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溟界》楚寒衣青

37、第三十六章

　　大厅，自昨夜回来便枯坐到现在的青煈微微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苦茶，心思慢慢的飘到过去。
　　很遥远的过去。

　　“青煈，过来看看这个。”模糊的光线中，依稀有着一个笑意吟吟的面孔。
　　用指尖轻轻抚摸着杯沿，青煈墨色的眼眸渐渐渗入了点点暖意。

　　“你看，收起了刺来毛茸茸的，真舒服。”修长的身影牵着旁边人的手，指着一个地方，带着些许骄傲着说。
　　视线不自觉的移到了手腕，青煈手上的动作有了些许停顿。
　　手腕上……依稀，还残留着那时的感觉，温暖而干燥。

　　“哎……青煈，和你在一起真舒服……要是能一辈子这样就好了。”修长的人影将身子靠在了身傍的人身上，语气里全是满足的谓叹。
　　……一辈子？一辈子……有多久？缓缓闭上了眼，有一瞬间，青煈脸上，出现了无法掩藏的疲惫。

　　“青煈，过些日子，我会娶夕颜，她是我的皇妃。”平静的面容，平静的声音，掀起的，却是滔天的巨浪。
　　“喀嚓——”霍然张开眼，青煈眼里的暖意已消散得干干净净，只余沉沉的漆黑冰冷。缓缓张开五指，青煈冷着面容，让已变成粉末的瓷杯自指缝中滑落。

　　“什么事？”注视着掌中白色的粉末，青煈并不抬头，只是冷淡的对自门外走进来的修说。
　　“外面来了一个自称夕颜的女子，希望能见主人。”微微鞠躬，修回答。
　　夕颜？骤然听到这个名字，青煈的瞳孔凝了一下，但仅是短短一瞬，他的神色就恢复了平常。
　　“让她进来。”

　　“见过镇东元帅。”一进来，夕颜就敛容行了一个大礼。
　　“不敢当。”微微侧身，让过了对方的礼，青煈冷淡的说，“皇妃客气了，青煈不过是一个元帅，还当不起皇妃如此大礼。”
　　“元帅何以如此客气？”微微一笑，夕颜似有些怅然，“算来，以元帅当初和二皇子的关系交情，倒是夕颜……”
　　“请皇妃自重。”冷声打断了夕颜的话，青煈眼里闪过一抹怒意，“昨天我就已经说过，和贵皇子不过是萍水相逢，又何来什么关系交情？”
　　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青煈不客气的开口逐人：“若皇妃无事，就恕我不招待了。”

　　“……”听了青煈的话，夕颜沉默良久，突而欠身，正容道歉。
　　“可否请元帅给夕颜一些时间？当年的事……委实不是皇子的错。说来，一切都是都是夕颜的不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夕颜垂下眼睑，神色有了些黯然。
　　闻言，青煈皱眉，却不好开口再赶人。

　　“当年我见到皇子的时候，恰好是刚出家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一时贪念皇子的温柔体贴，又恰巧知道皇子和我家世代至交，就……”说道这里，夕颜不由苦笑一下，“就怂恿父母去说服兽皇。本来皇子并不同意，只说自己有了心爱的人，但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微微沉默了一下，夕颜跳过去继续说，“但因为一些事情，皇子最后不得不同意这桩婚事。但在他身边近千年了，我从来没见皇子有一天忘记过元帅你……”
　　怔怔出神，半天，夕颜自失一笑，没有刻意掩藏脸上的失落和黯然。
　　“论理，夕颜并无资格干涉元帅和皇子间的感情，但欠元帅的解释和道歉，夕颜却没有一刻忘怀。”轻声说完，夕颜再次欠身，长长的黑发顺着纤细的肩膀滑落，半遮住了绝美的容颜。

