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珞肖

28、变故

　　雪花沙发加工厂是这次确定行动的三家工厂之一，也是最难啃的硬骨头，在前两家强制执行的胜利鼓舞下，大部队一行五十余人加上十几台车将厂房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厂房里面正生产得热火朝天，许默二话没说，直接指挥供电所的同志给断了电，方才还是锯木声、切割声满天飞的工厂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漫天的粉尘在刺目的光线里劈头盖脸向每个人头上、身上袭来。
　　任天堂鼻子痒得难受，蹭到环保局的同志身边低声询问:“这是不是传说中的PM2.5？”
　　“PM2.5一般肉眼不可见，严格意义上说这是PM10，也是可吸入颗粒，对人体健康危害极大!”
　　她擤擤鼻子:“哦，反正都是污染物!”
　　“没错!”
　　这厢学术探讨正如火如荼，许默那边已经指挥人在搬生产设备了，老板带着十几个工人死活拦着不肯搬，而且动静越来越大。
　　“你们当官的还让不让我们老百姓活了？”
　　安监部门的同志试图讲道理:“你们违反了安全生产法，我们执法部门有权利扣你的设备!”
　　“一没偷二没抢，哪里违法了？”
　　“第一你们这里的厂房是私人违法搭建的，没有任何正规手续，第二没有配备任何消防设施，也没有消防通道，万一起火，你这里的木材、泡沫都是易燃物品，人堵在厂子里根本跑不了！”
　　“做了这么多年都没起火啦！”
　　“就是因为大家都抱有这种侥幸心理，才会出那么多事故！”
　　工厂里的设备不多，很快就被人抬上了卡车，任天堂一一对照了设备的型号名称，写好财务清单，交到老板手里：“这份单据你先收着，我们这是暂扣，等你搬了厂房，这些设备都会归还的！”
　　“狗官！”他用力拨开任天堂，哪知对方一个没站稳，被堆放在地上的木架给踉跄着绊倒在地，额角当即磕在架子上，立刻肿了起来，靠近眼睛的地方甚至被刮擦到，隐隐透着血迹。
　　任天堂欲哭无泪，我只是个打酱油的啊，狗官什么的形容我真的是太抬举了好吗。
　　原本一直气定神闲的许默见此情景立刻快步走过来扶起她，二话不说，一把抓过始作俑者的领子，冷着张脸，沉声说道：“你刚刚动了她！”
　　不是疑问，是肯定的语气。
　　对方被许默身上释放出来的煞气给惊到了，却依然叫嚣着：“那又怎样，你敢打我吗？你是领导，我是草民，你只要动我一下，马上电视台的记者就会过来，到时暴力执法，殴打群众的帽子你盖定了！”
　　早有好事的群众拿着手机对着他们二人津津有味地拍摄着，城管和公安的同志见状立刻上去命令他们收起来，剩下的都紧紧围在许默跟那老板之间，大家都被那人的话激得义愤填膺，却都还在相互劝阻着，一个处理不好就会演变成群体性事件。
　　任天堂哪里不知道其中厉害，她一指一指想要去掰开许默攒得指节发白的手，却怎么都扯不开，又怕将他的手掰断，万分无奈下只得燥起一张脸，虚揽着他柔声说道：“许默，我没事，放了他！”
　　许默锐利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望着他，眼里是她望不到底的浓黑深邃。
　　“不值得的，他不值得的！”大好仕途，不要为了这么个人渣放弃掉。
　　他就那么看着她，定定说道：“你值得！”
　　“我明白，我懂！”她顿了顿，故意咧嘴豁牙地抱怨:“先送我去医院吧，头疼!”
　　他忽然一下回过神来，打横抱起任天堂上了车，临去前特意叮嘱小李留下来处理后续事件。
　　原本任天堂只是想要骗他走，结果许默这人较真，非要拉她去医院做检查，结果好死不死撞见陈征来接他老婆下班，三人一对上，任天堂就真的头疼了。
　　“你咋了？谁弄的？是他对不对？”陈征冲上来就噼里啪啦三个问题扔过来。
　　“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
　　他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点，见她捂着伤口叫痛，立刻掏出手机，嘻嘻一笑:“来，拍照留念一下!”
　　任天堂不客气地抢过手机:“就知道你会幸灾乐祸，贱男!”
　　他们二人早就习惯了如此欢脱吐槽，恶言相向的相处模式，可在许默眼里看来却万般不是滋味，刺眼得很，他拉过还在和陈征争抢手机的任天堂:“医生都要下班了，别玩了！”
　　任天堂冲陈征吐吐舌头，加快脚步，一边做势东张西望地说着:“快走，快走!”一边不作声色地将手挣脱出来。
　　许默微微皱眉，眼前任天堂裙角翩跹，与他拉开的不过是微弱距离，却是他无法企及的追寻，如果说离去的都是风景，留下的才是人生，那么他希望任天堂的倩影可以永远停驻在他的生活中。
　　陈征经过他身边，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得冷哼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一个懦夫而已！他愤慨地握紧拳头，吞回已到齿间的这句话。
　　罢了，旧时光，已成昏黄的老照片，而如今，他们三人早已回不到最初。

