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歌》金毛汪

21、【第二十一章】

　　祁佑没想到这场战役来的如此之快，更没想到能在恶人谷的猎猎旌旗下，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自从那日与翟季真商谈过后，他们一致认为如果恶人谷进攻浩气盟营地的话，一定会倚靠着近路优势先攻击博望山玉衡堂堂主司空仲平的驻地，再一步步的以此作为据点朝着闻道草堂方向进攻，随后进入落雁城，于是他便作为援手与一部分人马据守在博望山，防止恶人谷的猛攻，却没想到恶人一进入浩气盟的驻守范围便立时分派出大部分兵力直接朝着闻道草堂推进，仿佛早就知道浩气盟一定会做出如此完美的应对之策，而对于恶人放弃最佳的进攻路线选择了另一条相对吃力许多的路线，这种古怪的做法却也另祁佑不解。

　　祁佑站在驻地的一处山头，与恶人驻扎在紫竹苑的剩余兵力遥遥相对，观察着地形的同时，不期然看见了裴恕的身影，他似乎也正望着自己，只是片刻，便转身进了营帐之中。

　　祁佑不知道裴恕此刻是何表情，也不知对方心里是否与自己一样有着一丝无奈之意，他只能在心里轻叹一声，却是不愿再去多想其他，比起私情，此刻的祁佑更担心闻道草堂那边的兵力部署是否能抵挡住恶人谷的出其不意，虽然这边也已经传递了消息过去，却不知那边是否能收到，只是心里就是再焦急，他也不能离开博望山一步，他必须死守这里，若是离开，那些虎视眈眈的恶人恐怕立时便会扑了过来。

　　两方对峙许久，皆是不敢轻举妄动，驻扎在山下的恶人不时派出小队骚扰博望山的据点，而祁佑和司空仲平权衡利弊后，决定利用高处优势死守博望山，只是派出人手将其赶走而不追击，期间也不时有消息传递而来，情况却是越发的不妙，将近傍晚，心急如焚的祁佑便接到了闻道草堂陷落的消息，事已至此，祁佑也只能静下心调整方案，下一步恶人有两个目标可选择，一个是距离很近的开阳坛坛主可人，另一个则是距离稍远，却驻守落雁城关口的影，恶人之前刻意绕过可人恐怕也是忌惮可人的实力，那么恶人下一步便很有可能是对影动手，毕竟若是不能攻下可人，处于中间地带的恶人反而会被可人与影头尾夹击，与其冒那个险，不如趁胜追击，一鼓作气的端掉影的据点，而之所以可人不去支援闻道草堂，恐怕也是担心山下驻守在紫竹苑的这一支恶人会从后方突袭，如果能牵制住对方并把消息传递出去的话就好了，这样可人就能前去支援影，甚至有可能将那支恶人完全的吞并掉，但如果自己这边无法牵制，或者是其他环节的任何一个疏忽，都很有可能影响战局甚至满盘皆输，事关重大，祁佑也不能独自做主。

　　而此时探子传来消息说盟主与翟季真等人已经退守到了漓水河岸张桎辕的驻地，这样一来安全暂时可以不用担心，祁佑便也稍稍松了口气。

　　此次驻守在山下的这支恶人首领是黑鸦陶寒亭，对于他的身世祁佑也是有所耳闻，唏嘘之下，却也不禁想到这世间到底何为善何为恶？若说杀人者便是恶，那么浩气盟之人又有几个双手不曾染过鲜血？而那些为了保护妻儿弱小拿起刀剑之人呢？是否也是恶？若说善，无论有何苦衷，被如何欺凌，恶人谷的恶人所犯罪行也都累累，决计是不能容于天下的。

　　曾听闻入恶人谷有一说法，那便是什么一入此谷，永不受苦，是否有许多人便是为了不再受这世间苦而投身为恶人的呢？祁佑轻叹一声，将视线落在山下的恶人营帐上，裴恕裴恕……身为恶人的你心中又是有何苦楚？

　　“祁道长。”一声轻唤打断了祁佑的思绪，祁佑转过身来，身后司空仲平正不近不远的站着。

　　“坛主有何事？”祁佑望向司空仲平，有些讶异，这几日虽然与司空仲平交集颇多，却也都止于议事，在此危及时分，司空仲平会刻意来找他，倒是让他有些疑惑：“是不是又有消息传来？”

　　“不，只是看道长眉头紧锁，所以过来关心一二。”司空仲平年纪尚轻，眉宇之间一股凛然之气，一望便知此人为人磊落定是条铁铮铮的汉子，祁佑对他颇有些好感，见他关怀，便道了一声谢，司空仲平便走到他身侧，与他闲聊了几句，两人也并未刻意的忽略此时身处于战场这种肃杀之地，只是两人并非畏惧生死之人，是以聊的轻松，也聊的开怀。

　　傍晚时分，有探子浑身浴血的被人抬了过来，原来退守漓水河岸的浩气盟之中不知何时涌出了一股恶人，毫无防备之下损失惨重，现在剩余的力量已经退守回了落雁城，而闻道草堂的那股恶人势力与此同时也朝着影发动起攻击，整个局面已经混乱不堪，开阳坛坛主已经在集合人马准备去支援影，决意死守最后一道防线。

