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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盛辉冷静后,有几个小时拒绝与顾盼交流。
      顾盼识趣的躲到医院花园去吸烟,既为他心痛、又十分想笑。
      不存在洁白无瑕的生命,一个个人都有不堪的往事。
      世上最可怕的是不是与老情人重逢,而是愈合的创口第二次被揭开。伤害与痛楚比第一次还强烈,因那种依旧无能为力的感觉,因过往与现在重叠的回忆,威力堪比核爆。
      二十岁那年失去关逸,是盛辉一生痛苦的根源,以至于三十一岁面对自己的恋人再度濒临死亡,激活了身体本能的应激机制。
      受到太大挫折,心智退化至幼儿时期,做出种种不理智的举动,如此冷硬的一个人,也痛哭不已。
      不过毕竟与洪水这等天灾不相同,叶立山只不过是吸毒,若意志坚定,戒毒后仍有漫长人生等待他。
      顾盼不禁想,如果盛辉这一次救回了叶立山——不仅仅是把昏迷的叶立山送进医院,而是陪伴着叶立山恢复至他们初见的那种样子,那么盛辉过往的创口也许能得到平复。
      顾盼愿见到老友真正痊愈,获得幸福,决心帮一帮他。

      回到病房时,盛辉在剥桔子吃。
      他吃桔子很挑剔,非得把白色的脉络剥干净不可,这种工作往往由佣人代劳,此时没有佣人,只得自己动手。
      顾盼从果篮里捡一个苹果,在衣服上擦擦,直接开吃:“谁送的果篮?”
      盛辉对待他比过去还冷淡:“伯纳德太太。”
      “嗬,她。”顾盼冷笑。
      盛辉不接话。
      他的好处是从不干涉顾盼的决定,并一定程度上默默的支持,像现在,他很尊重顾盼不接受李照云的行为。
      吃完苹果,顾盼突兀的问:“叶立山…阿辉,你还爱他吗?”
      盛辉一口否定:“不,当然不。”
      “…的确,他吸毒,并背叛你选择了别人。”顾盼弯下腰打量叶立山,“可是,他又这么的可怜,这么叫人同情,这么需要照顾。独在异乡,命悬一线…”
      盛辉专心致志看手中那只桔子。
      顾盼揭露他的想法:“阿辉,我晓得你,无论如何——爱不爱都是其次,你现在想救他。”
      盛辉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顾盼一眼。
      “他与关逸一点也不像。”顾盼轻轻描绘叶立山的五官,“但在你心中,他们像的不得了。尤其见到小叶昏迷时,你只想要救他,想的不得了,因为若你救得了他,就好似救了当年的关逸。”
      盛辉并未否认:“顾盼,不要说废话,你究竟想做什么。”
      顾盼摊开手:“我想帮你。”
      盛辉没有反应,肩膀紧绷,嘴唇抿出生硬弧度。
      顾盼看出他的紧张与无措,无奈的摇摇头,走过去,自背后环住盛辉脖颈,“阿辉,只要你需要我的帮助,我都在这里。”
      半晌,盛辉微微放松,说:“…我知道。”
      “天并没塌下来,地球仍在转动,所以你还得回京北工作,不能一直留在巴黎看护他,我却可以。”
      盛辉终于弄好了一整个桔子,随手塞到顾盼嘴里:“叶立山不一定希望继续留在这里。”
      顾盼被酸倒了牙,好容易才咽下去,灌一大杯水冲淡残余酸味。
      盛辉幸灾乐祸的看他。
      顾盼对他翻白眼:“医生说小叶何时醒没有?”
