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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五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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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四丫以为,皇后太子被废跟她没有一点关系,也绝不会影响到自己的生活,但很快她发现自己错了。
几乎在消息传来的同时,忠烈伯府就立即做出了反应,关门谢客,静待局势发展,而且严禁所有人谈论朝政,以免惹祸上身,乱世用重典,一旦发现,立即打死不论。
此令一出,全府人人自危,第二日早上陈嬷嬷领着四丫到大厨房选食材时,人人都在修闭口禅,恨不得以点头摇头来表达所有意思,连馋嘴的大妞都忙不迭地摇头拒绝了四丫的松子糕,就好像那块美味的糕点里包含着毒药。
“怎么今天的菜都不新鲜?”
昨日还开朗健谈的李婆子苦笑着小声说道:“我的好嬷嬷,你就别挑了,街上压根就没卖菜的,城门也戒严,庄子上哪里敢送东西进来,这些都是昨日剩的,明日的还不知在哪里?”
忠烈伯府的粮仓里各色细米白面堆得满满的,一府人放开肚子吃上半年是绝对吃不完的,各色腊味风干肉从过年吃到现在依然还有许多,活禽活鱼也有不少,干菜咸菜也存了一些,只有新鲜菜蔬各类鲜肉一般都是每日清晨或到集市上购买,或由城外庄子送进府里,素日里不缺时大家也不在意,可只不过一两日,便都叨念起来。
于是,四丫对着桌上的几碟腊肉咸菜,不得含泪接受第一个改变:祈师傅把所有新鲜一点的食材都留给了老太太,至于他们就忍一忍吧,就这已经比旁人好多了,至少他们还有荤食,大妞那三天就是馒头稀粥,连咸菜疙瘩都没有。
虽然所有的人都尽量瞒着老太太,哄老太太开心,但老太太还是饭量锐减,以致祈师傅不得不每天除了绞尽脑汁做饭外,其余的时间都陪在老太太身边,想方设法哄她多吃一点。
于是,四丫不得不独守小院整三天,寸步都离不得。
三天,简直像三个世纪,那种压抑惶恐的难受劲让四丫深刻地感受到了,这是一个皇权时代,所谓天子一怒,伏尸千里,果然是有它的道理的。
好在,这种困坐围城的日子只持续了三天,三天后,城门打开,市场恢复,大家都若无其事的回复了平常的日子,就好像在那三天里消失的十几个高官府邸就从来没有存在过,大家都只当南市大街上那个人市上的奴仆都是从外地运过来的,从来就不曾属于过这个京城。
当然,改变还是存在的,在四丫看来,大厨房里就少了两三个人,连大妞都沉默了许多,再也没有提过点心之类的话题。
“干娘,那几个人呢?他们去哪里呢?”
“别问了,要记住,任何时候都要管住自己的嘴巴,不该说的话永远不要吐一个字出去。”
四丫沉默了,看来那句打死不论还是有了用武之地。
“好了,别想那个了,你看,今天这么多好菜,等下回去让你师傅好好做几个菜给你补补,这几天都没吃好,小脸都瘦了一圈。”
四丫捏了捏自己的嘟嘟腮,干娘,如果现在这形象还叫瘦了一圈,那三天前她都有多胖啊!不过,胖点也好,大妞不是说了吗,因为她胖,所以她看起来跟那个二丫只是有点像,所以,大概最好的掩饰容貌的方法就是肥肉吧。不过,这么胖下去也不是好法子,她还是应该找机会去正院的小厨房看看,确定一下那个二丫是不是她要找的二姐,然后再做打算。
几天后,四丫发现,她没必要去正院了,因为她要找的人已经自动现身了。
起初,她压根就没去注意静立于院中屋檐下听传的丫鬟婆子们,虽然人数有点多,但跟她没什么关系,她现在的任务是把手中的茶妥妥地送进去。
“大奶奶,请喝茶。”陈嬷嬷微笑地接过四丫手里的茶奉了上去。
宇文氏微微点头表示谢意,相比起桌上的香茗,她显然更关心祈师傅的回答。当然,祈师傅也没让她失望,在仔细看过手里的小册子后,她点了点头,比出一个“三”。
陈嬷嬷正欲解说,宇文氏已经笑道:“那我三日后再来拜访。”
祈师傅摇了摇头,示意陈嬷嬷。陈嬷嬷笑道:“大奶奶贵人事忙,三天后还是我亲自送过去好了。”
宇文氏也不勉强,点头应允,又笑道:“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二位了。本来早几天就应该把人送过来的,只是一时给忙忘掉了,还望祈师傅见谅。”朝中剧变,府里府外人心惶惶,谁也没心思去理会这点小事,现在府里无事,自己娘家也无碍,她才记得还有这档子事没办。
“哦,可是学厨的丫头送来了?只要那边准备妥当了,那随时可以开始了。”陈嬷嬷很是习以为常。在应天靖安侯府那是客随主便,加上表姑奶奶不那么讲究,他们也只好凑合着过,但在伯府,这二十来年,几乎没断过来学厨的丫头们,她可不愿意这个小院里常年住着一个外人,束手束脚的极不自在。再说了,毕竟这里的厨房里做的是老太太的饭食,而那些来学厨的,各府上的都有,小心驶得万年船,哪敢把她们也随便放进这厨房里来,万一使个坏谁又能说清。所以,在这小院的隔壁,便另选了几间房子,用作丫头的练习住宿之所,祈师傅每日过去看看进度指点一番就行了。
宇文氏也不是第一次处理这事,自然也熟悉这个套路,很快就让人领了一排六个丫头进来。“祈师傅,这是府里精心挑选出来的六个丫头,已经练了三个月,您觉得哪个顺眼便留哪个便是了。王大福家的,这几个叫什么呀,赶紧给祈师傅和陈嬷嬷介绍一下。”
王大福家的!早就退到一边的四丫猛地抬起头来,眼前这个婆子一脸憨厚实诚的笑容,如果不是眼中的隐约的精光,倒真看不出她有那种拿干女儿去填火坑的歹毒心思。
“这是豆蔻,家生子,先前老太太陪房方正家的姑侄孙女,现在方二……”
陈嬷嬷皱了皱眉,打断了王大福家的长篇大论:“王大福家的,现在不用介绍这么详细,只需简单说一下名字就行,能对上人就行,这么些年了,我家师傅的要求摆在那里,大家都清楚,等会一试就能试出来。再说了,不管是谁,在这儿都一视同仁,老太太太太大奶奶都知道这一点,万不会怪罪的。大奶奶,你说是吧?”
