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不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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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第一人民医院。
正午，前来就诊的人并不算多，走廊里只有零星几个护士经过，三楼走道的拐角处，断断续续传来男人有些哽咽的声音。
“夫人，其实……何总这样已经不止一次了。以前刚出事那会儿，何总总是闷闷不乐，极少出门，我们都以为何总只是心理上过不去，也没怎么在意，后来发展到何总常常出现幻觉，先是吵着要自己走路，然后又大发脾气，认不清人，再然后就哭着打自己，最后……就像今天这样了。”
“那时候您刚离开不到一年，何总就已经神志不清了，时哭时笑的，像个……疯子一样。有时候犯起病来谁都拉不住，不停的砸东西，再然后就扭自己的腿，严重时甚至动了刀子，若不是杜助理及时发现，何总的性命可能就……保不住了。”
“莫医生说何总患了抑郁症，还是很严重的那种，家里都慌了。那段时间，数十个心理医生轮流看护，灯一亮就是一晚上，处处离不开人……后来还是莫医生把何总带回去，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反正也得大半年，何总才渐渐有所好转……”
“何总回来的时候瘦的都不成样子了，虽然笑着，但总感觉没有一点情绪，莫医生说何总心里有道坎儿迈不过去，病几乎没可能根治，只教我们做事小心，千万别刺激何总。”
“后来何总又断断续续发作了几次，幸好没有什么过激动作。家里什么锋利的东西都藏起来了，那段时间谁都不敢对何总大声说话，公司里人心惶惶的，唯恐惹怒了何总。有次何总对我说，他说小李，我这是怎么了 ? 为什么他们都怕我 ? 我是……怪物么……”
“何总那时候就这么直直的看着我，眼神让人疼的不行。”
“一直到两年前吧，何总的病情总算控制下来了，加上您回来那晚，也总共三次发作。我们都以为没事儿了，谁知道今天……”
“夫人，这是从何总办公室找到的报纸，您……可以看看……夫人，小李知道您是好人，您应该也是……喜欢何总的吧 ? 不然就不会结婚了是吧 ? 您走的那几年，何总受的心理上和身体上的苦任谁知道了都心疼，所以就算小李求求您了，求求您别再离开何总了行么 ? 何总真的再经不住折腾了……”
“夫人，这事儿我私自瞒住了，没告诉何老先生。我想，何总这时候最想见的……应该是您。”
乔子衿靠在墙上，听着双眼通红的小李细细讲着，讲她错过的何晟的五年。她感觉她的心就像是浸透的海绵，轻轻一捏就能溢出水来。
说不震撼那是假的。她在国外的时候，琼晶晶便有许多次提起何晟，都是些身残志坚的赞赏之词。她也理所当然的认为她的何晟就该这么坚强，以致于忽略了坚强背后所承受的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他曾经那么骄傲，怎么会轻易便接受天降之灾，妻离家散 ?
乔子衿感觉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地疼了起来，疼的几乎窒息。她几乎是飞奔着来的，她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放下电话浑身发抖，差点吓坏了刚刚睡醒的粥粥。幸好琼晶晶及时赶来，把不知所措的她送到了医院。
小李走后，乔子衿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什么都不想，任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等回神时，脸上早已冰凉一片。
她一怔，抬手擦了擦眼，莫温冉迎面大步走来，向来教养极好的他，此时也不禁皱紧了眉。他心里压着一团火，看到乔子衿便毫不客气地训斥道 : “又是怎么回事 ? 敢情把医院当家了 ?! 非要他死在医院你们才快活 ? ”
听出莫温冉口中的火药味，乔子衿没出息地缩了缩头，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不知如何开口。
她是真的不知道何晟在公司到底受了什么刺激，明明一个星期把她无视的彻底，现在又折腾到医院让所有人责备她。疏远她还玩自虐，这算什么啊 !
