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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醅酒盈樽细雨愁 ...

  •   再信房东我就是24K金纯傻X,具体请看作者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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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是十分重要的话题,那自然要换个好说话的地方。
      这里虽是路边简陋的酒楼,但雅间的布置也算得上别出心裁。黑漆的束腰梅纹八仙桌配着同式的杂木束腰长条凳,素白的瓷碗摆在上面显得别有一番味道。紧闭的窗牖将嘈杂的雨声隔绝在外,也连带着隔断了云隙露出的最后一点光,于是房里早早地便燃上了烛台,橘色的柔光爬满室内的每一个角落,便连普通的清酒也仿佛有了琼浆一般美好的琥珀色。
      若是放在平日,陆小凤少不得要先痛饮上三大碗再品评一番,可今日他只是格外专注地抱臂不语,聚精会神地等待着接下来的谈话。
      “五个月前,我去见大通大智的时候——”
      李陌这样开了个头之后,面色凝重地呷了一口酒便沉默下来,仿佛在思考着接下来要说些什么。陆小凤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生怕自己听露了什么讯息。
      可谁料这一沉默便再没有什么接下来了,李陌的眉头皱了又皱,连续灌下去几碗酒之后忽然起身,肃容道:“我们这样背后议论花满楼的事情,仿佛不大好罢?”
      这前后的落差实在是太大,陆小凤一时竟没能理解她到底想表达什么。待消化了这话中的意味之后,他难以置信地盯着满脸正气的李陌,恨不能直接用目光在她头上掏出个洞来,好仔细看看这位真汉子的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我觉得做人太冲动不是什么好事……你已说了那么多才想到这个,难道不觉得太晚了一些吗?”
      “正是如此。”李陌一本正经地点头道,“这话本来便不该说的,所以你把我之前说的那些也都忘了吧。”
      兄弟你说的可是人话!
      陆小凤只觉得胸腔气血翻涌,他首次产生了掐死一个女人的冲动——不说便不说好了,这样说了一半又咽回去要他情何以堪?!
      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向友人动手的欲望,十分沉痛地向李陌道:“我这个人可能优点不多,但记忆力却比旁人好上一些,想忘掉什么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唔,那便不要特意去忘好了。”李陌同样沉痛地如此表示,“你只当今日其实没遇见过我,这种种都不过是发了一场大梦便好。”
      “……”
      陆小凤被李陌刀枪不入的脸皮打败了,他发现自己交友不慎的名单上又多了一位,而这一位的杀伤力可能比余下所有人和起来还要强。
      现实实在太过伤感,受了刺激的陆小凤打算喝点东西压压惊,却见李陌一脸理所当然地伸手,拎走他面前未曾动过的酒一饮而尽。
      末了对方咂咂嘴,很是嫌弃地道:“这家的酒实在难喝得很,下次还是不要来了。”
      ……呵呵。
      目送李陌潇洒地离开之后,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陆小凤将空空如也的酒坛倒过来晃了晃。
      残余的酒滴沿着内壁滚落下来,跌落在桌面上聚成小小一的滩,在烛光的映射下有着格外莹润的色泽,仿佛是香气四溢的上好女儿红。
      明明是粗制的清酒,却好像发酵出了一种别样的香气。
      放佛着了魔一般,陆小凤对着那滴酒看了半晌,而后伸出手沾了一点,放到嘴边品了品。
      下一刻酒坛落地摔得粉碎,大敞的窗口灌进一室清凉的风,桌面上留着足以包下酒楼的碎银,陆小凤已沿着李陌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彼时的李陌正走在街上,深刻反省自己近来的行为。
      便如陆小凤说的那样,做人太冲动不是什么好事,而她近来的种种行为却着实冲动了些——譬如对宋问草的处理。
      她并不后悔杀了宋问草,也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只是现在想来这行为多少有些思虑不周,特别是在告诉陆小凤的这件事上,轻率得仿佛自己当年的二八之时。
      思及如此,李陌有些烦躁地咋了咂嘴。
      她现在的心情并不是很好——任谁喝下了一大坛加了料的酒,心情恐怕都不会好到哪里去的。
      许是因为最近得罪的人有些多,她这一路没少受到各种来路的特殊关怀,而李陌之所以如今还能够活蹦乱跳地走在街上,实在是不能不感谢恩师这二十多年来对她的大力摧残。
      外面仍然淅沥沥地下着雨,天空阴沉沉得好像泼了墨。街上的行人少得可怜,偶尔有一两个路人撑着油纸伞神色匆匆地路过,衬得孤身一人且未持雨具的李陌愈发醒目。
      这样缠绵的细雨实在是让人十分烦躁,烦躁的李陌打算去六扇门接两张布告去让别人烦躁一下,但没等转身便听得有喊声由远及近地道:“哎,你给我等等——”
      那声音听着同陆小凤有些相仿佛。
      李陌的余光只看到很大一团张扬的红色急速靠近,对方的心情显然十分急切,人未及而声先至,不待停稳便匆匆问道:“你可有哪里不好?”
      受了些刺激的李陌下意识地便张嘴道:“我哪儿都不好,你能治么?”
