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淡衫薄罗人似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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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李陌马不停蹄地很是忙了一段时间。
扬州的治安虽然不差，但毕竟是这样大的一座城，每日琐碎的案子也是没多有少，特别是江湖人之间大大小小的纠葛无数，六扇门那边贴出的告示几乎是一天一个样。
李陌真心觉得六扇门的苦逼程度同天策也有得一拼，连两个人因为一两银子掐起来的这种事都要管一管，扬州的百姓们仿佛有一种“有事没事找衙役”的好习惯，这情况颇有种当年的百姓们“有了麻烦找天策，没有麻烦制造麻烦也要找一找天策”的好气概。
当然，这种麻烦不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还是蛮有趣的，李陌常能看到穿着六扇门制服的小捕快夹在两个热血上涌的江湖人中间劝，劝来劝去不但没能达成共识反而差点挽袖子动手……于是最后他们真的大打出手，然后两个人都被带进了监牢。
一两银子的事儿而已，你说这到底是何苦呢。
这大约从侧面反映了这里的生活平静到了让人没事找事的地步，这帮人闲的流油才能为这种破事儿一掐几个时辰——李陌到城东办事的时候他们在掐，待她从城东办完了事再路过的时候他们还在掐。
真是让人羡慕的悠闲生活。
因为没有马，李陌如今办事只能靠腿，轻功傍身也架不住满城来回，一来二去从东都狼直接累成了牧羊犬，她觉得连轻功的能力都有了质的飞跃。
这种累法的好处是她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出名了，几天之后甚至有茶肆酒楼在她路过的时候热情地招呼她进去坐坐——可惜并不是想请她吃饭，而是热情地表示“我们这儿有几个江湖人要打起来了要不您来看看”。
……不管怎么想都好心疼自己。
自己揭的告示哪怕跪着也要处理完，如此脚不沾地一直忙到八月五日当天，李陌终于留着最后一口气成功地站到了百花楼的门口。
但她却疑心自己走错了地方。
若说百花楼给李陌留下的印象，第一当推朴素二字。这座小楼虽然地处优越，外观却并不显眼，楼内的物什摆设虽然雅致，但却并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稀罕宝物，便连花满楼本人身上穿的衣服，也是素雅有余而富贵不足。
所以即便李陌明确地知晓花满楼是个身家过人的阔公子，也实在是对此缺乏相应的实感，因而当一辆价值不菲的马车缓缓停在百花楼门前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这到底是谁家的少爷跑到这里来摆阔。
红木车辕，白玉雕花，四角铜铃铮铮声似泉，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帷裳色如影青釉，远远望去好似云霞出岫，美得要化在人的心里。
这样的好车当然是配骏马，甚至连赶车人的一身打扮也远胜一般人家的伙计，自有一股大户人家特有的矜持排场。
伴随着鸣泉般的叮当铃音，马车在门前缓缓停稳，而后有人掀开帷裳走了下来。
翘头方舄（xī），玉冠高束，那车上下来的公子穿了一身绀青色的绮罗直身，衣缘领口的藏青色联珠纹织锦端庄大气，腰间的茶白宫绦上系着一块青海白的流云百蝠昆仑玉，动作之间袖口银纹如天边流云变幻，仿佛缓带轻裘的白衣卿相，气度斐然。
许是感受到了注视，走下车的公子站定之后，向李陌这边扭过头看过来。
那是一张格外年轻的脸，此人生得面如冠玉，眉目如画，狭长如叶的双眼灿若夜星，很有一种世家公子的风发意气。
视线相交的瞬间李陌怔了一下——她仿佛从那张脸中见到了花满楼的影子。
“五哥。”
在她无比诧异的时候，有声音自百花楼内传出来——是李陌所熟悉的花满楼的声音。
她张嘴尚来不及开口说一句话，在看到走出楼门的人那一瞬间差点咬掉了舌头。
花满楼一向是个素雅的美人……最后两个字不是重点，素雅才是需要强调的事情。
朴素、低调、一切从简、无论何时都让人无法将其和“有钱”联想到一起、明明之前还穿着一身普通夏布长衫的花满楼，如今一身象牙白染霜色缬云气纹的杭罗直裾深衣，腰间一柄象牙骨的折扇，从百花楼里走了出来。
花满楼是个有钱人……有钱人，有钱，非常的，有钱。
李陌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清晰地认知到这个严峻的事实，更严峻的是眼下这样一个峨冠博带的花满楼，向那样一个锦衣华服的贵公子叫“五哥”。
李陌觉得自己有点不大好。
她现在无比后悔自己当初怎么没多打听两句自己这位友人的身家，身为一个经常需要卖身养爱马的江湖真穷人，她表示实在接受不来对方比西湖土豪山庄还要阔绰的现实。
更让她不好的是明明自己未发一言，但花满楼却几乎在站定的瞬间便看了过来，向她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