　　任天堂晚上到家时，在电梯门口把额头上的纱布给撕了下来，苏杭最喜动手动脚，要是被他摸到，指不定会闹上一场。不过，她还是被他吓了一跳，他扑上来抱她的时候，突然翁动着鼻翼嗅了半天，冷不丁来了一句:“你去医院了？”
　　你是狗变的吗？她这样想着，于是手就像给狗顺毛似的摸摸他:“有个同事住院了！”
　　“哦！”
　　她笑着亲亲他，转身去房间里拿衣服准备洗澡，今天折腾了这么久，她真的很累。
　　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苏杭刚刚挂掉电话，昏黄灯光下，白皙的皮肤上泛着融融暖光，显得眉眼越发精致，她时常觉得他好看得不似凡人，如今身着宽松家居服的他倒是透出几分烟火气息，却更让人怦然心动。她见他长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便歪到他身边，边擦头发边问:“谁的电话？”
　　“芬芬!”
　　任天堂之前一直好奇苏杭怎么接打电话，后来拿他手机仔细研究过，他用的还是老式的按键手机，不过是特制版，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数字键，整个手机里也只存了她一个人的电话，打电话长按绿键就行了。
　　“你今天都在家吗？”她最近一直忙着工作的事，多少有些冷落他，因此尽管自己已经困到不行，还是打着精神跟他聊天。
　　他歪歪嘴角，接过她手上的毛巾，轻轻帮着擦拭:“我这几天都在叶氏!”
　　“你想去叶氏上班吗？”
　　“谈不上去上班，只是去转一转!”他话音一转:“你呢？白天都忙什么了？”
　　任天堂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还不是村里跑!”
　　苏杭的手法很轻柔，擦干头发的同时还在帮她按摩头皮，她彻底放松下来，干脆枕到他大腿上，闭上眼睛。
　　“青田村都快成你家了！”
　　“嗯!”她翻了个身，声音渐渐低下来:“我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村花!”
　　他低低笑着，想象着她梳两条大辫，一身碎花小袄的样子，还想说些什么，耳边就传来细细的呼吸声，她睡着了。他停下擦头发的动作，手指沿着脸庞往上慢慢逡巡着，直到摸到一个肿块，上面还有些黏黏的东西，他闻了闻，是芦荟胶，这个傻瓜，为了怕他发现，药油也不敢涂，只涂芦荟胶有什么用!
　　他叹气，轻轻扶着她的头躺下，自己摸着墙壁去找药油，要不是芬芬打电话告诉他，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原来她受了伤，只是为什么不跟他说，难不成自己不是她的依靠吗？
　　他期望任天堂能够对他无话不说，有时他也觉得自己在这段感情里越来越贪心，得陇望蜀，便是如此。
　　他期待的是平衡，健全的感情，不是施舍，也非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