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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偷儿 ...

  •   楔子

      云不是一直都这么柔软、温和。

      帝国五千八百三十七年历,这一日的云聚集了阴郁森林的苍灰冷气,满含恶意地扑向十字原野。

      在十字原野最南的边塞堡垒,红色的旗帜已被降下,污损地浸泡在泥水里。

      “还有活口吗?”

      “一个都没跑脱。”

      “那就好。”

      厚重的灰色云朵低低地聚集在了堡垒的顶尖,如同悬而未落的山石,带着千钧之力,沉压而来。

      瞬间,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在耀眼的光芒中,挂在旗杆顶部的将军忽然睁开了眼,他不屈地将最后一道目光投向了南方,那个歌舞升平的南方,那个永远回不去的家园,那个有着他挚爱的热土。

      近三十年的爱与恨,恩与仇,丑与恶,自此拉开了帷幕。

      一

      西京已经很少有这么排场的人来了,打仗打了七八年,打得人人面有菜色,这一队膀大腰圆的人骑着高头大马过境时,人人都引颈翘首,啧啧道:“东水的人就是有钱啊!”

      有人随即唾口唾沫:“当然有钱,要不是西火为他们挡着,还能有他们的好日子过?”

      “可不是吗?五国里头就西火遭殃了。”

      火凤埋着头,一边看热闹,一边手也不闲着,顺了几个钱袋,还在心里嘀咕:一打起仗来,连钱袋都瘪得一日不如一日了……

      正想着,一把被人抓住了手,火凤顿时心中一凉,完了,今天可是少不了一顿打。

      一双绣了云纹的半旧靴子,一身大红的袍子,敢穿这个色,必然是王族。

      火凤痴痴抬起了头,看不出年龄来。

      说年轻,满头霜发。

      说老迈,面容英俊。

      白玉冠挽住了一头银丝,华发蓬松,一张脸儿刀削斧凿一般棱角分明,入鬓长眉下有一双凤目,冷冷得如出鞘之剑。

      火凤来不及怕,心头震了一震,脱口而出,“神仙爷爷……”

      对方挑了下眉,满面不悦,“你叫我什么?”

      “神仙——”

      “后面呢?”

      “爷爷……”

      “我长得像爷爷么?”

      话到此处,长长得队列中忽然跑出一个人来,跪地道:“不知国师已到此处,求国师恕罪。”

      火凤一张痴脸逐渐有了表情,她长大了嘴巴,结结巴巴地道:“国……国师……国师……国师爷爷……”

      听闻此言,男子愈发不悦,眉角高挑,转过脸来不耐烦地盯住她,“你叫我什么?”

      “国师爷爷恕罪啊——”

      “爷爷?”男子冷笑道:“就冲你这句话,你今天偷我的钱要十倍赔给我,记得了,三天之后,我来取。”

      火凤的脊梁骨晃了晃,眼前这个人像红云一般,飘然而去,不留一丝痕迹。火凤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钱袋,黑底绣着红云,有个小小的字:烜。

      火凤呆立了片刻,哆哆嗦嗦地打开了钱袋,心中安慰着自己,没事,挺轻的,国师出来还带什么钱啊——

      冰凉如铁,火凤将手放在了太阳下,有一枚金子,在太阳下闪闪发亮,瞬间就耀瞎了火凤的眼。

      西京,真是不能待了啊!

      ……

      火凤住在城北,西京自古就有民谚:南穷北贱,东褔西贵。

      据说“火”姓只有王族才可以姓,但由于西火立国数千年,王族也太多了点,渐渐得,民间也开始有了些姓火的人家,可又这么穷又这么贱的,估计也就火凤这一家了。

      酉时,正是家家搭灶添火,街邻飘香的时候。火凤推开门,屋里照例飘着一股子浓重的草药味,躺在炕上的奶奶见她回来,挣扎着坐了起来。火凤一踢鞋子,奔了上去,扶住奶奶的上半身,从怀里掏出两个包子来,笑呵呵地道:“今天有大方的爷儿赏了一盘,掌柜的惦记着我家里有病人,特地给了我几个,快吃。”

      奶奶那张惨白的脸上有了几分颜色,轻声问:“你吃了吗?”

