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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瓦青墨干旧巷深 直到今天, ...

  •   直到今天,秋凉还在寻找着林安。我想,直到有人看到这篇故事,秋凉的故事早已结束。
      秋凉在她土生土长的小城里开了间书店。店子的规模是城里不错的,里间摆着一排排枫木大书架,最后一排存放着些封面唯美的笔记本。空闲的时候,秋凉会播放一些古风歌曲。当书店经营惨淡时她索性把店关了,背着背包独自去旅行,秋凉平日倒节俭,衣着简素,只是独独对旅行情有独钟。一年大概会有两次旅行,生活稍微宽裕些时便远走天涯,否则只是去四周那些特色城市转转,不过每次归来都会收集一些很文艺的小手信。
      我和秋凉是大学舍友,当时感情也不是特别深厚,只是这么些年下来,多少也有点懂得君子之交其淡如水的道理。大学毕业后,舍友中一个嫁了一名中年丧偶的富商,一个跟着家人出国,秋凉选择一边生活一边寻林安,而我则一边生活一边旅游。秋凉希望世界细如砂砾,我跪求世界大如洪荒。
      这个小镇处于沿海,属亚热带季风性湿润气候,一年到头台风不绝,七、八月份更是台风节。虽然如今是三月,可雨还是说来就来。雨水一滴滴坠地,在街上渲开了色。试想着一张宣纸上一沾墨,桃花似的便渐渐开花,直至漫满一目,华花一纸,雨打长街。
      我喝了一口秋凉泡的茶,蹙了眉。茶还是那茶的味,甘凉,微涩。我记得那年初见林安时,他便用这茶招呼我,那时他们一个笑颜温和,一个明眸无垢。
      外面的雨急了,紧锣密鼓直彻人间。可秋凉依从容地捧着一本书,双目下敛,娴静万千。及胸的发扫到书扉上,从我的角度看不清书上的内容,只隐约地见了几个字,似是什么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我沉默地放下青竹白瓷骨杯,碧翠的茶此时像极了寒潭遇春。水上浮烟,秋凉侧面在烟气中真如仕女图上的仕女,眉目淡得似是临摹之后又抹去笔痕。她是一副藏于尘土上千年的古卷,展图一看,笔墨因年久而疏淡,在幽幽中除了沉郁的檀香还有触指而凉的寒彻。只有我知道从前她不是这样的,那时她即使是一幅图,也是竹外桃花三两枝,而林安便是那枝桃花。街上行人匆忙避雨,泠泠雨落,两盘茉莉摆在店门,雨潺潺,香细细。这时我才发现店里还有人在避雨。那人是个穿着运动型校服的女孩,大概是初中生,齐刘海,双肩包。
      我看着秋凉,明白有些女人的一生只是一根火柴,千钧一发之后火光尽燃,日后就算再能焚火,也只能奄奄成灰。
      那个齐刘海的女生过来付钱。秋凉微微地笑着,她似乎认识那个女孩,她说:“回去跟你奶奶说,旧屋子那边的芦荟长着也是白长,如果她想吃就摘吧。还有那株夜来香能替我修修就修修。”“嗯。”女孩点点头,她说:“明天是周末,我回老屋子探探奶奶。”
      秋凉听着,从橱柜里拿出几只笔和一本练习本装给了那女孩。女孩执意拒绝,双方一再纠缠,女孩只好感激地收下。
      “你父母不住旧屋子了?”