　　“……”沉默的听完，青煈缓下了神色，道，“皇妃客气了，当年的事，只是我和他之间的问题，和皇妃并无关系。”
　　站直身子，夕颜微微一笑，已然收起了刚才的黯然和惆怅，“多谢元帅肯给夕颜时间，打扰的地方，还请元帅见谅。”
　　微微点头，看着夕颜离去的背影，青煈心里，突然升起了浓浓的疲惫和孤寂。
　　闭上眼，他倒在椅子上，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楚若离。

　　若离……想到了楚若离，青煈伸手揉揉眉心，唇边不觉勾起了一抹浅笑。

　　寒朔府
　　“……好酒，”微微抿了一口酒，二皇子谒弈享受的半眯起了眼，“寒朔，你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些享受的东西怎么也少不了。”摇了摇泛着幽幽碧色光泽，似乎用玉石做成的杯子，谒弈笑吟吟的说。
　　斜着眼看着谒弈，寒朔轻哼一声，没好气的说：“收起你那个温柔的假面具吧，这里可没有美人。”
　　闻言，谒弈宛尔，笑道：“美人？你以为我和你一样？”
　　冷笑一声，寒朔接到：“那夕颜呢？当年你和青煈在一起，又是怎么惹上她的？”
　　听到了夕颜这个名字，谒弈的脸上有了一丝僵硬，闭了闭眼，他有些失落：“青煈……当年，是我的不是。”
　　见谒弈的模样，寒朔缓下神色，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的喝着酒。

　　“……这时候，你来干什么？”半天，寒朔突而问道。
　　“五界峰会何等幸事，我怎么能不来？”听到了寒朔的问题，早已收起脸上失落的谒弈扬眉轻笑。
　　“真的？”微微偏过头，寒朔支着头，懒散的看着谒弈，笑得风流。
　　对着寒朔的模样，谒弈不由苦笑着摆手，“好了，我可不是你的那些美人，不用做这个样子……”沉吟了一下，他低声说，“确是为了青煈……你想听的是这个罢？”
　　“你倒是诚实。”弯起唇角，寒朔的语气说不出是讥讽还是叹息。
　　而回应他的，却只是对方略显苦涩的笑容。

　　“……当年，夕颜……”十指交握，寒朔沉吟着开口。
　　“……”听到了这个名字，谒弈的脸色蓦然沉了下来，神色间隐隐有着些许厌恶，“夕颜……那个女人不简单，很多事情，都和她脱不了干系。”
　　略略有了些兴致，寒朔本还想问些什么，但谒弈却已然没了说的兴致，只是淡淡的移开了话题。

　　见谒弈不太想说，寒朔也不勉强，品着杯中的美酒，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对方聊着。

　　“我先回去了。”见时间差不多，谒弈起身告辞。
　　“不送。”笑意吟吟的挥手道别，寒朔脸色绯红，似有了些许酒意。
　　“敢让你送么？”轻笑一声，谒弈转身，向外走去。

　　注视着杯中血红色的液体，寒朔语气懒散，表情也随意得很，但偏偏说出的话，却显得极为冷漠：
　　“青煈身边……已经有人了。”

　　背对着寒朔的修长身影微微一顿，接着，安静的打开门，走了出去，身影渐渐融入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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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外天
　　一灯如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漫不经心的拨弄着细小的火焰，风惘的神色，在忽明忽灭的火光中，显出了几分阴沉。

　　蓦然，他拨弄火焰的手指一顿，接着，便响起了赤焱略带不解的声音：
　　“怎么弄得这么暗？”
　　微微偏过头，看着自门外走进来的赤焱和墨曦，风惘懒懒一笑，说：“赤皇，小的我法力低微，没法让这里亮堂，您就多担待些吧。”
　　“……”被风惘一噎，赤焱怔了一会才苦笑着摇头，“你还在想他的事？你也别……”看见了风惘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赤焱收起了后面的话，不再说下去。
　　“他？他……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他挫骨扬灰！”风惘咬牙低语，但语气间，却分明是无奈多过阴狠。说罢，他大口的灌了一口酒，重重的把杯子放下，弄出极大响声。
　　“你自己心里不痛快，也别糟蹋了美酒。”见风惘似乎还想再喝，赤焱一拧眉，也不见有什么动作，就把对方手中的酒壶拿在了手里。