      话说完了方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回过神来的李陌看着对方被雨水打湿而略显狼狈的形容,不由得讶然道:“你为何——”
      “追上来”这几个字,在即将脱口的瞬间又被她咽了回去。
      能让一个人如此这般心急如焚、不惜冒雨跑来问询的原因会是什么,又可能是什么?
      李陌看着陆小凤脸上焦灼而严肃的神情,种种猜测在脑海中倏尔闪过,只是话到嘴边又因为难以置信而停住,对面的人显然无暇顾忌这些,仔细打量她一番之后又一遍问道:“你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不需要去找个郎中看看?”
      这样的话出口便让李陌几乎坐实了猜测,她在震惊中脱口道:“你喝了酒?”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那酒有问题?”陆小凤的面色有些不善,“那种舔舔便知道的事情,你为何要都喝下去?”
      “所以那酒连没都没了,你是为何要特意去舔一舔的?”
      未着蓑衣也不打伞的两人在屋檐遮挡不到雨的街道上瞪着彼此,仿佛都希望掏出对方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
      “你喝都喝了,难道还不允许我尝上一尝?”
      “所以说我喝都喝了,你尝它作甚!”
      同思维不在一个区域的人沟通实在是件很累人的事情,互相觉得脑子不正常的两个人最后在眼神中达成共识,觉得他们好好谈谈方是最好的解决之道。
      “你是不是卷进了什么麻烦?所以你不打算同我说铁鞋的事?”陆小凤抹去胡子上挂着的雨滴,笃定地如此推测,“说来你也确实是喝了酒才走的,你是不想让我插手这事?觉得我会因此遇险?这危险莫不是和铁鞋有什么关系?”
      有一个蛮精明的朋友有时候也是很令人头疼的,看着陆小凤的表情,李陌就深刻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一大坛酒真的是白喝了。
      真想现在吐出来糊他一脸。
      “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况且你不是最讨厌麻烦?”
      “我当然讨厌麻烦,可朋友的事情怎么能叫麻烦?朋友不正是要用在这种麻烦里的?”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李陌听了居然觉得十分有道理。
      她的脑子一定是被刚才的酒给烧坏了。
      “你若不想说便算了。”将李陌的沉默理解为拒绝,陆小凤在雨中沉声道,“我只问你一句,你可知道铁鞋大盗就是宋问草这件事代表着什么?”
      仿佛并没有料到会被这样问起,李陌颇有些惊讶地看着陆小凤,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这是个仿若黑夜的正午,雨水滴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安静得仿若夜禁的街道便是最好的谈话场所,哪怕是天大的秘密,也会随着身边拂过的微风一同消散。
      “代表着什么?”她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忽然就笑了起来,“宋问草在江南一带经年行医,成名已久,根基牢固,又同花家相交甚深,曾惋惜过花满楼的双眼不得光明,你认为这代表着什么?”
      陆小凤叹气:“可是你杀了他。”
      李陌反问:“究竟谁说我杀了他?”
      迎着陆小凤诧异的目光,李陌轻笑一声,刚刚还略显压抑的表情忽然就变得明朗起来,被雨水沾湿的睫毛画出一个轻忽的弧度,仿佛说书人一般曼声道:“宋上工远行布善却不幸被马贼掳走,我揭了官府的公文成功剿匪却未见其人,是以神医大人行踪不明但不见尸首,这其实不也是好事一桩?”
      她这话轻忽得便如落入湖水的雨滴,转瞬便无迹可寻,只是听者的心情却仿佛那湖面的涟漪,久久不得宁静。
      陆小凤看着李陌,仿佛从未认识过她一般,神情里充满了难言的震惊。
      他好像终于记起自己的这位朋友曾是个位高权重的将军,而这将军,又同话本中的那些有勇无谋、有胆无识的乡野粗人有着很大的不同。
      “可不要那样看我。现在江湖盛传的难道不是宋神医的行踪不明?可没有哪个人笃定他已受害了。”
      李陌这话说得云淡风轻,陆小凤听了之后沉默良久,最后终于如同叹息一般开口:“可你却告诉我你杀了他。”他伸手抚上自己的胡须,声音低沉一如此刻墨染的天幕,仿佛自语般道:“若我不信宋问草便是铁鞋,你待如何?”
      “并不如何。如果我是你,方才那些话我怕是都不会信的。”李陌一边说着,一边从包裹里取出一张人皮面具和一个腰牌,道,“你既然趟定了这趟浑水,那我也不妨告诉你,我在马贼的营寨里见到宋问草的时候,他衣衫整洁、气色饱满,全然不是一个俘虏的样子——而马贼的寨里上上下下,也无人受什么需要神医医治的致命伤。”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十分惊人,陆小凤接过面具和腰牌,沉吟道:“你想说宋问草和马贼有所勾结?可他们明明相去甚远,一个身居江南一个远在大漠……——青衣楼?!”他说了一半的话骤然停止,看到那腰牌上的字样之后猛地抬头,“你是何时被他们给盯上的?!”
