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猫》武箭

15、一点尘埃

　　清晨，始于窗外那只睡醒的鸟儿。先是空山幽林中的几声，渐渐地，邀来几只同伴，携着树叶和流水的魂魄，婉转清泠地对着歌，唤醒了昏枕一夜的我。
　　揉眼看看，自己正置身一间昏暗的屋里，墙上紧闭着两扇细格窗棂的长窗，蒙蒙地，还染着层长夜欲醒的幽蓝。可到底没了睡意，于是叠起被褥，推门而出。

　　面前，便豁然现出一个斜着细竹的小院。院里漫着雾，在微微薄薄的冷。还有一股泥土草木的味道，挟着风，在清清凉凉的流。随着四周舒展开来的鸟鸣、竹枝、石凳、小径，自己那久己沉疴的思绪也如山谷里的烟岚，渐渐地浮起了一片空灵。
　　不知痴立了多久，从渐亮的晨色中传来了一阵扫地声，如雨。便踩着湿露寻声踱去，却是个年轻的比丘尼正在墙外林间的小径上缓缓地扫着。这才想起，正是在昨晚的迷路途中遇到了砍柴的她，自己才有幸留宿于山庵之中。
　　“施主起的早。”她看到了我，施来一礼。
　　“早。”我微微笑起，感觉自己的声音在这山林之间也有了一份透明的轻盈。
　　“还睡的好吗？”她沉静着眉眼，重新拾径而扫。
　　“还好。”
　　接下来是一段无声的空白。只有那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回荡在山之谷间。
　　于是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出家呢？”
　　话音未落就有些后悔，感觉冒昧了。
　　她却没有介意，依就专心扫着地，说：“我六岁就在这里出家了，父母送来的。”

　　就禁不住探究了她一眼。这个比丘尼大抵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可那神情和举止却隐约透着些参破红尘的淡漠。而那与年龄不符的超然很让我有些莫名的羞愧。
　　“昨晚，真是多谢了。”我能想起来的话只剩下这干巴巴的一句。
　　“谢倒不必，都是佛缘而己。” 她淡然地回我。
　　这话让我心里一动：若能在这空山淡雾的清晨与人说禅，也未尝不是一份可供回味的记忆。
　　“那么，佛在哪里呢？”
　　“在施主的一念之间。”
　　“什么样的念才是佛？”
　　“觉悟之念，佛就是觉者。如能悟到本心，那么凡夫皆佛，万物皆禅。”
　　“什么又是红尘？”
　　“红尘是名利得失的虚幻，因为执著，所以是苦。”
　　“你六岁就入佛门，怎么就知红尘是苦？”
　　我又忍不住拿出了与人辩论的劲头。以为至少是将过去了一军。
　　她眼也没抬地从我的身边扫过，依然是风一样淡的声音：
　　“你可能从来没有绕着地球走一周，又怎么知道它是圆的呢？”
　　我呆。只有无语地看着她提起扫帚隐入庵门，才多少有些无趣地回过头，转向天色己亮的山峦。
　　面前，铺叠着远远近近的山，山上不同种类的树柯枝叶犹如不同颜色的丝线，在堆绣着些明明暗暗的绿，有的深如潭，有的浅如翠。它们携着清晨的阳光在风中起伏招摇，哗哗地闪出一片水波般的银。

　　我闭起眼，静静地听着这山的浓郁和风的声息，有那么一刻，居然也如面壁的僧尼，没有了自我。
　　“快看，那里有个庙呢。”

　　风里，不期间送来了一些嘈杂的笑与闹。原来是一些游山的学生在乱乱的登来。
　　我叹口气，知道这些孩子是不懂什么叫庙什么叫庵的。
　　忽然就想，或者那个比丘尼也是这么想我的吧？便因自己的无知而微觉尴尬了。
　　看看天色，该走了。但还是和她打个招呼的罢，这样想着，一路入庵寻去，见后院有个用竹枝和芦席盖起来的小屋在开着门，有轻轻的炊烟飘出，想必是在里面了。便抬步进去。果然是间灶房，那个年轻的比丘尼正坐在柴堆旁低头看着什么，锅上冒着热气，低暗缭绕着一片。

　　我好奇地凑了上前去：“小师傅在看什么呢？”
　　她显然受了一惊，慌乱地将手里的东西扔进了灶火中，原本平淡沉稳的声音居然无措的有些结巴：
　　“是废、废纸，从山上拾来引火的。”她的眼似乎不知该放到哪里。
　　火，照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红红地闪着光，那一瞬间，火光让她变的异常之美，那眼里跳动的羞涩和不安使她看上去不是一个参禅灯下的女尼，而倒是个真正鲜活的女孩了。
　　我把目光投向炉火，熊熊的火中躺着一本开始燃烧的旧杂志，虽然翻的很破，但在明亮的火焰里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封面上的两个大字：
　　《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