      “吃了。”

      得了个确定的回答,奶奶这才吃开了,火凤提起茶壶,往豁了口的茶碗里倒了一杯冷茶,默默站在炕边看着奶奶细细致致地吃着不大的包子。

      去年年上,奶奶就病下了,一日重过一日,火凤每日里在跑街的空儿里要跑回三四趟来,生怕一疏忽,回来就看不到她了。

      这世上这么大,人那么多,可这十三年来,只有她们才是须臾不可分离的亲人。

      “奶奶,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火凤烧了壶水,一边帮奶奶擦着身体,一边道:“我听说那群野蛮人要打到西京来了,大家都在准备着跑,我们一穷二白的,不如早点走,不然真打进来,再跑就晚了。”

      奶奶沉默着,她苦了一辈子,又躺了一年,脚已然变形,长途跋涉不过是火凤的拖累罢了。

      “对了,你看。”火凤在衣兜里掏了半天,跳跃的豆火下,一小块金子熠熠生辉。

      “你哪来的?”奶奶一把扭住火凤的手,“是谁丢的吗?快去还给人家。你妈死的时候要我好好带大你,不义之财不能取,知道吗?”

      火凤陡然一怔,很久没想起过妈妈了,记忆中她尖尖小小异常苦楚的脸早就变得残缺不全。

      “不是偷的。”火凤喃喃道:“是别人丢了钱袋,我给别人送回去,然后人家赏我的——”

      奶奶叹了口气,“那便好了,我宁可死了,也不愿拖累你的。”

      “奶奶何苦说这种话,我才不要你死——”火凤说着话凑在了奶奶身边,她的衣服已经穿了三四年,因为腐朽而丝丝缕缕,在火光下透着亮,一用力就要撕破的样子,“明天我不出去跑街了,把东西归整归整,下午雇辆大车,明天咱就启程,我听说附北草原那里很好呀,我们可以买几头羊,你就有羊奶喝了,到时候估计还有余钱给你做身新衣服,还能买点糕点,不过可能没有老刘家的糕点买了……奶奶,你在听吗……”火凤的声调越来越低,她看着那张布满皱纹,轻轻地抚摸了一下,然后顺手一指,桌上的豆火顺势而灭。

      睡吧,梦里会有牛羊延绵,它们一定像晴空里的云,软软的,温柔的……

      火凤是个说干就干的人,一早在屋里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把平日里常穿的补丁行头打了个包袱,揣着昨天顺来的金粒子去了城南,在那里说定了一辆大车,顺道回来的时候又带了十几个大饼,满满当当压了一身的行装。

      一推门,奶奶又蜷缩在炕上睡着了,火凤推了推她,没醒。

      再推一推,还没醒。

      火凤忽然怕起来,蹿上炕一看,也不知是累了还是怎地,倒真个是睡得不知岁月时长了。火凤稳了稳神,先把炕上打好卷的被子扛了出去,平平整整铺在了大车里,又打发了车夫几枚大钱出去逛逛,自个则靠在炕边睡着了。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野火,沸沸烧红了整个世界,火凤眩晕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像一只羽毛,向着那一方红色的海岸飘了过去,在那海岸上,有这样一个人,颀长清瘦,红袍透着冲天的血腥,他转过脸来,一双眼如出鞘利刃,但是,他对着她笑了一下。

      一念起,一念灭,誓许三千年。

      倏然,心惊梦醒,凉风处处。

      火凤擦了下额头上的细汗,就见奶奶扶着墙边艰难地走着,火凤见状跳了起来,埋怨道:“醒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我能走,没事,这几日身上松快了些。”

      “那也不该自己出去——”火凤说着话,把奶奶身上的衣服整了一整,伸出头往门外看了一眼,赶车的已经回来了,抱着马竿在院子里晒太阳,“咱走吧?”

      “嗯。”

      叫醒了车夫,火凤把奶奶扶上大车,一屁股跳在了前辕上,心情大好地喊了一声:“嘚!驾!”

      初春的盛阳照亮了昏暗的日子,虽说是逃难呢,不过也比受难强吧?好歹有个奔头,等到了附北草原,她要买个帐篷,买几只羊,给奶奶每日挤上一碗羊奶,开年卖了羊,就能再买上一匹马,这样走哪也不愁了……

      “奶奶。”

      “嗯?”

      “你说咱到了附北草原,是先买羊还是先买帐篷啊?”

      “这我可不知道。”

      “我听说附北草原可美了,牛羊遍地,不愁吃喝呢!”

      “傻妮子,哪有不愁吃喝的地儿?”

      “真有呢,你可等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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