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番外·空待 ...
-
这日清晨，叶英醒来便发现有些不对。
睁眼时印入眼中的是盛开在春水碧波之上的亭亭芙蕖，昨夜的熏香尚未燃尽，空气中带着浅浅的梅花香气。他依旧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就连窗前书桌上放置着的那几本书位置也是同他入睡之前分毫不差，门前依旧是满地落花，雪烬依旧放在了床边。
一切都没有任何的不同，就像是他每一天醒来的那样。
不论是他看到的，还是听到的摸到的，他所有感觉到的信息都在述说着同一个事实：这是一个与从前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的一天。
然而心口处却是空洞洞的，像是失去了什么一般。
那种感觉转瞬即逝，但是叶英却无法当作幻觉。
整整一天，叶英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然却并没有得到什么答案。
一直到晚饭的时候。
叶家固定的规矩是，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天是一家人在一起吃饭外加交流感情的。日久天长，从无更改。叶英算了算时间，发现今天不仅是他三弟和三弟妹出门回来的日子，也是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的时候。
藏剑山庄的老庄主叶孟秋一共生有四子二女，子嗣算是众多，如今除去最小的女儿叶婧衣以外皆已经成家立业。今天除了年前刚刚出嫁的叶家五娘子叶凡以外，上至老庄主叶孟秋，下到孙辈的叶琦菲，全部都到齐了。
叶英遵循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默不作声的吃着饭，一边看着自己的弟妹们一派和乐，心中满足的同时，却是再一次的生出了莫名的空落来。
待到饭菜撤下以后，看着正欢喜的要父亲抱的叶琦菲和笑容温婉的看着这一幕的柳夕，叶英开口问道：“三弟，你这一次陪弟妹回霸刀，可曾见到霜秀？”
“霜秀？”叶炜重复了一遍叶英的话，面上满是疑惑之色，“大哥，霜秀是何人？”
他这样问着叶英，眼中是全然的疑惑。
柳夕同样不解，在叶英询问的看着她的时候努力回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霸刀并无霜秀此人。”
“怎会？”叶英简直是脱口而出，“七秀坊霜秀柳云裳，霸刀柳家大小姐，你怎会不记得！”
“可是，我是家中独女啊。”柳夕困惑的回答。
被这个回答震惊到，叶英下意识的抬眸看着自己其余弟妹的表情，却发现他们的脸上是和自己出如一辙的不解和奇怪。
不等叶英开口，叶晖先问道：“大哥，七秀坊不是只有七秀吗？何来的霜秀？”
叶英下意识的便想要解释，可是在话即将出口的时候他又不知道为什么停了口。
那一瞬间的不妥很快就消散，然而当叶英想要再次开口的时候，他却发现原本正在同他说话的叶晖已经转过了身去在和妻子说着什么。
这本来是不可能的事情。叶家家教甚严，这种话说到一半就不管的事情是绝对不被允许做不出来的。但是现在，就在叶英注视下，他那个一向是最恪守礼仪的二弟却直接转过了身去。
这很不对。
叶英冷静的想着，他再次的看着他的弟妹，却看见他们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表情，而是都在和身边的人在说着什么。叶琦菲依旧在咬着糖葫芦，叶凌烈依旧坐在叶晖的身边，叶婧衣也正转过身同苏雨鸾说着什么。一派的和乐欢喜，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就好像……他从来不曾问出过之前的那句话一般。
叶英的心中浸出森森的凉意。
连着半个月，叶英一改从前足不出户的生活习惯天南海北的跑了一圈，从霸刀的柳风骨柳惊涛问到了七秀坊的公孙幽公孙盈叶芷青萧白胭，从恶人谷的王遗风莫雨问到了浩气盟的月弄痕穆玄英，从纯阳的李忘生洛风问到了万花的孙思邈裴元，从长歌的杨逸飞李白高绛婷问到了天策的李承恩李清涟。每一个曾经和柳云裳有过交集的，他又知道的人，他都一个个的问过去。
——你们还记不记得那个姑娘？
她是霸刀山庄的大小姐，公孙大娘弟子，忆盈楼霜秀，七秀坊越女剑，有“天上清霜”之美称，交友众多，性情疏冷，剑道修为高绝，还有两个弟子，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但是就算是他问了那么多的人，他也依旧没有听到自己想要听到的话。
他们的答案都是一样的，与叶英的记忆完全不同。
他们都忘了那个姑娘，所有人都是。
包括她的挚友师长亲人同门弟子，那么多的人，所有的人都忘了那个姑娘，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得。
甚至，连他询问的关于那个姑娘的话语，也被他们忘记了。
而叶英对于这种情况无能为力。
最后他想，忘了就忘了吧，至少他还记得。
叶英看着那把取代了雪烬被自己抱在怀里特地从霸刀山庄求取来原本应该是柳云裳佩剑如今却在霸刀中被遗忘的凌虚，想：就算是那个姑娘不见了，就算是所有人都忘了那个姑娘，就算是那个姑娘所有存在的痕迹都消失了，他记得就好。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年华转了一季又一季，那个站在天泽楼下抱剑观花的身影，也从曾经的青艾少年变成了后来的藏剑庄主。怀中抱着的那把剑，也不再是曾经的雪烬，而是精致优雅被赞之曰空谷临风，逸世凌虚的古剑凌虚。
后来的某一天，叶英突然想到了从前。
那时阳光正好，一身天水碧的姑娘坐在他的身边，素手正在调试着琴弦，一边还偏着头对他说：“这世上，所有的事物都在变化。”
叶英无声的微笑起来，一如从前的样子，温柔到了极致，然而却悲伤的让人落泪。
他的声音很轻，说的也很慢，任谁都听的出其中的温柔眷恋之意。叶英轻轻的说道：“可是，云裳，还是有不变的东西的。”
如你所说，什么都会变，就像是从前我送给你的那一枝桃花，就算是我再怎么小心，最后还是谢了。但是，那一份的心意我却一直留到了如今。
一直没有变的东西是有的，比如说，我从来没有对你说出过的心意。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
叶英轻轻地说出这句他一直想说但是却从来也不敢说的话，只是，他却再也听不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姑娘的回答了。
空气剧烈的扭曲起来，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异物想要强行的出现，然而叶英却半点没有感觉。
天水碧的身影由虚到实，几乎是仓惶的抱住了叶英。
怀中的身体依旧温暖，只是，他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心口好像被挖空了一块，空荡荡的。柳云裳知道自己很难过，可是她应该做什么呢？除了这样拥抱着这个人，她什么都忘了。
她以身补全世界真的太久了，久到了她已经忘记了很多事情。剑法武功生活琐事是最先被遗忘的，自己和那些生活幸福的好友同门亲人则在其次。这么多年过去，柳云裳没有忘记的，还能够记得的，也只剩下了叶英。
她忘记了自己当初同意以自己来补全这个世界的时候和系统约定了什么，更加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忘记了自己唯有一个叶英还记得自己，时光如流水，洗去了柳云裳全部的记忆，最后留下的，也只不过是叶英。
也只有一个叶英。
这是她唯一一个放心不下的人。
那么多的岁月啊，她就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一天天的抱剑观花对着那把据说是自己从前佩剑的凌虚怀念着自己。一次次的忘记这个人是谁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然后又因为他对于自己的怀念想起他，如此翻来覆去，最后忘记了自己忘记了流泪忘记了全部，只记得他。
只是现在，连他也没有了。
她也终于，什么都忘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番外·空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