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溟界》楚寒衣青

35、第三十四章 偶遇曜晔

　　轻轻的动了动身子，不意外的感觉到了一阵撕裂的痛楚。楚若离闭了闭眼，强咽下涌到喉咙的呻吟和腥甜。
　　半跪在地上，此刻，楚若离的左臂，已经牢牢的被铁链缠住，铁链上的尖刺，也俱都深深的嵌入了他的手臂，甚至还在不停的蠕动着。每一下，带来的，都是深入骨髓的疼痛。而楚若离，甚至连动都不敢动。只要一动，就会有更多的铁链缠上他，更多的尖刺刺入他的体内。
　　轻喘了几口气，楚若离小心的从怀中摸出一块小巧的玉符——青煈给他，让他危险的时候用的东西。
　　捏着玉符，楚若离咽了口唾沫，强忍着痛楚，开始轻念符咒，但，才仅仅吐出几个词，楚若离的手，就被一道黑雾给包围了，接着，那块青绿的玉符在一眨眼间，被腐蚀的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楚若离呆了半晌，才慢慢的抬起头，看着墨曦。

　　而墨曦，还是那么平静的站在他面前，用一种淡漠到近乎残酷的眼神看着楚若离。尽管，这种眼神楚若离已经见过无数次了，但从没有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觉到，那种藏在淡漠中的残酷是如此的深，甚至到了极致——对任何事都不在乎。
　　是不敢在乎，不能在乎。
　　亦或……
　　不愿在乎？

　　对着墨曦如碧波一般清浅却偏偏含着最深的冰冷的眸子，楚若离有一丝恍乎。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明悟。
　　——他不是他。
　　——他更不像他。

　　在第一次看见墨曦的时候，楚若离看着那抹孤寂的青，似乎看见了以前的自己。
　　于是，便不管不顾的亲近。
　　亲近他，温暖他……只为了亲近温暖那个以前的自己，亲近那个在孤单冰冷中……死去的自己。

　　而现在，在看着墨曦虽平静，却藏着极深的漠然和残酷的眼神后，楚若离突然发觉，他，从来不像自己。
　　一点也不。

　　只是……
　　有什么关系呢？

　　“墨曦，”微扬起脸，楚若离笑着，还是一样的灿烂眩目，就像是，刚才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一般。
　　“我有没有告诉你，”顿了一下，楚若离敛了笑容。紧接着，他又露出了一抹笑，不同于之前的灿烂，这次的笑容，柔和如一池泛着点点涟漪的春水。清朗的声线，也似舒缓的清风，直直的吹入，人心的最深处。
　　“我真的喜欢你，墨曦。”

　　定定的看着楚若离越见苍白的脸，墨曦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眼里渐渐渗入了几许疑惑，和些微波动。

　　喜欢我吗？……那又，如何？
　　微微移开眼，看着几步远的深潭，墨曦有着些许茫然。
　　默默的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移回眼，看着脚下的楚若离。

　　眼前的楚若离，身上月白色的衣裳早已被鲜血浸透，身子摇摇欲坠，面上也完全失去了血色。但，他的脸上，却依旧带着浅浅的笑容，就连眼神，也含着笑意，宛如一块闪烁着柔和光泽的宝石，似乎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那可以让人疯狂的痛楚。

　　看了楚若离一会，墨曦突而转身，没有丝毫迟疑的离开。

　　忍着一阵更比一阵剧烈的痛楚，楚若离其实早已没有心力去注意墨曦的动作了。
　　——他所有的心神，都花在支撑着不让自己晕倒上。
　　因此，甚至直到墨曦离开了好一会，楚若离才意识到墨曦人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不在了也好……强撑着身子，楚若离昏沉沉的想着，如果那个人影真的是他的话，他大概不会愿意继续待下去吧？
　　只是……现在怎么办？睁着眼，模糊的看着眼前一片的艳红，楚若离实在想苦笑。

　　如果……有人能路过，就太好了……

　　昏昏沉沉间，不知又过了多久，就在楚若离即将昏迷之际，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一种听过就不会忘记的声音——那种像是来自深渊的回响，属于墨曦的声音。

　　“……为什么……不恨？”
　　恨什么？
　　模模糊糊的，楚若离几乎无意识的想着。快要晕厥的他，自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但在墨曦眼里，却极清晰的映出了一个满头冷汗，摇摇欲坠的影子。
　　尽管，楚若离已经痛得快失去意识了，但墨曦，却依然无法从他的脸上，找到丝毫负面的情绪。

