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春》燃墨

16、第十六章

　　景萱顶着贾羽的名字，以宁峥朋友的身份住入宁御史府。

　　景、宁两家虽是世交，但宁丰臣在京为官多年，少有回安原府的时候。他上一次见景萱的面时，景萱才不过几岁，眉目身量都未长开，与如今已然判若两人，宁丰臣当然识不出。作为长辈，对于自家侄儿带来的朋友，他也只是在见面时简单问候了对方两句，又让景萱将这里当做自己家，凡事随意无需拘束，之后便让宁峥带着对方下去休息。

　　反倒是宁福有些奇怪，之前在码头时，光线昏暗不觉得，怎么这会他瞧着，这位贾公子的长相，越发觉得有些眼熟呢？

　　但宁福疑惑归疑惑，他的视线不过在贾公子身上停留得稍长了些，他家少爷立马一记眼刀冷冷扫了过来，惊得他赶紧别开眼，哪还顾得上想什么问什么？只手脚麻利地招呼人安顿好行李，又伺候自家少爷和贾公子洗漱用饭后，便飞快地退了下去。

　　因为考虑到宁峥要专心温书备考，宁丰臣为他准备的住处是栋独立的小院，四周花木繁盛，环境清幽雅致。

　　宁丰臣还给院里拨了两个伶俐懂事的丫头，让她们伺候宁峥的衣食日常。

　　景萱也被安置在这小院之中，且房间就在宁峥的隔壁。她一路车马劳顿，又提心吊胆，好不容易过了关，送走所有人独自躺在床上，没多时便睡了过去，待再睁眼之时，天色已大亮，院里伺候的丫鬟正在她房门外轻敲。

　　“贾公子可曾起身？峥少爷让奴婢前来唤您，说有事情和你相商。”

　　“起了。”

　　景萱坐起身，揉揉眼，带着点惺忪睡意才应了一声，便听那丫鬟又道：“既然贾公子起身了，那奴婢这就去打水来，伺候公子梳洗。”

　　她这话惊得景萱一骨碌爬了起来，瞧瞧自己的模样，再瞧瞧挂在屏风架子上的衣物，她这假公子，哪敢让人伺候她梳洗啊？

　　当下不敢再耽搁，景萱赶紧自己换好衣衫，绾好头发，顶着丫鬟莫名其妙的眼神，从门缝里接过对方打来的水，再照昨日的模样抹黄脸描粗眉，在镜子里照了几照，觉得没有问题了，才赶紧跟着对方去见宁峥。

　　宁峥正在院里的小花厅里等她用早餐，见她到来，他便让厅里的下人退了下去。

　　“昨晚你歇下过后，伯父来过一次。我向他问起国师之事，求他代为引见。”

　　景萱刚坐下拿起碗筷，听他这么说，心头突地一跳，赶紧转头看过去，着急问道：“你怎么同宁伯父讲的，他怎么说？”

　　她跟着宁峥进京，可就是为了见一见这位当朝国师，希望对方能帮她复原，脱离这笔不笔魂不魂的状态。

　　景萱急切，宁峥眼底却闪现些难解的犹豫，他望着景萱，那视线让景萱有些心颤。她摸摸自己的脸，“我问你宁伯父怎么讲，你望着我做什么？莫非……是他不愿意？”

　　宁峥还没回答，突然间眼神一闪，伸手抓过她右手手腕。彼此肌肤熨贴，景萱一惊，想要抽回手，却见宁峥拧着眉看着她手腕，带着些惊讶道：“你手上这曼陀罗，上次不过开了五分，怎么现在看着，比上次还开得盛些？”

　　景萱自己瞧不见，听宁峥说来，益发觉得心里毛毛的。她隐约觉得，这曼陀罗花的开放程度，与她离魂的状态有着密切关联。但究竟是和关联，却不得而知。

　　她心中担忧，语气不觉黯然，“我自己都看不见，怎么会知道？”

　　宁峥听来眉头一皱，没有放开她的手，反倒握紧了些。他握得有些用力，似抓住了什么重要东西，不愿放手，“罢了，你也不必想太多。我昨日告诉伯父，你家中遇上了常理难以解释之事，关乎自身性命，希望他替你引见国师，求国师襄助。伯父是古道热肠之人，已经答应了我的请求，等会用过饭，他就带我们去国师府上。”

　　“这么快？”

　　宁丰臣答应得这么快，倒有些出乎景萱的意料。昨日她与宁峥刚到宁府之时，分明听宁丰臣和宁峥说起，要他今日准备一下，他带他去拜会翰林院一位大人。怎么一觉起来就变了？

　　景萱看向宁峥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探究，该不是这人向他伯父求的吧？

　　可她知道，宁峥是个有抱负的人，从他为了一部《治水策》，可以耗费数月时间跑遍整个安原府，甚至不惜向老农工匠求教，就可以看得出。自己的事情，对他而言，比得上他心心念念的仕途与抱负吗？

　　许是她看得太过认真，宁峥眉头跳了一下，放开她的手，似有些不自在地别过眼，冷声道：“你若嫌快，可以不必去！”

　　分明是恶劣的口吻，景萱却听得笑了起来。这一路相伴走来，她觉得，眼前这个宁峥，虽然个性的确有些难相处，但实际上也没有她过往印象中那般可恶。

　　“莫名其妙笑什么？”

　　她莫名笑着不说话，宁峥觉得有些奇怪，就在他脸色欲变之时，景萱收了笑，异常正经地与他道：“宁峥，谢谢你。”

　　她谢得恳切，并不似往日不得已的讨好卖乖，一双璀璨星眸里也是真真切切的感激。

　　宁峥本将出口的责备陡然止住，许久才化作一句，“不必。”

　　景萱回他一笑，两人视线相对，莫名胶着在一起，久久未曾移开。

　　冬日冷寒，丫鬟在屋中烧了暖炉，又焚了香，小花厅里暖香浮动，明明是十二月的天气，倒隐约生出了春日的气息。

　　用过饭后不久，宁丰臣便派了人来唤宁峥，让宁峥与景萱随他去国师府上拜会。

　　当朝国师郦雪堂是个传奇人物。

　　他出身于梁朝三大世家之一的郦家，家世显赫，贵不可言。他幼时体弱多病，被送往安原府西山白云观安养，未及弱冠之年回京，就被上一任国师看中收为关门弟子，接任国师之位。当年女帝还只是皇长女，底下三个弟弟虎视眈眈，朝臣大多不看好她，只有郦雪堂断言，梁朝的江山即将掌于女子之手，更倾整个郦家之力，扶持女帝。后来女帝果真登基，郦雪堂深受倚重，郦家更是一门尊荣。

　　世人都传，郦雪堂精通占卜之数，铁口直断，可判未来之事。更有传得悬乎的，道他本身就是得道高人，可以通阴阳识鬼神，女帝登基不仅仅是命数，也多亏了郦雪堂的襄助。

　　对于这位国师大人，在未见面之前，景萱有过无数设想。

　　但真等见了对方的面，她却发现，自己那些设想，全都太过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