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窗》季潮

1、第一章 死局逢生

　　帘外三更雨，一夜梦魂归何处……

　　飞沙滚石，断垣颓墙，粗壮的矩木枝蔓也挽不住流月城崩塌之势，沈夜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这座神裔之城的深处，任伤口淌下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入这片千年之久的土地，伴着渐渐下沉的夕阳，堕入无边的暗夜……

　　黄泉之路漫漫无垠，沈夜低下头看向紧紧握住他手的妹妹小曦，穿不透越不过的雨幕打湿了两人的衣衫，然而两人却无处可躲，避无可避。沈夜只好拉着妹妹加快步伐，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莫不是自己作恶太多，便是死后也不得安身之处？

　　只是不知，这黄泉路上是不是还能遇到华月，还有瞳？沈夜微微锁眉，深纹越发明显。

　　虚无的夜空，身侧传来小曦虚弱的声音：“哥哥……”

　　“小曦别怕，雨很快就停了……”沈夜想俯身抱住妹妹，可是茫然四顾，哪里有小曦的身影，便是手上，也只剩下雨水濡湿的痕迹，顺着指尖一点一滴坠落：“小曦！”

　　沈夜猛然睁开眼睛，想要坐起身却因为伤口的牵扯再次躺下，没有瓢泼大雨，没有无边黑暗，只有鼻尖萦绕一丝血腥味和疼痛的身体提醒他还活着。

　　阳光从窗棂之间倾泄下来，明亮而灵动，微风吹皱帘衫，依稀可以听见窗外鸟鸣悦耳，目见几瓣桃花盘旋而下。屋内摆设贵重却不艳俗，透着世家贵族时下的喜好风尚。身下床褥身上锦被无一不精致熨帖，显见主人并无财富物力之忧。沈夜凝望着晴窗之外探过的一枝桃花，想不明白流月城明明势必崩塌，自己覆巢之下竟然完卵？

　　一阵竹木车辙之声，沈夜警觉地转过头，窗前缓缓映出一个人影，虽然逆着灿烂的阳光看不清容颜，却依然立刻认出这人竟是——瞳！

　　“醒了？”瞳的声音和昔时一样冷静淡漠，车轮缓缓滚到沈夜床前，右手按下沈夜的肩膀上阻止他想要起身的行为，“莫动，我灵力尚未恢复，无法再次催动凤凰蛊治愈你的伤势。”
　　那是瞳唯一完好的右手，带着属于人的温度和力度压在他的肩膀之上，真实而直观，依旧是刀削峻峰般的侧脸，长及腰侧的银发。

　　“啧，居然没死？”沈夜低声笑道，听不出是惊抑或喜。

　　瞳收回手，把带来的药置于案几之上，望向沈夜的眼神带着浅浅笑意：“我们说过有缘再会。”

　　沈夜闭上眼睛，前日种种，历历在目：“有缘再会，一日之前分别之言，如何能忘？”

　　瞳道：“一日？你从进入此处洞天到醒来，已逾一旬。”

　　沈夜双眉微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可知我们现在身居何处？”

　　瞳转动轮椅来到窗下，看着窗外明媚阳光，细细道来：“那日我一着不慎，被那几个毛头小子伤了心脉，十二本欲救我，我拒绝了……”

　　“瞳！你……”沈夜挣扎起身，带着恼怒望向瞳，然后想起那日一番告别，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罢了，你的心意我怎能不知。”

　　瞳继续道：“于我濒死之时，被一种奇怪的力量卷来此地。此处清气聚集，气候宜人。阁楼馆所，农田池塘，似有人烟，一草一木具与人间毫无差别，但应是一处洞天。天意不叫我死，所以我便唤醒凤凰蛊令伤口血肉重生。”

　　沈夜观其行听其言，想来瞳的身体应该无碍，否则也没有精力来制作新的轮椅。

　　“时过不久，此地灵力波动，华月和小曦次第出现……”

　　沈夜惊道：“你说什么？！华月和小曦……她们也活着？”华月死时他不在眼前不知其情状，可是小曦却是被他亲手所伤，于怀中咽气，没想到她们还活着！

　　瞳点头：“嗯，但是她们受伤颇重，至今未醒，我将她们移居一处，暂以蛊虫续命，应无大碍。”

　　沈夜思索良久：“不知是何人所为？与我烈山部有何渊源，将你我救至此处。”

　　瞳把心中猜测一一道来：“我未见有人出手便被携来此处，未见有人现身小曦华月便被传送至此，这股灵力强大而奇特，但与流月城术法应是一脉相承，似友非敌。”说完，意味深长得看了沈夜一眼，分明有未竟之意。

　　“那我？”

　　“你却不同，”瞳缓缓摇头：“你是谢衣之徒带进来的，来时伤势已做处理，想是他为避人耳目把你安置于其中。和他打过照面才知此地乃一方洞天，名曰桃源仙居。”

　　沈夜敛眉细想：“桃源仙居？我记得以前流月城有过一副画轴，以六子连环锁相缚，谢衣解开之后因喜爱画中桃花山水，我便赠予了他。”

　　瞳转过身：“正是，桃源仙居图乃是进出此洞天之法门。谢衣之徒曾言，谢衣身后此图留于静水湖，所造偃甲人将其转赠与他。然则，桃源仙居图一直在他身上，可是我、小曦还有华月传送进图中之事他竟毫无所觉。”

　　沈夜别过头：“哼，多事，本座身为流月城大祭司，自当与此城共存亡，谁要他救！”

　　瞳端过适温的药碗递至沈夜唇边：“阿夜，活着，才能亲眼看一看那或许充满光明的未来。”

　　沈夜勾起一抹自嘲的微笑：“倒要叫你来劝慰我。”说罢，将碗中之药一饮而尽，“我要去看望小曦。”

　　瞳想了想小曦的伤势，其实并不像他说得那么乐观，眼下却不愿沈夜再分神牵挂：“伤好了罢。”

　　“龙兵屿……”沈夜欲言又止，如若不错，他此刻已是烈山部史上口诛笔伐的罪人。

　　瞳的声音透着冷意：“皆在你筹谋之中。”说罢，取走药碗，便欲离开。

　　“瞳！”沈夜出声喊道，一手伸出似想要触碰瞳的脸庞，最美是梦，最残忍也是梦，好像只有亲手掌握才能确定是否一梦成真。

　　瞳靠近沈夜，微微探下身体，紧紧握住了沈夜的手，轻声叹道：“你且睡吧。”

　　疼痛让沈夜精力不济，沉沉欲睡，恍惚之间，梦回年少。流月城依旧举目苍茫，草木繁盛，他抱着小曦奔走在雨中，而他的父亲，无所不能的前任大祭司站在远处，沈夜以为又要如同百年来的噩梦一般被父亲抓去矩木，可这次白袍男子只是深深望了这对兄妹一眼，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