宇文氏眼角含笑地扫了王大福家的一眼,自作聪明,说那么多难道还想让祈师傅看某人的面子不成?笑话,几个下人而已,犯得着吗?“时间也不早了,还是赶紧把这事了了吧。”
王大福家的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又自如地变了回来,“是,是我想岔了。这是豆蔻,这是薄荷,这是紫苏,这是桂皮,这是茴香,这是八角。”当然,从她的声调中还是可以听出她的偏向,她在念到薄荷时声音高了那么一眯眯,而八角的名字则相对来说要低得多。
随着她的介绍,丫头们一个个福身见礼,简单的一个动作也能看出不少东西,比如薄荷明显自信而张扬,而八角则给人一种胆怯退缩的感觉。
四丫的大眼睛瞪圆了,眉头也皱了起来,她实在太意外了。不是说二丫是烧火丫头吗?什么时候换了个名要来学厨了?而且,该死的大妞情报怎么这么不准确,这叫有点像啊?哪怕现在只有青铜镜,她照样知道自己的长相,这明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算她胖一点,也还是很像。这么多眼睛盯着,瞒是瞒不过去的,那她要怎么糊弄过去呢?
四丫两三步蹭到陈嬷嬷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却清晰的说道:“干娘,这个八角姐姐,跟我大姐长得好像哦!”
陈嬷嬷仔细比对了一下怯生生的八角和笑得眼睛弯弯的四丫,笑道:“还真是有点像。”
祈师傅也抬起眼,扫了两眼,状似不感兴趣的端起茶来。
宇文氏眼睛闪了闪,“我记得陈嬷嬷这干女儿叫四丫吧。王大福家的,八角的本名叫什么?”
“二丫,李二丫。”
四丫惊喜地叫了一声,上前握住了八角的手,“好巧,我也姓李哦。姐姐,你是不是湘东人啊?你是不是我家亲戚啊?”
八角抬起脸盯着四丫不放,嘴里却说不出话来。
“王大福家的,你这干女儿是哪儿人啊?”
“回大奶奶,这孩子来的时候太小,压根就记不得自己的家乡,不过好像听牙婆提起过,是在江淮一带买到的。”
四丫心里暗喜,幸亏身契一般都没详细到连家庭住址都写下来的地步,她甚至怀疑二姐的身契上恐怕连爹的名字都是胡编的,不过表面上小脸却垮了下来,“江淮是哪里?离湘东很远吗?八角姐姐,那你娘姓陈吗?我听我娘说她有一个姐姐嫁到外地去了,长得也很像的。”
八角的目光黯淡了下来,“我娘姓宋,叫芸娘,我记得的。”
四丫失望地跑回陈嬷嬷身边,“干娘。”
陈嬷嬷揽住她拍了拍,“好了,你以为见到一个长得像的就是亲戚,真是孩子话,也不怕大奶奶笑话。再说,你不是已经写信回家了吗?或许过一两年后你爹就会来接你,或许你□□后还会来京里赶考了。”
八角头几乎低到了胸口,眼泪啪地掉到了地上。
王大福家的笑道:“四丫姑娘别伤心了,八角家穷得很,别说读书了,只怕饭都吃不饱的,看来你果是认错人的。”
见事情几乎下了结论,宇文氏便也没了兴趣,轻咳一声提醒道:“陈嬷嬷,咱们是不是该开始了。”
陈嬷嬷拍了自己额头一下,“真是对不住了,大奶奶,都是四丫这孩子胡闹,耽误您的时间了。事不宜迟,那我领着她们去那边了,您这边看怎么安排?”
宇文氏点点头,又示意身后的大丫鬟一起去,“我就偷个懒,在这儿休息一下,陪祈师傅说说话,缨络领人跟着去看看就行。”
“那也好,缨络姑娘,那咱们走吧。四丫,你去把咱们厨房橱柜里那个白花兰底的瓷瓶取出来,按照我交待过的作好准备,然后在这边好好伺候大奶奶和姑娘。”
“好!”四丫揉了揉眼睛,努力不往八角那里看,牵着陈嬷嬷的手就往外走。
对不起,二姐,是我自私了,我娘也叫宋芸娘的,我知道你就是我亲二姐,不过我现在不能认你,那样只能把我们两姐妹都捆死在这伯府里。你放心,我会努力,把你给赎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