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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寻觅 未回姑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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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劳什骨子,还说什么通灵不通灵,我横竖不带它,砸了它完事……什么金,什么玉,全砸掉,砸掉……”
黛玉进来的时候,正见贾宝玉在大吵大闹,砸他自己的玉,迎春、探春和惜春和平日一样,皆是一样的钗环服饰,都在忙忙的劝解贾宝玉。只有薛宝钗眼观鼻,鼻观心,在这样一片忙乱当中自是一派安定闲和的气派,似乎周围的混乱和她毫不相干。
然而,目光深处所凝聚的一抹哀愁,却把她听到“金”和“玉”都砸掉之后的灰暗心情的流露。
一日之内听到宝玉梦中的心声流露,他原是抵制金玉之论的,下午又闹着砸什么金,什么玉,她心里的希望像一个美丽的泡沫,已经觉得碎的连渣都不剩了。
在林黛玉看来,贾宝玉又在砸他的玉了,他像一个想要吃糖的孩子,一旦什么需求没被满足,便是这样一幅可叹可气,可笑可悲的孩子气。
偏生贾母又是疼他疼到骨子里的,只比她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几分。这不,贾母正搂了他在怀里,哭道:“孽障,你生气,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那贾宝玉待要说什么,一眼看见林黛玉进来了,却又不说了,只是那眼泪流的更凶了。只一味看着黛玉流泪,喊了一句“林妹妹”却语气哽咽,再也说不出别的。
小丫头们看宝玉大哭大闹,脸都气白了,连老太太都跟着哭了,早就着人报告了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王夫人正和薛姨妈在讨论着西宁王府盛情邀请京中贵胄夫人及小姐们赏花之事。
王夫人疑惑道:“西宁王府和我们家鲜有人情来往,他们那等显赫,我们也不便前去攀附。好好的怎么西宁王府的赏荷宴倒邀请了咱们家的几个姑娘,妹妹说可不是奇事?”
薛姨妈略一沉思,想到西宁王年少有为,战场屡立奇功,却还没有王妃,心中便有了计较。
正想说什么,却见周瑞家的脚不沾地的走了进来,面上带着急色,嘴里还说着:“炎天暑日的气坏了我们二爷可怎么好?”
周瑞家的见薛姨妈在,便轻声的在王夫人跟前汇报了贾宝玉在老太太面前大哭大闹的事。王夫人听完脸色一沉:“这个不知好歹的逆子,又不知为了什么闹到这步田地,没有一日不让我操心。”
二人便急急忙忙的赶到贾母这里,却见宝玉虽不哭了,却怔怔的,似是失了魂魄一般的呆头呆脑。王夫人见他这样,气便不打一处来,但守着老太太又怎好发作,只低语先劝慰了老太太:“炎天暑日的,老太太不要伤心。”
又回头斥责宝玉道:“老太太这样疼你,你没什么孝敬,却天天学些精致的淘气,让老太太伤心忧虑,我看是又欠你老子捶你了。”
但回头却看贾宝玉面色如纸,神情呆滞,目光空洞的像没有焦距一样,又难免心酸,遂用了温和的语言问:“倒是为了什么,总有个缘故吧。”
老太太流泪叹道:“刚才苏州派了人来,带来了敏儿的口信,说是选公主侍读的事情既已落实了,玉儿可安心回苏州。才刚听了这口信,宝玉偏来了,就闹将起来,定是不让玉儿走。”
说完又搂了黛玉在怀里,用宽大温暖的手掌抚过黛玉的额前的碎发,叹道:“这孩子在我跟前一日,就犹如敏儿在我眼前一般,看见她说笑我心里有多少事是放不下的。不但你不愿放她走,我也不想。但人家父母天伦,如何能阻挡。况她不回苏州,难道还能在我们家住一世不成?”
宝玉原不哭了,听见老太太这话就流下泪来:“我们……大家就是一生一世在一起,活着一处好好活着,死了一起化成灰,不,化青烟飘走,不在人世留一丝痕迹。”
探春见王夫人脸色有变,忙阻住了贾宝玉大胆的歪话:“二哥哥,横竖林姐姐走了会回来了,快别说了。”
南安郡主本不欲放林黛玉回苏州,她虽十天半个月想起黛玉一次,但独生女,身边没有兄弟姐妹,小丫头们素日又极怕她。林黛玉和她在一起倒是淡然的很,她嘴上不说,心里却越来越喜欢和这位姐姐在一起。因此选郡主侍读时便立意要她,南安王本答应了她的。
但北静王和西宁王来过以后,父亲又生硬的拒绝了她:“你也太胡闹了些,现林如海是苏州盐政,你母亲当日糊涂,你也跟着胡闹不成?咱们家是什么身份,他们家又是什么身份。人家原也不比我们矮几分,你就能让人家做你的侍读了?仔细想想吧。好不好,都是天子的臣子,你就以为自己是主人了?”