“那边可是李陌？”
眼下大脑完全无法运作的李陌只想大吼一声“你认错人了”然后逃之夭夭，却见那“五哥”听了这话后目光炯炯地看过来，脸上带着恍然的神情，抚掌道：“原来这一位便是七童所说的李姑娘。”
他噙着一抹笑意，对李陌遥遥拱手，朗声道：“在下花满轩，见过姑娘。”
跑……来不及跑了。
脑子里一大片穿金戴银的西湖小黄鸡轮着重剑施展风来吴山碾过去，被搅得脑浆如浆糊的李陌缓步上前，向对方抱拳微笑：“在下李陌，见过花五公子。”
“果然如七童所说，姑娘英姿飒爽，是个难得一见的人物。”便如李陌之前担心的那样，这位花五公子一张嘴便是数不尽的溢美之词，“钱庄一案，姑娘助我花家良多，花某实在无以为报。”这样说着，他看一眼花满楼，而后才继续道，“是以姑娘不必如此客气，我看你同七童年岁相仿，如若不嫌，便称我一声五哥便好。”
七、七童……现在脑子不大好的李陌反映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听起来便有几分可爱的称呼指的是花满楼。
五哥，七童……这花满楼在家里的排行，听起来也真是……不大靠前。
“花五哥。”李陌应声下来，“钱庄一事不过举手之劳，先前在下在百花楼多有叨扰，受花满楼照顾多日，如今谢之一字愧不敢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听得她说“在百花楼多有叨扰”时，对方神色略微有异，便连花满楼也向这边“看”了一眼……然而这感觉转瞬即逝，不过瞬息变无迹可寻。
大约是错觉罢。
事实上李陌如今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是不是错觉，因为一想到稍后要坐进那辆无比拉风的马车里，她就有一种落荒而逃的冲动。
——兄弟我们商量个事儿，你告诉我地址，让我一个人租马车去你家可好？
她特别想对花满楼如此这般地开口，奈何这花五哥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她扫别人面子的技能又点得不大够，于是最后在她自己都搞不清状况的时候，已经置身马车看他们兄弟二人品茗手谈了。
这马车果然是豪得表里如一，湘竹榻座，红木矮几，青瓷刻花草纹香炉里轻烟袅袅如云雾。天青色的软烟罗帷幔浸满阳光，染得满室溶溶如鎏金。
棋盘棋子具是罕见的磁石所制，做工精巧，落子清脆，一旦放手便紧贴在棋盘之上，任凭马车怎样颠簸也不会移动半分——而这花家的马车设计实在巧妙，哪怕是林间小路也几乎无甚震动。
花家大约是求稳不求快，马车路过稍微繁华的地方便停下来歇脚。
趁着花满轩下车去酒楼订桌——且不论这花家究竟是怎样的豪法，不过两个时辰便要去酒楼用饭（眼下想来花满楼仿佛也几乎每在百花楼里开过火）——重要的是李陌总算抓住了机会，得空能和花满楼聊一聊人生。
“哎，等等等等——”眼看花满楼要起身下车，李陌眼明手快地扯住了他的袖子，“花满楼，我能不能问问你家——”
说、说不下去了。
大约是她用力过猛，而这衣服的料子又太滑，不过一拽之下对方便衣裳半敞香肩半露——哦不对，花满楼穿了中衣……看那料子的质量，也是让人没有勇气直视的值钱。
不对，她根本就不能直视好嘛！
“……”
“我、我不是故意的！”
花满楼转过来的表情只能说是一片空白，李陌第一时间松手做出个投降的姿势来，在一片沉默中力证自己的清白：“对不住，我没控制住力道……但我绝对没有非分之想，我——”
在对方看不出表情的表情里，李陌放弃地捂脸滚下车：“你穿你的，我先下去了。”
她已经掀开了帷幔，最后却没能走成。
在准备下车的那一瞬间，手腕上一股大力传来，却是花满楼拉住了她的手。李陌扭头看到对方已经将衣服扯了回去，如平日一般微笑道：“无妨。你刚刚想问我家什么？”
“我想问、我想——”她想问什么来着？
李陌只觉得自己的思维不受控制地往对方的肩上跑，她站在车门处思索了半天，最后终于想起一件事：“抱歉我只是随口一说其实没什么想问的……那什么，你先放手。”
花满楼怔了一下，而后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如触电般即刻收了手，于是李陌接下来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迅速放下帷幔，从车上跳下来直接用轻功滚进了酒楼。
花满轩看到李陌的时候略有些惊讶：“七童呢？”
“七——花满楼他在喝茶。”
随口掰了个理由，李陌微笑着坐下，给自己灌下好大一杯茶。
看到花满轩一身无比显眼的打扮，她总算想起来自己本打算问问花满楼他家是做什么的……不过算了，现在什么都不用问了。
反正她已经瞎了，左右到花家也不可能再瞎第二次。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淡衫薄罗人似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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