　　说话的……是墨曦？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已经很久，又或许不过是短短几秒钟，楚若离突然意识到，刚刚说话的人是墨曦。
　　艰难的抬起头，看着眼前模糊的影子，楚若离牵扯出了一抹笑——很疲惫很困难的笑，一点儿也不漂亮，却意外的让墨曦恍了一下神。

　　“墨……”刚刚开口，吐出了一个破碎音节后，楚若离就紧紧闭着眼，重重的往地上砸去。
　　而地上，那条铁链，正蠢蠢欲动着准备缠上楚若离。
　　沉默的看着楚若离坠下，在他的身子碰触到铁链，在铁链即将紧紧的缠住楚若离之际，墨曦突而一挥袖，让浓浓的黑雾包裹住了楚若离。
　　而本来缠绕在楚若离身上的铁链，也像是惧怕黑雾一般，随着黑雾的逼近而慢慢退出了楚若离的身体。

　　静静的看着楚若离，墨曦站了半晌，突然抱起了蜷缩在地上的人，慢慢离开了潭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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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外天，龙神殿
　　随着五界峰会的日子逼近，几个各界的显贵人物都已经陆续来到了青溟界，而今天，正是五界峰会开始的第一天，也是龙皇正式会见各界人物时间。故此，龙族里的重要人物早早的就等在了龙神殿，迎接着三两步入的各界显贵。

　　在一片寒暄热闹中，青煈独自一人呆在角落，用淡漠到近乎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一个又一个从门口走进来的人。
　　“……青煈？”虽然之前已经和青煈谈过了，但到底不怎么放心的寒朔随意找了一个借口甩开身边的人，慢腾腾的窝到青煈身边。
　　仔细的看了一下青煈的神色，寒朔的声音有些低，“你真的……没事？”
　　“你觉得我有事？”瞥了一眼寒朔，青煈本不想开口，却在想到寒朔不依不饶的个性后，还是简单的回了一句。
　　“是不像。”再仔细的研究了一下青煈的神色，寒朔老实的说。

　　抿抿唇，青煈无意开口，只是继续冷冷的看着一个个从正门走进来的人。
　　“青煈，”而寒朔，在短暂的沉默后，却又开腔了，“这里好歹是龙神殿，”吸了一口气，他很严肃很认真的对青煈说。
　　“我知道。”微微皱眉，青煈有了一丝不耐。
　　“不止各界的显贵在这里，等下龙皇也会亲自过来……”然而寒朔却像是没感觉到一般，只是自顾的说下去。
　　“所以？”静静的听着，青煈在寒朔说完后，一挑眉，问。
　　“所以，至少收起你那足以冻死人的眼神吧，青煈！”不闪不避的看着青煈，寒朔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诚恳。
　　“……”注视着寒朔，半晌，青煈面上突然浮现了一丝笑意，“寒朔，你又准备讨好哪个美人了？”
　　闻言，寒朔也不闪避，而是邪笑着，大大方方的指着大殿中间的一个红衣男子，说：“这次的是极品。”
　　看着寒朔，青煈唇边的浅笑微微加深，墨黑色的眼眸也渐渐染上了柔和的光泽，然而，在这丝暖意到达眼底之前，青煈听到了一句话。
　　和之前一样的话，也和之前不一样的话。

　　“兽族二皇子谒弈到！”司仪的声音柔和清雅，但，青煈的面颊却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僵硬了下来。

　　将视线缓缓移到大步踏进来的一位苍蓝色头发，碧绿色眼睛的男子身上，青煈的眼神，渐渐渗入了点点憎恨和嫌恶。
　　冷沉着面容，几乎在看见对方的一刹那，青煈就转过身，打算走出去。
　　但他快，寒朔却也不慢。几乎在青煈迈动脚步的一瞬间，寒朔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

　　“这好歹是五百年一次的盛事——至少看完。”
　　听寒朔这么说，青煈呼吸一窒，眼神变幻不定，最后还是收回了脚步。

　　“青煈？！”就在青煈转回身子时，一个惊喜交加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却是那兽族谒弈见到了青煈后，唤了出声。

　　看着对方，青煈没有说话，只是冷着脸色——好在，他平日里也都是这个样子，所以周围的人倒没有半分奇怪。
　　而站在青煈身边的寒朔，看着身边散发着浓浓的冷漠气息的青煈，又看着带着灿烂笑容，大步朝这里走来的谒弈，面上不由有了一丝古怪。

