下看着，越过挺立的鼻梁，停在了那微抿着的薄唇上，随后她踮起脚，小心翼翼的在裴恕唇角印下了一个吻。

　　“这样就够了。”

　　轻柔的嗓音带着一丝无法掩藏的伤感在他的耳边萦绕。

　　然后小月儿收回手，转身离开，站在原地许久，裴恕才将双眼缓缓睁开。

　　这样的举动，他也曾做过。

　　趁着那人枕着他双腿睡着时，他也是这样偷吻过那人的唇，同样的小心翼翼，同样的求不得，而那个年月的自己与小月儿重合起来，终于是让裴恕心里有些难过起来。

　　他和小月儿一样，都喜欢着一个得不到的人。

　　而他，却是连再一次看看那人都不行。

　　十五年都交叠着的人生也好，三年的约定也好，通通都比不上那人心里的道。

　　此去人间不知岁，他的余生竟也只能在梦中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