　　瞥了一眼赤焱，风惘心知对方是在关心自己。略略闭眼，稍稍平复了心情，他才轻哼一声：“这么一点酒而已……”
　　这么一点酒？嗅着空气中浓浓的酒味，赤焱微一挑眉，却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把手中的酒壶放到了桌上。

　　这事不重要，不过另一件……想起了自己来的目的，赤焱瞥了一眼风惘的脸色，沉吟着开口。
　　“风惘，这些年来你一直没提过，但为什么风离一直以为……”

　　“……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一提到风离，风惘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但却还是说，“当年他看不惯我的行事，和我吵了几次后就跑到曜晔那里去。而还没过多久就突然怒气冲冲的跑回来质问我。当时我只道他还在气之前的事，便也随着他发火……”说道这里，风惘的脸色越发的阴沉起来，“却不想他早已认定那个人是我，早知如此，当初也不必……”没有继续说下去，风惘只是不住的冷笑。
　　“他为什么认定那个盗走曜晔孩子的人是你？”敏感的捕捉到了重点，赤焱直接问。
　　“那个人的气息和我一样。”风惘冷冷的说。

　　闻言，赤焱愣然。
　　“要改变自身的气息，虽说不易，但对我们而言，却也未必难到哪里去……他竟不知道？”低声说道，赤焱面上闪过了一丝复杂。
　　“……是啊，他竟不知道。”说到了这里，风惘反而收起了面上的阴沉愤怒，缓缓的笑了起来。
　　对着风惘眼中沉沉燃烧的黑焰，赤焱短暂的沉默过后，在心底微微一叹，把准备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对一直在一旁沉默的墨曦说道：
　　“幽冥界那里有些事情，大约这几天我就要回去。你呢，墨曦？”
　　“这是你来的原因？”墨曦还没开口，风惘已经一挑眉，带着些许嘲笑的说道，“大家都是一方的皇，怎么就你那里破事多？”
　　看了风惘一眼，赤焱没出声。
　　而墨曦，像是才注意到两人一般，开口：“我再留一段。”

　　没有想到墨曦竟然这么回答，一时之间，风惘和赤焱都愣住了。
　　“留下来？你的身体……”看着墨曦，风惘突然收声，暧昧的笑了笑，说，“是不是看上了哪个？”
　　看着风惘面上的戏谑，赤焱摇摇头，向着两人打了一声招呼，就径自离开了。

　　“啧……每次都来去匆匆。”轻哼了一声，风惘低语。话音刚落，他就瞥见站起身子的墨曦。
　　“要走了？”微顿了一下，风惘问，并没有挽留的意思——他们对彼此的个性，都了如指掌，自不会来什么虚伪的客套。

　　背对着风惘，墨曦极少有的主动开口，声音空洞洞的，如他给人的感觉一般。
　　“……我想杀一个人。”想杀……他。微微闭起眼，墨曦的脑海里，不觉浮现了那么绚烂的银。很漂亮很柔和的银色……

　　干涩低哑的声音传入耳中，风惘悚然一惊。
　　想杀人？……什么时候，墨曦杀人，需要想了？
　　看着已然空无一人的房间，风惘脸色微变，心中念头在瞬间转了千百回。

　　曜晔府
　　轻轻的动了动手臂，见手臂已不像之前两天那样一动就痛入骨髓，楚若离不由喜上眉梢。
　　太好了，可以……按住了左臂，想到马上就能回到青煈身边，楚若离唇边，微微勾起了一个小弧度。

　　“……手臂不痛了？”刚进来就看见按着左臂，面带笑意的楚若离，曜晔站了一会才开口，语气里，有着一丝不易查觉的失落。
　　他……到底不是他的。说不清心中到底是什么感觉，曜晔只觉得心中有了一股吐不去又咽不下的闷气。
　　不觉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曜晔看着楚若离，眼神深沉。