南安王向来宠凝香,那次却有的没有说了她一通,且有些话还欲言又止的,还说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你还要看人家脸色”之语。凝香气了个倒昂,林如海再好,也不过是个外调的官员,现京都里面谁不知道东平、西宁、南安、北静几个王爷,虽说并不高调,但确能做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她堂堂南安王的独女,若有朝一日要看林姐姐的脸色过日子,哼,那这日子不过也罢。
但毕竟松了口。林黛玉要回苏州了。
林黛玉应该很高兴,祖母有白发了吧?靖玉比上次见的时候又高了?父母双亲还是那样恩爱依旧吧?
回潇湘馆后雪雁就急匆匆的要打点行装,直喜的双手无意识的在衣服上拍打:“要回家了,小姐打听实了没,几时起程。这个季节的苏州,可是满街的木槿花开,漂亮的很呢。”
紫鹃很是郁郁不乐:“你家里不是只有一个哥哥么,且哥哥现在又在京都,苏州还有什么让你惦念的,这么高兴?”
雪雁很认真的说:“姐姐难道没听说过,物离乡贵,人离乡贱。虽然双亲都不在了,可那也是我的家呀。姑娘在后花园里种了好大一棵白玉兰,我在梦里都梦见它开花呢。可不想死我?”
雪雁见非但紫鹃不高兴,林黛玉也并不像她想的那般高兴,便也把自己的高兴收敛了几分,晚间悄悄的说:“可是呢,咱们那些铺子可怎么办?……一会儿却又想开了,姑娘且别担心,我哥哥可能干着呢,横竖书信往来,你遥遥指挥着也出不了问题。”
带着新的记忆重生,林黛玉虽也怀念江南的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景致,雪雁所说的那株白玉兰,也一样在她的梦中飘香。
她想归去,到姑苏,哪怕竹杖芒鞋,顶一蓑烟雨。任山水迢迢,也风雨无阻,只因为那里是家,而她姓林。
可是,也不想回,这里白发的外祖母给了自己温暖的爱,还有,那个名字叫做“在永恒的时光里等你”的咖啡馆更是林黛玉通向21世纪的通道。
童年庇护自己的,那个叫做江岸的哥哥,也能在这一世再度重逢吗?
帝都的大街还是人烟阜盛,虽在这里生活了几年,但由于是闺阁中的小姐,像这样借着祈福的名义,从轿子里看京都景致的机会,并不多。街上的人来人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生活最真实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知道转过了几条街,在一个古朴幽静的地段,“在永恒的时光里等你”几个深黄的字镶嵌在朱红的雕木上,像以等待的姿势在迎接远归的路人。
“众里寻它千百度,蓦然回道,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刻,黛玉心里千万种情绪的起伏,只化作这一句话。
未回姑苏,她却有到家的感觉。
“姑娘,这里的生意冷清的很,里面好像没有几个人……要不,我们回吧。”
雪雁毕竟甚少出来,在大街上走便缩手缩脚的,虽此处清静,但偶走过一两个人,她都觉得人家在看她。
黛玉像没听见雪雁的话一样,她漫步走进这家咖啡馆,咖啡的香气扑鼻而来,在那一世,她却并不喜欢这种味道。而此刻,这种味道却让她熟悉到想流泪。
店里的每一处都古朴但精巧,墙上的每幅画都是苏黛素日所喜欢的,手拿着观音瓶的冯小青,画上是青春美好又灵气逼人的妙龄女子,旁边的诗词是:稽首观音大士前,不求净土不升天,愿乞一支杨枝水,洒向人间并蒂莲。
一切都如苏黛所描绘的一样,每一个细节都是。
店里的伙计都神情慵懒的样子,并不急着招揽生意。黛玉点了一杯咖啡,那夏儿倒是个沉稳的性子,虽心里也是好奇的,但一句话也不多问,正因这个,黛玉才放心把铺子都交给他打理。
雪雁毕竟年轻,看见这东西好奇的不得了,上来后扭捏了几下,便向黛玉那样,小口的吹了热气,尝了一小口。
这一口下去,却是吐也不得,咽又不得,脸上更是变幻着各种表情,直把沉稳的夏儿都逗笑了。
雪雁放下杯子,奇怪的看着黛玉:“姑娘当真不是凡人……连这么难喝的东西都咽的下去。”
坐了半刻钟,夏儿便把在闲的能生出鸟儿来的伙计叫了过来,慢慢的探听他们家掌柜的信息。
那伙计竟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连连摇头:“我们掌柜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我们只管拿钱,那里敢问这么多?”
夏儿便问:“那工钱是怎么给的呢?”
那伙计立刻提高了警惕:“客官,我还是劝你找点别的活干,你也看到了,我们这里的生意少,用不了几个人的,指定是不用再雇人了。若是想在这里找个活计,劝你趁早打消了这个心思。”
眼见伙计并不易沟通,黛玉便问:“你们掌柜几时给你们付工钱,几时来店里查看。”
伙计倒不畏惧她是女流,如常的答道:“工钱是一次付几年的,那位爷倒是个豪爽的……至于几时来吗,两三天来时亦有,两三月时亦有。长的时候或两三年呢……但看有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