      “再过三小时。”
      “等他醒来,你——先不要见他,我来问一问他的意见。”
      “我明白,你怕我刺激他。”盛辉颔首,一双灰眼睛,像有铅灰色雨云停驻其中,“但我已见过他了。之前他醒来时,我向他提出分手,他情绪十分激动,试图攻击我、并自残。”
      顾盼深深叹息:“阿辉,你做事不爱拖泥带水,我明白,但小叶这种状况…你这时与他说分手,搞不好他要自杀了,或彻底自暴自弃。要他戒毒,总要给他一点希望。”
      “何必给他虚假的希望。”盛辉摇摇头,“他的父母是更好激励手段,如果他继续沉迷毒品,我会将他的种种行为告知他的父母。”
      “你这么与小叶讲的?”顾盼瞪大眼,“怪不得他攻击你。”
      “可见他还有羞耻心,觉得对不起父母。”
      “…你这个人…”顾盼捂住脸,半响,平复下来,“算了。如果他决定在这里接受治疗、继续学业,我留下来替你照顾他,每日传给你他的治疗进展;如果他决定暂时休学,回家休息,我们带他回去,等他戒毒成功,随便他日后如何;如果他真的放弃,除了通知他的家人,我们也没有办法——阿辉,记住,这不是你的错。无论哪一种,我都可以联系相关方面的朋友,准备接待他。”
      “你想的很周到。”盛辉抿抿嘴,才再度开口,“…你并不非得要做这些。”
      “但我想帮你。”顾盼慢慢的解释,“阿辉,关逸给你带来太多痛苦,那段时间你去看心理医师,大把大把的吃药,也不能痊愈。如今有机会治好你的旧疾,我怎么能不帮忙?”
      “…顾盼。”盛辉轻轻的叫了一声。
      “不用对我说谢谢。”顾盼笑嘻嘻的,“当这是今年的圣诞礼物。”
      盛辉忽然站起来,给他一个紧紧拥抱。
      太突如其来,鼻梁撞上盛辉锁骨,一瞬间生理性鼻酸、眼泪不自主的涌上来,整个人丝毫不敢动。
      拥抱持续的时间是太久了,困在盛辉怀中,呼吸都困难,盛辉竟还低下头,将面孔埋进他颈侧,似是寻求支撑、似是给予感谢。
      得再过一会儿,他才能反应过来,安慰的拍拍盛辉后背:“没事的,阿辉,这不算什么。”
      盛辉深深呼吸后,松开顾盼,抬起头,却看到顾盼泛红的眼眶,无言地挑起眉。
      顾盼摸摸鼻尖:“…撞到了。”
      是的,不过是鼻尖酸痛令眼泪涌上眼眶,不然,还会有什么?

      三小时零十分钟,叶立山醒来。
      醒来立即毒瘾发作,抽搐着呕吐,脸色青白,一双眼睛没有焦距,哀嚎着像匹被打断了腿的狼,中文法文夹杂着咆哮,多是下流的咒骂,和‘我要、我要、给我’,叫值夜的医生护士不得不把他绑在床上——完全不像是一个‘人’了。
      他至丑陋、至不堪的一面统统展现出来,盛辉站在门外看,半晌,说:“…竟成了这样。”
      顾盼不禁问:“这半年来,你真的未发觉?”
      “一天一个电话,讲二十分钟,能说到什么?他早不耐烦听我说教,只有吃喝玩乐、鸡毛蒜皮可谈,隔得远了,心思都要靠猜。有时我通宵工作,或者他赶作业,两三天不讲话也是有的。”盛辉答的淡淡的,似自嘲,幸而不再失控的一味将责任揽上身,“跨国是有这点不好,他要瞒什么,我就没有知道的道理。”
      顾盼宽慰他:“晓得瞒你,看来他也知道吸毒不好,没到无药可救。”
      “他另找男友,也晓得瞒我——与可不可救没关系,他不敢面对我,如此而已。”
      “可你还是想救他。”
      盛辉终于承认:“是。”
      叶立山还在哀嚎,额上冷汗滚滚、青筋暴起,五官扭曲狰狞的像恶鬼。
      医生又得给他注射镇静剂。
      这次剂量少了些,又没添助眠剂,叶立山还醒着,终于平静下来,呆滞地躺在床上望天花板。
      医生出来,低声交待他们几句,无非是‘尽量不要刺激病人’、‘身体只是轻度营养不良,没有大碍,请尽快将病人转移到戒毒所去’。
      送走医生,顾盼看过时间,说:“明日一早,我联系几位朋友,尽快送小叶去戒毒。有我在这里,你可以放心离开了,今日是二十八号,我猜元月一日你要出席公司的年度酒会。”
      “是。”盛辉掏出行事历检查,“已经推掉了,我会多留几天,直到叶立山情况稳定。”
      “我了解你想看他‘活过来’,但我不觉得你应该再见他。”顾盼与盛辉一道向医院花园走,“你与他分手了,他要么恨你恨得要死,要么还心存一点幻想,认为你留下来是仍爱他的表现,无论哪一种…”
      “不必担心,我只在一旁看,他不会知道我在。”
      “噫,好深情。”顾盼牙酸的倒抽一口气,“你真的不再爱他?”