　　“是的，多谢曜晔王。”微微鞠躬，楚若离感激的说，“如果不是曜晔王，我……”
　　“……”看着楚若离，曜晔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不必，你……”顿了一下，曜晔收起自己本来想说的话，只是问，“你现在要回镇东元帅那里？”
　　“是，我什么都没和青煈说，就出来这么久，我想……”尽管没有明显的表现，但一说起青煈，楚若离眼里就闪烁起暖暖的笑意。
　　对着那双仿佛可以感染人心的亮银眼眸，曜晔静静的听着，在楚若离说完后，他微微点头，说：“我送你到人间路。”
　　“多谢曜……哼！”听着曜晔的话，楚若离刚想道谢，却突然感觉到左臂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不觉按紧了左臂，楚若离脸上有了些许痛苦。
　　“怎么了？”见楚若离的样子，曜晔上前一步，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偏过头，摸了摸又没有感觉的手臂，楚若离脸上有了些迷惑。
　　是……错觉？这么想着，楚若离赶忙朝曜晔笑着摇头：
　　“没事，只是……”接下去的话，楚若离没有继续说下去——一阵比刚才剧烈百倍的痛楚在瞬间席卷了他的神经。
　　死死的按着手臂，楚若离撑不住的跪倒在地上，脸色也在一刹那间变得极为苍白。

　　“若离！？”见楚若离的样子，曜晔身形一动，把楚若离抱进了怀里，眼里多了一些惊讶和焦急，“哪里不舒服？”感到了怀中身子剧烈的颤抖，曜晔语气急促，手上也不觉用力。
　　“呜……”咬着牙，极力忍耐着喉咙里的呻吟，尽管已经满脸冷汗，楚若离却还是努力挤出一抹笑，说，“没……没事……”
　　“你……”曜晔面上泛起了一丝怒色，但见楚若离痛苦的样子，他只得压下心中的怒火，握着楚若离的手，开始小心的把自己的气导入对方体内。

　　不知道为什么，几乎在曜晔一导入内息的同时，楚若离手臂上那几欲让人疯狂的痛楚就渐渐消退了。
　　虽然痛楚从出现到消失，不过短短几分钟，但却让楚若离几乎脱力。

　　另一边，随着内息的探入，情绪一向极少波动的曜晔越来越感到震惊。极快的让内息绕了楚若离身体一周，在确定了自己刚才感觉到的熟悉波动并不是错觉后，曜晔的血液几乎凝固。
　　怎么可能这么像？像到……几乎一模一样，和他的孩子……失神的想着，曜晔握住楚若离的手不觉用力。
　　感觉到了手腕中传来的痛楚，楚若离勉强抬起头，有些疑惑的叫了一声：“曜晔王？”

　　被楚若离的叫声惊醒，曜晔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眼神看着半靠在自己怀中的楚若离。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将楚若离放到床上，交代了一句好好休息，就匆匆的走了出去。
　　有些疑惑的看着一反常态的曜晔，楚若离刚想开口叫住对方，却被手臂上突如其来的锐痛弄得浑身一颤。
　　然而，这次的疼痛和刚才一样，几乎刚刚出现就消失了。
　　小心翼翼的呼吸着，生怕自己过大的动作再让刚才那种痛楚出现。在保持一个姿势，静静的呆了一段时间后，楚若离才心有余悸的摸了摸手臂。
　　“后遗症？……不会吧……”在确定了真的没事后——至少目前，楚若离长出了一口气，轻声的嘟囔着。

　　慢慢的摸着有些冰凉的手臂，感觉着衣服下面已经结瘀突起的伤口，楚若离不觉想起了自从自己醒来，就再也没有看见的墨曦。
　　“……”微微张口，轻轻的吐出了一句话后，楚若离神色有些黯淡，连带着那一头灿烂的银发似也失了光泽，变得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