      “他们年前已经被我姐姐和姐夫接到S市去了。”秋凉从角落里拿出拖把弯腰一把一把地拖着浸进店门的水迹。
      “我觉得你需要跟着他们一起去的。”
      秋凉整理干净,洗了手,坐回来捧着茶喝,她听了我的话,摇摇头。
      “已经三年了吧?”我问。
      “已经十年了。记得那年初遇也是这么个季节......”秋凉说。我把茶放下,惊觉,手中的茶已凉了。
      我不知道秋凉与林安认识已经那么久了,我开始听他们的故事是在大二那段时间。秋凉和我稍微交好一点,有一天没课时带我去见林安。其实关于林安这个人的许多事我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只是奇怪地把最后一次见他的情形记得十分清晰。
      最后一次见林安是在鉴大所在的那座城市的深秋。四年前的那个秋天,农历十月二十日。天空地净。南国的木棉已经在开着,硕大的花影映衬着高空越发无尘。街头巷尾都有那么一两棵娇贵地伫立着。冶红天青。
      林安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风衣,肩斜挂着一个包站在高高的月台上。空中的风把他的头发打得缭乱。阴阴的天风,微凉的日光。林安眯着眼笑着拥抱着秋凉。
      火车的鸣笛在城市的秋风中显得异常高嘹凄长,声音在高旷的长空缠绵。这个拥抱长久地仿佛穷尽了林安的一生。两人拥抱的背影是冶红的木棉刺着灰霾的天幕。而后,林安放开了秋凉,凝视着她,久久地只说了一声:“再见。”
      再见,那年在檐下哭泣的女孩;再见,那年枯萎在衣袋中的桃花;再见,那年说好的生死相随;再见,那年你流着泪许我的诺言;再见,那年我见过最后一面的你;再见,我的末世。
      再见,我的,林安。
      再见,那年与你相遇于半城花开半城水去的那场时节,再见。
      秋凉的故乡,我所在的小城在这个时节里开满了玉兰花。硬质的琐碎花骨竟能生出一团团清贵的香气。我在这座小城,过着似乎终老的日子。我住在秋凉的小屋里。所谓的小屋,只是书店后的一间小平房,有一座草木碧深的小庭院,院里也开了玉兰,花巧香远。一个雨天,我泡了壶茶。檐上的与雨依泠泠地滴,院里的那棵玉兰湿青着,我坐在窗下看书。这时,那天在店里避雨的齐刘海女生从窗外递给我一本笔记本,在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一溜烟的跑了。我只好打量着,本子有一截拇指厚,看去有些日子,因为锁在内里的纸张已然似黄花,涌着旧檀香的幽冷,但除了边沿有些磨损的痕迹,一切还是安好的。本子锁了,是一把别致的同心锁。我手上宛如托着一个悬浮的乾坤。我心下一颤,直觉告诉我,通过这本笔记本我们即将要知道一些沉淀在这座小城的风尘中的故事。
      秋凉回来了。我站在窗边等了她很久。“秋凉。”我轻轻地喊了一声。当秋凉下了台阶,看向我,她分明看见我手中的笔记本,然而她却是一副做梦的表情走过来。珠灰的云天又飘起了雨。被烟雨上了色的湿燕满天地呢喃,秋凉与我隔着一扇窗,她在那边红了眼眶,当她从项中掏出一条一直戴在胸口的钥匙打开笔记本时,满纸的笔迹荒凉,我认得是秋凉的字。
      秋凉翻着,到后半部分时停下动作----原来后半部分是林安的笔迹。
      于是秋凉在这场烟雨花开中哭了。她把笔记本楸在心口间,蹲下来痛哭。她双肩颤抖着,仿佛倾尽毕生的力气悲戚,细细碎碎的哭泣在漫天的飞花与天雨中,缓缓地,缓缓地浸湿了旧岁的绮艳。
      我望着青天叹了一口气,半城花开水去,一场烟雨风流,几阙闲时浮生,让秋凉与我讲诉他的故事,我再一一向你们诉说。
      这几天,秋凉如常,只是话少了很多,还有,一有空便搬着藤椅放在庭院里的檐下,她躺在椅上,手中捧着那本笔记本看着,目中无悲无喜。
      “我有一段故事要说,你听不听?”秋凉见了我,嘴角含笑问。
      “好啊!”我点点头,又道:“如果长的话,我还可以把它写成一本书呢!”
      秋凉微微地偏着头,看看那触目的素洁玉兰,温静如水地笑道:“也许说完这段故事,春天就要过去了。”
      我也搬了张藤椅与她并列的躺着,我抱了个决明子枕来枕着,敛了敛目,又抬头看那似乎又要飘起雨来的青灰天壁。我们俩似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无聊人,一起躺在满庭盛花与淡雨中一个在说,一个在听,说的那个语调轻闲,似在说着一个哄睡的故事;听得那个,百无聊赖,偶尔会搭上几句。
      秋凉说:“那年也是在这样一个下着雨的季节里,满城的花开,那人就带着一身的烟雨微笑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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