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与爱》唐清

1、第一章 难难姻缘

　　当方梓清的手被贺明月紧紧、狠狠、执着地抓住时，心里是着实感到害怕的。对方本来就是养尊处优的一双手，此时，竟是经络逼现。再看她那张颧骨突出、格外冷硬肃然的脸庞，脸上那双聪敏精明的丹凤眼，还有两弧描画精致的眼眉线。不，只要稍稍大胆地瞥见一眼，就让方梓清再也不敢造次了。

　　眼前的这个女人的一切神色表情与态度行为，都为接下来的这个目的、这个决定，增添不容抗拒的分量。记录了一方的骑虎难下与另一方的势在必得，也最终打消去了方梓清其实根本无能为力的最后一点挣扎与犹豫。

　　“梓清愿意，谢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方梓清将手从贺明月的掌握中轻轻挣出来。她从本来被贺明月抓着而不得已并坐着的锦榻上离开，走下来，面对这个拥有最大权力的女人，婉婉顺顺，缓缓静静，跪伏于地。

　　而上面的这位后宫之主，至此才长叹一声。心中一块纠结之石落地，说不出的欢欣愉悦。更是对这名安静地匍匐于自己脚边的女孩，倍增好感。

　　嗯，看不出方国师的这个女儿，小小年纪，相貌如此平淡无奇，在整个蓝鸢国也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响亮名头，可是，到底是大家闺秀，识大体得很，她没有看错人。

　　贺明月满意地向后靠着软枕，态度瞬间恢复从容优雅。转变功力之深，整个后宫无人能及。

　　相比贺明月的兴致之高，方梓清却一直低着头，对这道仿佛从天而降的被钦点为皇后的懿旨，抱着不敢言说的困惑。

　　传说……她的父亲方硕正是蓝鸢国上至皇亲贵族、下及平民百姓、人人虔诚敬奉的天族首领，被尊捧为国师。民间更是传得神乎其技，甚至大家都相信他深有法力，能预见未来，还能治愈百病。她的家族也一直被皇族认定为护国神教，说是她家族中秘藏着能保佑国运亨通、免受外敌侵扰的护国神器……

　　其实，方梓清暗想，她那老实巴交的父亲在她眼里只是一个因循守旧、不懂变通、闲暇时会耍玩丝竹乐器、且无茶不欢的倔老头罢了。

　　而她的家族……是的，她的家族有着传自上古的神秘血统。历史之初，整个圣元大陆，因诸侯各国连年纷争，而导致几乎分崩离析、人神俱灭。那时，家族里出过一位拯救天下免于崩坏的祖先。那名女子挥袖天下，定舞江山，令世人奉为圣女，景仰万代。可，那仅仅是个传说而已。谁都知道，传说是想象与夸张的产物。

　　事实上是，她们家现在人丁单薄，她仅有一父一妹，两个血亲。除此之外，一座清院，两道门槛，三爿破瓦，四面书橱，五个半下人（三男两女外加一条走不动路的老看门狗），硬要算的话，角角落落里还能抓出些苍蝇哥和蟑螂妹之类的。哪来的法力无边，哪来的护国神器？！

　　别说她爹没有那个潜质，勉强做了个挂名国师，还得日日夜夜战战兢兢着深怕被皇室看出真实的斤两。就她自己，写两句诗还得翻箱倒柜，这本书里断章上半句，那本书里拼凑下半句。从来没有被哪家清秀公子哥青睐追求的经验，否则，在全国闺秀谱上还能马马虎虎排上个名次。倒是妹妹从小出落得貌美绝伦，可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十三岁美少女而已。所以，靠列祖列宗来出人头地是不可能的了，列祖列宗也趁早死了那条指望她方梓清来重振家门的心。

　　一直以来，日子得过且过，不想过也得过，过着过着只要知足常乐竟也能过得下去，时间那般那般地流逝着。她照常越长越对不起父老乡亲。妹妹方佳瑶照常朝着全国闺秀谱的第一名越来越迈进坚实的步伐。老爹照常出入朝廷，守则中庸，既不偏向太后外戚一族，也与皇帝大力提拔重用的青年新兴一派客气礼让着，抱着平安少事、顺利完职的拖拉心态。

　　只是，突然好端端的，老爹哪条心思蠢蠢欲动。前几天，他竟然奏请皇帝，望能批准他离职还乡，安养天年去也。方梓清可明白着，八成是他脚底板发痒，又想出游列国去了。

　　然后，方国师的告老奏愿还没有批准下来，这个阴雨绵绵的晚上，一道密旨却不容分说地把方梓清“请”进了这座红墙高院的后宫深处。

　　成熟暗香里，浓色帷幔中。她被这个有着天下最高权力的女人，强势地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地拉进了她陌生着并且暗暗害怕着的宫廷世界。

　　“本宫希望，你成为皇后！”

　　为什么是她？

　　当其他女孩听闻这种人生中突如其来的天大消息时，除了喜极而泣、癫狂失控之外，不会有其他任何正常的反应。

　　而方梓清首先想到的，却只有这一个疑问。

　　为什么，偏偏是她？

　　后来啊，这个问题竟然在她的生活中，时不时地自个儿突兀地跳出来，有时是没事找事，有时是心惊肉跳。

　　封后大典真的就在一个月之后举行。当梓清第一次面对那个从婚姻意义上来说她可以理直气壮地称呼为丈夫的男人，当那个丰神俊朗到堪比天神的男人看也不看她，却竟然也愿意抓着她的手，完成一整套成亲仪式时，她在想，为什么；