　　“青煈，真的是你！”似乎没有被青煈周身明显排斥的气息影响，谒弈走到青煈面前，依旧极为自在熟敛的聊了起来，“我们也有千年没见了吧？上次你不告而别，我……”
　　“殿下。”就在谒弈说得兴起的时候，一个柔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如墨的长发仿若绸缎，淡粉色的唇瓣娇美如同花瓣，盈盈的水眸只浅浅一转，便让人不由自主的沉溺，裸露在外的肌肤更如同无暇的美玉。一袭剪裁合身的曳地长裙随不华贵，穿在她身上却自有一股庄重典雅之气。
　　“夕颜，”看着自己身边的女人，谒弈不由一笑，指着青煈说，“这是我和你说过的朋友。”
　　轻描淡写的，他的神色极为自然，就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实一般。

　　闻言，青煈神色更冷，看了一眼谒弈和夕颜，他慢慢的说，声音有着几分沙哑。
　　“二皇子客气了，不过萍水相逢，想来还称不上朋友。”
　　像是没想到青煈居然会这么说，本来笑吟吟的注视着青煈的谒弈，面上不由闪过了一丝明明白白的错愣。但很快，他就收起了这份失态，笑了笑，他刚打算开口，就被青煈打断了。
　　“在下还有事，不打扰二皇子和皇妃了。”简单的点头示意之后，青煈毫不停留的走过了谒弈身边。
　　微微偏过头，看着青煈的背影，谒弈的眸中，闪过了一抹奇异的光彩。
　　“殿下？”见谒弈有些走神，夕颜不由轻声叫唤了一句。
　　“没事，我们进去吧。”回过头，朝着夕颜微微笑着，谒弈说。
　　————
　　夜，冰凉的风在广阔的天地里放肆的游荡着，将叶子吹得簌簌作响。
　　“嗯……”轻轻呻吟了一声，楚若离自昏迷中慢慢苏醒。睁开茫然的眼，他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象，一时只觉得全身无力。
　　“这是……”喃喃着，他刚想抬手，却不妨感觉到了一股刺入骨髓的剧痛。
　　只一瞬，楚若离额上便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汗。闭了闭眼，他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抚着左臂，慢慢自冰冷坚硬的地上爬起来。
　　“墨曦？”忍着痛，楚若离叫了一声。

　　呼——呼——
　　风声，在寂静的夜里，依旧清晰。叶子因风的吹拂而发出的簌簌声，似乎也更加急促。幽幽的月辉铺洒在黑沉沉的水面，折射出一阵冷凄。
　　在原地呆了半晌，楚若离才看着自己几乎无法动弹的左臂，苦笑着自语：“这下怎么办？如果被青煈看见……”尽管面上，楚若离并没有特别的表情，但那对银光流转的眼底，却闪过了一丝浅浅的失落。
　　又站了半晌，直到嘴唇发白，身子也开始轻微摇晃时，楚若离才吸了一口气，慢慢的往回走。

　　“曜晔王？”龙神殿上，见曜晔有些心不在焉的风离轻唤了一声。
　　“嗯……”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曜晔站在一个角落，静静的品着杯中的酒，也不知在想什么。
　　奇怪……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安的感觉？摇晃着杯中血红色的液体，曜晔微微皱眉。这种感觉……就和那时候一模一样。有些失神的，曜晔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一夜的情景。
　　那个，由红和黑交织而成的夜晚，那个，让自己失去孩子的夜晚……

　　“……我先走了。”半天，曜晔敛了眼中的些微倦怅痛苦，说。
　　“曜晔王？您不看完？”听到曜晔这么说，风离不由有了一丝惊疑——曜晔素来极有责任心，像今天这么重大的盛事，他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离开。
　　随手放下被子，曜晔点点头，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说，“这里这么多人，我在不在并没有太大差别。”
　　“那……”扫了一眼大厅中间的风惘，风离有些迟疑。
　　“我自己回去。”言简易亥的回了一句，曜晔就自后殿离开了龙神殿。
　　而风离，看着曜晔的背影，却不由自主的在心中一叹。

　　——他并没有看漏刚才曜晔眼里的痛苦。
　　而，能让曜晔表现出这种痛苦的，向来只有一件事……

　　……该是时候问清楚了。抿抿唇，看着大厅中的风惘，风离暗自想到。恰巧，此时风惘的视线也正好落到了风离的位置。
　　似笑非笑的朝着风离一举杯，风惘点头示意。但，这看似有礼的举动，却无法掩饰他那对毫无温度的眼眸。
　　幽黑色的眼睛里，似乎有沉沉的火焰在烧灼。
　　对着那对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风离只是沉稳的回了一礼，做了一个两人都明白意思的手势，便离开了。