      盛辉冷冷的回答:“不。”

      第二日,叶立山似乎恢复理智,顾盼充作叶立山的临时监护人,把他押送去戒毒所。
      单人房间,雪白的墙壁,墙角的桌椅既是餐桌又是阅读角,病床两边都有束缚带,来来回回的医生护士,脸上有种见过太多痛苦,逐渐麻木不仁的表情。
      登记过了,先用早饭,橙汁配培根、蛋饼,塑料餐盘、塑料勺子,叶立山一把把这些全掀到顾盼脸上。
      顾盼侧身躲开,微笑着说:“这是为你好。”
      “放屁!”叶立山很虚弱了,吼叫声小小的,“我知道你是盛辉的朋友,他叫你来的?多管闲事,没一个好东西!他见到我这样,第一件事是跟我分手,虚伪!觉得我丑了、有病了,后悔爱我了是不是,我也不稀罕他!刚到巴黎,我好想听见他的声音,可讲不到几句,他总说,工作工作、开会开会,嗬,好似没了他什么事情也办不成——他不晓得,多得是人要陪我,亚德里爱我爱的要命——”
      亚德里正是叶立山的新男友,因教唆叶立山吸毒,被盛辉打到重伤昏迷,恐怕明日才会醒来。
      顾盼耐心的说:“亚德里教唆你吸毒。”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叶立山忽而换上一种梦幻般的腔调,“你根本不了解,亚德里给我极致的快乐,每次注射后,灵感泉涌,世界是多么的美丽,罩在它上面的纱被揭去了,显露出那么多颜色,简直不知怎么才能画下来,我爱那时听到树叶落下的声音,摇动的、战栗的飘向它的宿命…”
      “…看来你还需要一位心理医师。”
      “你认为我有病?不,有病的是你。”
      顾盼教养良好,一径微笑。
      叶立山嘲弄的说:“我知道你想什么,觉得我自甘堕落,吸毒成瘾,不配作人是不是?与盛辉一模一样的表情,真叫我作呕。你们太蠢了、太市侩了,从来看不到这世界多美妙。是的,我吸毒——我看不够那个本初的世界,我要将它画出来,□□只是一种手段,你怎能理解呢?可亚德里就能理解,他支持我,他爱我和我的画。”
      “既然如此,遇到亚德里后,你可以与盛辉分手。”
      “分手?”叶立山仰头大笑,“分手了我向谁要钱?是,我年轻的时候…”
      顾盼有些听不下去——二十岁的人,也谈起‘年轻的时候’了。
      叶立山接着说:“我念高三的时候,拼命讨好他,还哭着求他与我上床,简直失去了自我——现在我已将自我找回来了!我要画画,这是我唯一的目的,盛辉不能理解我,是他的错!他什么都不知道,根本不关心我,活该看到我与亚德里在一起——那天我记得,圣诞那一天,他还殴打亚德里是不是?他怎么敢!”
      顾盼不欲与他生气,平淡的说:“你说的好似很有道理。”
      叶立山冷笑。
      “假使你认为你非常有道理,那么,去说服你的父母。”顾盼敲敲桌子,“你能说服他们,我不会管闲事,你尽可以去做你想做的。”
      叶立山咬着牙看他,恨不得用目光把顾盼撕碎。
      顾盼提醒他:“如果你对我动手,你只会得到镇静剂和拘束衣,相信我,这不是好选择。”
      叶立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卑鄙!”
      顾盼礼貌的对他笑:“我想我们统一意见了,你将会呆在这里,直到医生通知我你可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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