乔子衿这样想着，结婚以来的委屈一齐涌上心头，眼眶腾地红了，豆大的泪珠一滴滴往外流。莫温冉看到乔子衿这样心软了软，抿了抿唇，整理了一下情绪才说 : “我知道你也不好过，何晟性子太拧，什么事儿都往死里想，这回是做的有些过分了。病房里有心理医生陪着，他铁了心不说话，我们也没办法。你进去的时候尽量温和点，他的情绪还不稳定，指不定一会儿怎么闹腾呢。”
揉了揉有些发疼的额头，莫温冉告诉了乔子衿病房的具体位置，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乔子衿撇了撇嘴，抽泣着回头瞪了莫温冉一眼。凶什么凶，又不是她的错!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比以往淡了许多，何晟因为发现的及时，已经脱离危险，只处理了皮外伤，就转到普通病房了。乔子衿从包里拿出镜子擦了擦眼，抹了层粉遮住通红的脸颊，又理了理衣服，方才冷着脸推门进了病房。
病房很大，显得四周空荡荡的，只住了何晟一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正坐在何晟床前，压着声音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什么，声音低沉的就像一首催眠曲。何晟闭着眼，身子缩在不算薄的单被里，像是睡着了。
听到开门的声音，老医生回头看了眼来人，眼睛一亮，如获释般长舒了一口气。他对着乔子衿点了点头，便拿着衣服快速离开了，迫不及待的样儿就给有人吃他似的。乔子衿嘴角一抽，关上门，故意把高跟鞋跺的噔噔响。
病床上，何晟身子明显一僵，睫毛颤了颤，眼睛闭的更紧了。乔子衿心里冷哼，装吧装吧，在公司不是还很牛逼的么，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她走到老医生刚才的位置坐下，又往前移了移，几乎贴到床沿上。她看了眼何晟手上打的吊瓶，因为何晟心脏不好，吊瓶滴的很慢，才刚刚四分之一都不到。何晟的额角有一块青色，涂着药，显然是摔的不轻。
那身上呢 ? 乔子衿不敢细想，她心疼了一下，随即却是满满的怒气。他都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她没事儿心疼个什么!虽然这样想着，乔子衿还是伸出手把何晟的被子向上提了提。
不经意碰到他的手，熟悉的冰凉。乔子衿一怔，回过神就发现他的手已经被自己包着了。
成啊，贤妻都贤成这样了，乔子衿在心里排腹着，手上的动作却极为轻柔，细细按摩着何晟的手指，企图为他找回点温度。
乔子衿按的认真，何晟却一点都不享受。他还没想好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她。刚才心理医生唠叨了那么多，他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却记住了莫温冉冷冷的声音。
“何晟，我告诉你，你要是喜欢她，就趁现在牢牢抓住她，别以后再后悔。你以为就你自己这么惨 ? 我见到的残疾人多了去了，奥斯·特洛夫斯基不也只能成天躺床上么 ? 人家比你可怜的多都出书了，你就好好活着，怎么那么难 ? ”
当时的何晟闭着嘴没吭声，后来脑袋里都是这句话。是啊，有这么多人比他可怜，他不应该那么矫情，可是他们的妻子呢 ? 她们过的幸福么 ? 是真的爱他 ? 还是只是出于怜悯 ?
何晟迷茫了，他不知道乔子衿对他突如其来的好是为什么。钱么 ? 他以前比现在有钱，她还不是离开了。家么 ? 那她为什么不选罗勋而回来赖着他 ?
