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点心铺》吃肉的菇凉

5、骚年如此苦逼 方术胤面上

　　“爷，咱们这是去哪儿啊？爷您慢点儿啊……”

　　“到了就知道了。”

　　“……哦……可…可是爷……”

　　“说。”

　　“咱们从巳时出来，这都已经午时了，要不……咱们找个地儿歇会儿？顺便用个午膳？”

　　前一人步伐未减，侧头冷冷道“要不你留下？”,声音微冷中带着独有的磁性。

　　方季一个激灵，赶紧跟上去，讪笑道“爷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嘿嘿”

　　却说这两人正是方术胤和他的贴身小斯方季。

　　眼看着出了城门，却是越走越眼熟，方季心里一沉，瞧了瞧方位，……果然！

　　哎，今儿一准儿是又要糟罪了！

　　都这么多年了，公子爷怎么还是放不下呢……

　　拐过了一道弯路，前面不远处出现了一家酒肆。酒肆一看便知是年岁已久，屋顶房梁皆有些破损，招牌上一个酒字歪歪扭扭，斜斜的挂在墙上，店内随意摆放着几张桌椅板凳，冷冷清清，显得有些萧条。

　　不用吩咐，方季已大步向前迈进了酒肆。

　　“老板，来两斤白酒！”

　　柜台后有轻微的响动，半响，从底下钻出来个酒糟鼻的老头儿。他眯眼看了看门口的方季，又抬眼望向刚进门的方术胤，嘟囔道“我道是谁呢。”。

　　老头起身，走到桌前，随意的擦了擦凳子，道“公子稍候片刻，马上就来。”说罢转身去了里间。

　　方季撩起袖子，仔仔细细的把那凳子再擦了一遍，端到方术胤面前。

　　“爷，您坐！”

　　方术胤撩衣而坐，方季便站在一旁候着。

　　这时里间传来一阵酒香，就听老头儿热络道“这每年啊，公子您都要来个两三次。今年都过了大半年了，您还没来过。我昨儿还在念呢！”

　　见方术胤望着店外没说话，方季便回到，“老板，我们这都是熟客了。你可得多盛点儿啊！”

　　“您放心呐！只多不少！”

　　老头儿从里间快步出来，拎着两大壶酒。抬眼瞧见方术胤笔直的坐着，只觉风度翩翩。虽说这也不是头一次见了，可活了大半辈子，这样有气度的人却是少见，模样又生的好，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就往这屋里一坐呀，那可真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屋子都照亮堂了！

　　“您拿好了，可别摔了。”

　　“哎！”方季把铜钱放在柜台，伸手接过酒壶，道“爷，好了，您是歇会儿呢，还是现在就走啊？”

　　方术胤起身抖了抖衣摆，侧身冲老头点了点头，便举步向店外走去。

　　方季对老头儿道了声谢，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了一户农舍门前停下。农舍四周围着一圈一人多高的泥巴墙，墙头有些微的杂草和碎石，院门紧闭，里面不时传来几声鸡鸣。炊烟聊聊升起，正是主人做午饭的时间。

　　方术胤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向方季伸出手去。方季当即把两壶酒递了过去。方术胤捏了捏手心，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板发出厚重的闷哼，上面的灰尘飞舞起来，落了一地。

　　“谁~啊~？”里面传出个妇人的声音。

　　方季下意识瞄了瞄一旁的公子爷，小脸皱成了苦瓜。

　　不一会儿，门口响起了脚步。

　　吱嘎一声，门缝里露出个胖胖的中年农妇，瞅了瞅门外的人，一把把门拉开，喜到“……是方公子啊！快请进，快请进。我这刚做了个拿手菜，你们可真是赶巧儿了。”

　　方术胤弯了弯嘴角，点头道“傅婶，叨扰了”，说罢迈步进了院门。

　　这时，屋里传来个微微沙哑的声音问到“老婆子，是谁来啦？”，紧接着走出来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子。

　　男子抬眼见了门口的人，面色一变，当即冲那妇人吼到“谁让你放他们进来的！！”，说罢又冲着方术胤嚷嚷道“你出去！我这小庙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方季一张脸涨得通红，又不得发作，要不是因了公子爷，谁稀罕呆你这破地方！

　　方术胤却是面色不变，微低了头，抿着嘴唇，倔强的站在院子里，袖笼里的手再又紧了几分。“傅叔，我带了你喜欢的酒，陪你喝两杯再走。”

　　“谁稀罕你陪了！把你的酒也带走！我不喝你的酒！你……哎哎”

　　傅叔话还没说完，就被傅婶揪了耳朵。

　　“哎，我说你这老头子！皮又痒了是不是！”

　　又放低声音道“方公子别往心里去，啊，他这啊是嫌你来迟了。……来来来，进屋说，进屋说。”说着推着傅叔就进了屋。

　　堂屋里一张小桌上，饭菜正冒着热气，一碗水煮南瓜，一条红烧鱼。

　　傅婶招呼着两人坐下，又摆了碗筷，道“锅里还煮着小菜汤呢，我去去就来，你们先吃，先吃。”，说罢转身去了门外。

　　屋子里瞬间安静。

　　……

　　半响，有个疲惫的声音道“你们别来了。”