      “惹得人太多了,谁晓得究竟是那一波呢?”李陌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一无所知,“总归不过一群江湖宵小罢了。”
      “青衣楼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江湖宵小,他们——”陆小凤很想同李陌详细说一说这江湖的常识,却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道,“便是蚂蚁多了也能咬死象,你眼下的处境岂不十分不妙?”
      李陌不甚在意地笑道:“无妨,他们能做的不过是暗杀下毒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暗杀和下毒?
      被李陌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惊了一下,陆小凤一时间甚至忘了自己本打算说些什么。
      他忽然又想起了刚才的那一大坛酒——那种一气喝下一大坛毒酒也若无其事的功夫,她究竟是什么时候、怎么训练出的?
      这些问题就在心里盘旋,但到了喉咙却被卡在那里,陆小凤最终还是没能将它们宣之于口,只能生硬地道:“可你总该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难道你便不曾问过?”
      “那些人能耐不大,业务却熟练得很。”李陌居然仿佛十分钦佩地叹道,“他们自尽和跑路的本事倒确实训练有素,只这一点便和旁的组织有很大不同。”
      这种时候还在感叹这些也算是好本事,陆小凤看着李陌不痛不痒的态度,总有一种心力交瘁的脱力感。
      他摸摸自己整齐的胡子,思考着究竟应当说些什么,这时身边的李陌却忽然抖去手上的雨水,抬头看着天空半晌,道:“雨停了。”
      雨确实停了。
      屋檐地面再没有雨滴落下的淅沥声,原本乌云密布的天空如旭日初升一般开始泛白,丝丝缕缕的阳光从尚未完全散开的云隙露到地面,经过积水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
      原本人家紧闭的门窗逐渐敞开,收了摊位的小贩又重新将物什摆好,行人开始三三两两地走出家门,街道上逐渐恢复了它应有的热闹场面。
      这便意味着如今已不是谈话的好时候了。
      “你至少该告诉我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两个人并排走在街上,陆小凤低声道,“便是不知道是谁,总也能推断个大概罢。至少应当确定下,这事同铁鞋可有什么关系、他是不是还有同伙在世?”
      李陌神色微妙地看了陆小凤一眼,却是不答反问:“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好骗?”不待对方回答,她便继续道,“我说了宋郎中是……你便真的信了?”
      因为是在街上,她说得十分隐晦,陆小凤听后沉默片刻,而后严肃道:“我并不怀疑你,只是毕竟兹事体大,此事尚需调查才好说话。不过现在想来,其人确实疑点良多,同他有些交情的那许多人也理应彻查一番……你为何这样看我?”
      “唔,我只听说陆大侠查起案来六亲不认,必要的时候连自己都怀疑进去,当时听了还只觉得对方是在胡诌。”李陌饶有兴味地笑道,“今日终于得以一见,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
      “这又是哪里来得混话。”陆小凤听了简直哭笑不得,刚才还严肃的表情便绷不住了,也同样笑起来,“哪里有你说得那么严重,便是我这样的混蛋,无论如何都不会怀疑的人也还是有的。”
      “谁?”
      “花满楼。”
      乍一听到这三个字,李陌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陆小凤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是忽然问道:“说起来,你可有打算将此事告诉花满楼?”
      “告诉他什么?”李陌奇怪道,“难不成你要对菩萨拜忏自己日杀一人满身血债,最后还想求得个夸奖不成?”
      “可花满楼他毕竟不是菩萨……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会?”陆小凤道,“我同他相交的这许多年来,他可从未有过任何一次指责我在外面杀人。”
      “……”
      “若你担心有人追杀也大可不必,花满楼虽不常在江湖上走,本事却是不弱的——况且,说不定这桩事到那时早已解决了。”
      “到并非是因为这个,我——”
      可我毕竟不是你——李陌将这句话咽回去,伸手拨开额前湿漉漉的碎发,仿佛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花满楼说的寿宴仿佛也要到了,你打算几时到百花楼去?”
      “从苏州到杭州怎样也要一些时间,至少也要在七月末到了杭州才好。”陆小凤道,“怎么,你又打算什么时候去?”
      “这个嘛——”李陌拖长了声音,在陆小凤期待的目光中微微一笑,“抱歉,我还没想好。”
      李陌永远都能身体力行,完美地诠释欠揍两个字的含义。
      陆小凤几乎是花光了这辈子的全部自制力,才能忍住没有抄起手里的令牌当砖头照着她的脸拍下去。
      被这样一打岔,他脑子里除了“拍死她”之外一点想法都没了,先前的诸多问题自然也就没能再提。
      于是一直到他回了客栈之后,方才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他虽然问了许多,可李陌正面回答的却没有几件。
      明明提问的是他,但最后主导了谈话走向的却是李陌。
      陆小凤坐在床沿对着人皮面具发了好一会呆,而后忽然摸着胡子笑了起来。
      ——他结交不过四个月的这一位朋友,实在是个十分有趣的人。
      她不欲人插手的意图十分明显,只是按陆小凤的性格,越是如此就越要查出个所以然来。
      只是不知道,花满楼若晓得了李陌送上的这份大礼,究竟会是个什么表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醅酒盈樽细雨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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