　　若有所思的看着风离，风惘唇边，渐渐露出了一抹让人心惊的笑容。

　　风离，我们的帐，该算一算了。
　　风惘，百年前的事，你该给我一个答复了。

　　独自一人走在安静的小道上，离开了龙神殿的曜晔，并没有直接回到自己天外天的住所，而是顺着性子，来到了人间路。
　　这里……看了一眼周围的景色，曜晔微微皱眉，随即松开。算了，随便走走也好……漫不经心的想着，曜晔随意的走在深暗的树林里。
　　月的光辉，透过浓密的枝叶，星星点点的洒下来，却并没有带来丝毫丝毫惬意，反而让地上的树影更鬼魅的扭曲起来。

　　曜晔却不在乎这些。周围的景色，并不能影响他分毫。他在乎的，不过是自刚刚开始，就一直存在的隐隐不安。
　　突然，走到了一半的曜晔停了下来，面上隐约闪过一丝不耐。

　　——覆盖着沉沉黑色的前路，有了一点白。很突兀的白色，似乎生生的嵌近黑色里面一般，极为醒目。

　　居然走神到了这种地步？锁紧了眉，曜晔有些不满。一旦发现了人，曜晔自然很轻易的就能听出对方脚步的迟缓蹒跚——明显是一个受了伤的人的脚步声。
　　连人到了自己面前都不知道……脸色有些沉，心情则更是郁积，曜晔强压下心中的厌烦，准备离开。
　　但，不知怎么的，在离开之前，曜晔不经意的扫了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一眼。

　　散落到大腿的银发染上了斑斑血迹，月白色的衣服也被血和泥污染，失了本来面目，但依稀可以看出原来的精致。
　　是一个很熟悉的身影。
　　看着远处的身影，曜晔的脸色，慢慢变得难看起来。

　　身影的脚步，越发的蹒跚起来，似乎马上就要撑不住倒下去一般。而他的脸，也随着距离的接近，渐渐的自黑暗中显露了出来。
　　很精致，却也很惨白的一张脸。
　　一张，曜晔极为熟悉的脸。

　　虽然已经有了预感，但真正确定之时，曜晔还是觉得自己心中一痛，像是被什么尖刺狠狠的扎了一下一般。

　　昏昏沉沉的走着，有好几次，他就险些摔在地上。
　　现在这个样子……扶着左臂，楚若离全凭着感觉往前走，如果见到青煈……想到了青煈，他本来就惨白的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
　　蓦然，楚若离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地上倒去。

　　希望不要压倒手臂……这次真的好痛。感觉着身子下跌，楚若离在心中苦笑着，尽量分散精力，好让自己左臂的痛楚没有那么明显。
　　但显然，这个方法实在不怎么样。
　　因为，直到此刻，左臂传来的痛楚，还是让他的神经痛得一跳一跳的。

　　就在楚若离准备着接触坚硬的地面的时候，他突然感觉自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给环住了。与此同时，一个明显压抑着怒气的熟悉声音，在他头上响起。
　　“这是怎么回事！？若离！”

　　这个声音……惨白着脸，等到眼前的黑暗慢慢褪去后，楚若离才抬起头，看着面前接住自己的人。
　　“曜晔王？”看清了人后，楚若离不由低呼一声，声音里满是惊讶。
　　“怎么回事？”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曜晔的脸色，在看清楚楚若离的伤势后，阴沉的可怕。

　　突然之间看见了熟人，楚若离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
　　而一旦不必在苦苦撑着精神，身上的痛楚也就十倍百倍的反馈到神经上。但，最要命的，还是因失血过多，而发软身子和晕眩的神智。
　　勉强打起最后的精神，楚若离拉着曜晔的外衣，哀求着说：“曜晔王，别让青煈知道……”
　　抿抿唇，曜晔冷着脸，没有说话。
　　“曜晔王，求你……”用力的咬着唇，强撑着精神，楚若离断续的说，“别让青煈……”

　　见楚若离连站都快站不住了，曜晔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在胸中的情绪，低沉着说：“你先休息……我知道了。”
　　见曜晔答应，楚若离刚露出一个笑容，就紧紧的闭上了眼——却是再也撑不住，晕了过去。
　　接住了楚若离倒下去的身子，曜晔脸上罕见的出现了一丝焦躁。
　　护着楚若离，他不再耽搁，直接破开空间，回到了自己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