　　方术胤眉头微蹙，如扇的睫毛抬起，眸子里的墨色深了几分。他站起身来，打开桌上的酒壶，给傅叔倒了碗酒，又给自己酌满，抬起酒碗，“我敬傅叔一杯。”

　　傅叔望着门口不理不睬。

　　方术胤并不强求，抬起酒碗，自顾自喝了一口酒，坐下。

　　这酒并不是什么好酒，喝下去满嘴苦涩，烙铁一般一路从喉咙烧到胃里，他却觉得心里舒坦了些。

　　这时，傅婶端着菜汤迈进门来，眼见这情势不对，放了汤盆，忙道“怎么还没吃就喝上了？……来，吃鱼，这可是我的拿手菜。我们这儿菜式简单，比不上山珍海味的，招待不周，你们不要嫌弃。”说着夹了一筷子鱼到方术胤碗里。

　　方季见了瞪大了眼，刚要说话，就见公子爷把碗里的鱼肉送进了嘴里，只得把到口的话又咽回肚子里，恭维到“傅婶说的哪里话，就是山珍海味也比不上傅婶的好手艺，怎么会嫌弃。”。

　　傅婶知他说的夸张，但听了心里仍是舒坦，“呵呵呵呵，那就多吃点，多吃点。”。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只有傅嫂时不时的招呼着吃菜喝酒，方季在一旁迎合着说点话，别的就只有碗筷碰触的声响了。

　　吃过午饭，傅嫂收拾碗筷去了厨房，方季也忙跟了过去，只留方术胤和傅叔两人在屋里。

　　默了会儿，傅叔打开另一壶酒，就着酒壶灌了几口，转瞬脸色微红，打开了话匣子。

　　“我家老太婆心子软……”

　　“可她毕竟不是傅府的人……”

　　“我做了傅家一辈子的奴才……要是原谅了你……我都没脸去见地下的老爷夫人！”声音中竟是带了丝哽咽。

　　“人死不能复生，你来这儿又能弥补什么？……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我已经是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人了，要不是因为我家……”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抬眼瞄了下坐在对面的方术胤，接到“我当年就该下地去陪老爷夫人！”

　　又灌了口酒，抬眼见方术胤愣愣的望着桌面，毫无反应，不禁又来了脾气。

　　“你个木头疙瘩！就知道板着一张死人脸！是不是当年在门口把你跪傻了！？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倒是说句话啊！”

　　方术胤面色一霎雪白，端起酒碗却又放下，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不求原谅。……除了来这儿，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当年，古宅深院，遍地横尸。

　　只因他……年少轻狂。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要怎样才能背负得起傅家灭门的血灾！

　　每晚惊醒，他都能听见那个尖厉的声音在嘲笑……哈哈哈哈哈哈，你以为是谁？是！你！就是你害死了傅家一百八十口人！

　　然后，他自请出战，逃开京师，在泼天的血色中，身披金甲却如地狱修罗。

　　可是，洗不尽……他怎么都洗不尽满身的罪孽和纠缠梦靥！

　　方术胤再不能想下去，克制住渐渐失控的回忆，手上却早已青筋暴起。

　　“要怎么能弥补……连我自己都不能原谅我自己。”声音痛苦，带着杀意。

　　傅叔听得一颤，细看向此刻的方术胤，却是一惊。他整个人杀气外露，如墨的双眸里浮出的哀伤似是要把人生生吞没！他想起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啊。傅叔心中不禁起了恻隐之心，这么多年，其实他也不好过。要不……

　　方术胤看傅叔脸色不对，才觉失态，忙敛了情绪，推开酒碗道“晚辈不胜酒力，就不打扰了。下回……我再陪傅叔多喝几杯。”

　　傅叔心中此时正是一阵天人交战，皱着眉头，并未出声。

　　方术胤见状，已是习惯，顾自起身缓步走向屋外。刚要跨出门槛，却听后面傅叔叫到“你等等!” 。

　　还未侧过身来，已听傅叔沉声说到“你若想弥补，我有一事相求。”

　　方术胤浑身一僵，声音坚定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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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术胤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降到了树梢。方季正蹲在院子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的数着地上的蚂蚁。听得公子爷的脚步声，忙起身拍了拍身上，高兴到“爷，可是回去了？”方术胤点了点头，方季便去跟傅婶道了别。

　　傅婶热情的送他们出了院门，又在门口站了会儿，转身回了屋。

　　出门走了几步，方术胤突然回身对方季道“去把黑鹰招回来，我要他找一个人。”

　　“……找人？用黑鹰找人！？这找个人的事随便派个人就行了，干嘛要……”方季说到这里，却被方术胤的眼神冷的一抖，忙低头答了声是。

　　“要快！”

　　“是。”

　　方季心里还在纳闷，却是不敢多言，抬眼望了望公子，今儿出来，怎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呢。

　　方术胤面上虽是冷静，此刻心里已经翻滚难耐，脑海里还在消化刚才得到的信息。

　　傅家小姐，她可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