　　此时的博望山的浩气盟守军也必须拼尽全力将黑鸦这支恶人势力牵制住，好给可人争取时间，于是司空仲平与祁佑商议一番后，由祁佑率领人马攻击黑鸦等人，司空仲平则留在博望山坚守的同时，找寻机会支援祁佑。

　　临出发的那刻祁佑回了头，司空仲平正站在那里看着他，抬手做了个喝酒的姿势，祁佑笑了笑，转身的同时将水玉长生出鞘，与其他门派的弟子一同冲向了山下的恶人。

　　这一战，胜负已经不再重要。

　　所有人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在这里拖住恶人，给其余的人争取生存下去的时间，哪怕这短暂的时间是要用他们的性命换来。

　　众人的面色都十分凝重，恶人们也都有所准备，祁佑率先一个蹑云冲进人群之中，周身气劲瞬间化成一个个凌厉的气场，猛踏一步将长剑冲刺而出刺穿迎面冲来的敌人身体，腥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时，祁佑甚至连闪躲的举动都不曾有，任由那血将道袍染成红色，一脚踩在尸体上将剑拔出，祁佑反手便是一个四象轮回刺中身后偷袭的敌人。

　　此时一个天策府的弟子骑马猛冲了过来，手中那杆长枪挥舞着，骏马嘶鸣声中长枪轻巧的将举剑砍向祁佑的另一个敌人挑开，随后朝着祁佑笑了笑，便再一次冲进了人群之中，祁佑顾不得感激对方，只是竭尽全力的攻向他所能看见的任何一个恶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时有人倒下，从那些倒下的人身上流淌出的暗红色血液将脚下的地面濡湿，踩在那浸透了鲜血的松软土地上，祁佑似乎能感觉到那股黏稠感要将他禁锢在地面一般，入眼的风景几乎全变成了血红，无论是藏剑山庄那原本金灿的衣物还是七秀坊那些秀丽女子的云裳，全部，都沾染上了鲜血，可能是敌人的，也可能是自己的，就连鼻间呼吸到的也都是浓重的血腥气，让祁佑直欲作呕，麻木的砍杀了许久，到最后还活着的人也都只是依靠着本能挥舞着手中的武器。

　　在这里没有任何善恶之分，只有不停杀人杀人杀人，这样才能活下去，无论你是恶人谷还是浩气盟，此时此刻，每个人都是手染鲜血的恶煞。

　　身上早已经伤痕累累，挥舞着长剑的手已经酸痛麻木，体内的劲气也已经流转不畅，不知何时自己便会倒下，祁佑喘息着，停下了招式，站在战场的一侧双眼大睁的看着四周，眼角余光无意间看到之前那个救了他的天策府弟子正满脸血污的仰面躺在地上，失去光彩的双目大睁着看向天空，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杆长枪，人却是已经毫无生气了，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逝，祁佑只觉得累，似乎一生中从未有如此疲累的时刻，“噗嗤。”一支化血镖不知从何处射来刺中了祁佑的胸口，祁佑踉跄一下几欲摔倒，将剑猛地插在地上拄着，勉强支撑住身体，他低头看着从胸口上涌出的暗色血液，这只化血镖不偏不倚的射中了心口，或许再过一会儿，他也要死在这里了，这种时候，祁佑却一点也不觉得难受或者害怕，甚至也并不觉得疼，他只是想着，再给他一会儿时间就好了，他还没跟裴恕解释呢，那个三年之约他没有忘记，一直都没有。

　　只是不知道裴恕怎么样了？还活着吗？如果还活着就好了。

　　这样想着，祁佑捂着胸口上的伤，抬头望向天空，视线已经有些恍惚了，漫天的红霞看起来也像被血浸染了一般，暗红暗红的，此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祁佑甚至能听到身后人将武器高举起的破空声，只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抵挡身后的敌人了。

　　随着扑簌一声轻响，绿色劲气闪过的同时，身后那脚步声嘎然而止，祁佑听见身后重物落地的声音，再抬头时，便看见浑身浴血的裴恕脚下轻踩着光影幻化出来的黑鹰，握着笔从半空中翩然落下，下一刻，他便被裴恕抱进了怀中。

　　祁佑立即松开握着剑的手，安了心一般，闭上双眼倒在裴恕怀里，无论裴恕是不是来杀他的，能再见他一面，他觉得真好。

　　裴恕紧紧拥着他，黑色的破军长衫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更暗，他低头看了眼祁佑，额前的发丝被鲜血濡湿紧紧的贴在脸上，唇瓣苍白的像纯阳宫经久不化的雪，祁佑甚至能感觉到裴恕的身体在发抖，裴恕低低的喊了一声，祁佑便听见他说：“我不会让你死，我能救你。”

　　祁佑感觉一滴冰凉的液体打在脸颊上，就像年少时他差点死去的那时一般，只是此刻他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含糊的说了句：“三年之约我没忘。”

　　我在等你，一直都在等。

　　这句话祁佑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裴恕会懂，而他也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