何晟觉得他要疯掉了，他突然睁开眼死死盯着乔子衿，不待她开口便迫切地问 : “你为什么回来 ? ”
乔子衿一愣，怎么也想不出为什么何晟一上来就问这个问题。她为什么回来 ? 报仇啊 !可是又不能说。于是乔子衿别开视线，含糊地回了一句 : “我有家我不回来。”又转头瞪着他 : “不装睡了 ? 不难受了 ? 不自杀了 ? 不拿冷脸对着我了 ? ”
何晟的手还被乔子衿握在手里，暖暖的让他不想放开，就这么握一辈子。他鼻子有些发酸，索性侧过头，闷闷地说 : “我那天说的话你没听么 ? 怎么今天又来了 ? ”
“我丈夫都成这样了我还敢在家呆着 ? 万一他把自己别扭死了我不得这辈子就守寡了 ? ”乔子衿翻了个白眼，简直想掐死他。何晟听了心里一抽，眼泪突然就出来了。
他哑着嗓子说 : “你走啊，离婚了就不用守寡了，我这辈子就这个样了，好不了了，你要真烦今天就走，罗勋不是回来了么 ? 你们一家三口正好团圆!还瞎操心管我这个外人干什么啊 ?! ”
怎么就哭上了 ? 乔子衿眨了眨眼，脑子有些发蒙，嘴上却不蒙。她看着何晟通红的眼眶，突然奇怪地问 : “何晟，你这么希望我走干嘛还抓着我不放啊 ? ”她晃了晃他们握在一起的手说。
何晟身子抖了抖，死死闭上眼，松开手任手臂砸在床上。乔子衿听着响声心疼了一下，又看了看何晟停在眼角的水珠，狠着心说 : “那咱们什么时候离婚 ? 你要再发疯，昏在民政局怎么办 ? ”
何晟没料到乔子衿真绝情的彻底，呼吸有些不稳，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乔子衿别开眼不忍再看，继续挖苦 : “我看报纸了，罗勋就要回来了，时候正好。我回去收拾收拾，今天就走，省的你心烦。”
何晟身子轻轻颤抖了起来，呼吸越来越急促，唇色发紫。他睁开眼死死盯着乔子衿，突然间后悔了。
他从来不是圣父，他的爱再无私再伟大，也到底是有他的底线的。他可以容忍乔子衿一次，两次，但绝对容忍不了她三番五次的离开。这算什么呢 ? 凭什么她乔子衿说走就走说来就来，他就得迁就着她，任她胡闹 ? 凭什么她一嫁给他，转眼就要他拱手让人 ? 他就算只有一只手能动，那也是她的合法丈夫，他们既然结婚了，她就有义务照顾他!现在后悔 ? 晚了!
于是猛然开窍全然忘了是自己让人家走的某男人稳了稳呼吸，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他说 : “不许……我……不许……走……”说完就大口喘息起来。
早这么想不就完了。乔子衿把旁边的氧气罩拿来给他戴上，按胸喂药又是一番折腾。何晟两眼发黑，不明白乔子衿要做什么，他每回觉得自己要被乔子衿折磨死了，她又把他从无尽的黑暗中拉了回来。他缓缓睁开眼，乔子衿正一脸认真的看着他。
“何晟，刚才疼么 ? 难受么 ? ”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刚才后悔了么 ? ”
这次他点头点的很果断，他哪是后悔了，简直后悔死了。
乔子衿满意地笑了笑。她重新握住何晟的手，在何晟不解的注视下说 : “以后你只要记住，你一想到我要走，就难过的要死，我不在你身边，你就难过死了。天底下，只有乔子衿一个人知道何晟心疼的时候怎么安慰，只有乔子衿一个人能让何晟心疼，如果你以后再撵我走，我就疼死你。”
何晟眨了眨眼，有些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他看见乔子衿把他的手握起来，放在嘴边狠狠咬了一口，“这是你自虐的惩罚。”
她又对着那个牙印深深吻了一下，眼中是何晟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深情。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扬眉笑道 : “阿晟，你看见了吧，你的手是我先握住的，主动权在我这里，我若不松手，你就没有任何理由松开。”
何晟的心中一颤，脸上的氧气罩被拿开，随即唇上一软。
他听见她温柔的像是要溢出来的声音。
“还有，我乔子衿最嫌麻烦，握住一个人的手，这辈子都懒得放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不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