　　当新婚之夜，她本能地怀着期许与梦想，带着些许羞意，准备迎接他，而他还是看也不看她，直接粗暴地将她按压于床，甚至明显带着愤怒与撒气地伤害她，完成一项冰冷又侮辱性的任务一般，与她进行了第一次。当她这个人，这具身体，这段生命，算是被记录成他将来肯定会拥有的众多妻妾嫔妃中的一个，当她再也摒不住屈辱、伤心、悲痛地流下了泪水，当她剥落坚强，终于意识到命运的无可计量、不思量、自难忘的时候，她在想，为什么；

　　是不是她一开始就设问错了对象，也许当年并不是“太后希望她成为皇后”是最重要的，而真真切切，应该是“他心甘情愿地希望她成为他的妻、他的后”才重要啊！

　　动人心者，莫先于情。情不深，则无以惊心动魄。

　　当皇后殿悄无声息的、心照不宣的慢慢变成了后宫之中最大的笑话之地，变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弃履之地，当那个男人真的如新婚之夜，迫不及待地离开前说的“朕讨厌你！朕再也不要看到你！”那样，他没有特意再来关注到她，他首先刻意地遗忘了她。那么，后宫之中，又有什么快得过遗忘一个根本就不在帝王之心上的女人的呢？继而，不管是无心还是有意的，他的行为搞得整个宫渐渐地将她水墨晕染掉了。

　　唉，这个时候，她唯一没有来问，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只是稍稍地、轻轻地揉了揉眼睛，意识到，这么一个过程下来，她也一直没有真正地仔仔细细地看过那个男人，他，韩翧。彼此有着最天经地义的称呼，她也对他很不公平的、没有好好地、认认真真地看一看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方梓清拥有的这座皇后殿，虽然人迹罕至，只剩下寂寥空阔的躯壳，却不期然的，竟在殿门外的空地上长开了很好的竹子。逢到三月春来，天降酥雨，地生万物，景象新兴，那竹子啊，管不住势头地一截一截生长出来，可爱地占满了半坡，将富丽堂皇的宫苑包围了起来。

　　竹林穿风，若是有明月的夜晚，若是幸运的，那天晚上的夜空里，有星辰在慢慢地游走。方梓清披衣婉约地站在殿门口，只她一条影子，这条清瘦的影子也悄悄静静地流动在白耀耀的地面上。她微微仰起脸庞，承受着天上那皎洁月光的抚摸，心情啊，会变得无限乖巧，想念起了曾经的那些让自己怦然心动的愿望与理想。

　　“你这孩子，倒是有一副很赏心的嗓音呢……”

　　太后在世时，曾经抚着她的脸庞赞赏道。那是那个意志强硬的女人对方梓清的唯一的赞赏。这也是梓清自小到大自信能在任何场合、任何地点能引人注意的唯一自傲之处。

　　她有一个好声音，不淡不腻，清爽甜美，永远的性情温柔，并信念天真。她想让她所爱的人和爱上她的人，喜欢上她的声音。她想，她想在和皇上第一次见面时，就引以为意她的声音，并引以为意她这个人……

　　为了那种最美好的初次印象与最深刻的初次感觉，她做了充分的准备。现如今想想，依然记得当初她好认真好认真的。早早睡觉，只为保持神清气爽，特意泡了一壶茉莉薰香茶，只为即来的安然好眠，将茶壶与茶杯置放在桌上，预先洗了个澡，只为享受待会儿的品茗时光。

　　然后，她沐浴完，回来喝了茶，上床睡觉。第二天，她梳理整齐，端端正正地去了太后殿。

　　当时，富贵华丽的太后身旁，已然伴坐着他。姿容俊秀，风度翩翩。她简直有些不敢看他。她稍稍快快的一瞥，也真是不容易。她被那一瞥之间的灿若星辰的眼神，弄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她慢慢伏身行礼，又重新站好，略微低头，深吸一口气，开始唤他。

　　不……

　　唉！

　　她竟然恐怖得没能发出一点儿声音。

　　她急得、害怕得，脸更红、耳也红，不，是心在痛。

　　最后拼命的倒是挤出了几声碎片般的吱唔声，“皇……上……太……后……”她用手指抓住自己的喉咙，哪怕再打开一些，哪怕让他们再肯多看到一点真正的她。

　　可是，他们不肯。

　　这件事情啊，真的，是一点儿也不能怪她的。

　　她苦苦着一张脸，喉咙处的肌肤被抠出了血，心口被划了一刀，因为她明明确确地听到，他一声轻笑。

　　“这就是母后您为朕精挑细选的女人？”

　　这事情啊，真是不能怪她，何必在她心头本无脓疮的地方，好心好意地实施手术，添来这一刀、一划、一刻呢？

　　事后，她觉得，无论如何要对重视于她的太后，加以解释。虽然那天，太后对她的失望，同样溢于言表。

　　可是，没过多久，在她根本还没有适应她在这后宫之中的新生活时，那位一生统领后宫的强硬女子，得病去世了。

　　她的嗓音得到医治。最终没能治愈。勉强可以日常交流，却再也没有机会为那些她想为之展示的人们提供原本的印象。不过，这也已经不重要了。

　　看不出那位清健有力的太后也会突然之间走了，看不出她的命运也没有因为初次表现不佳而有所转弯，看不出那个年轻不羁的皇帝也默认了这桩姻缘的理由。人生中，有那么多件看不出。因为很多事情的不被看出、不被看清和不被看穿，大家才能彼此相安无事的，把日子默默悄悄地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