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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隐瞒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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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老友千年的情谊,一路走来,换今宵一夜宿醉。
唐浩和唐翰对饮白酒,唐风却偏爱红酒,三人举杯相饮,外边已经是月上中天了。
唐风有点口齿不清地说:“来,再喝。”
唐浩接过他递过来的酒杯,红白二色的液体掺杂一起,囫囵吞进了肚,“今晚高兴,我个老不死的又长了一岁啊。”
“哈哈,老不死,老不死……”唐翰几乎是唱了出来,夹了口花生米,又躺会沙发上。唐浩碰了碰他的胳膊,“喂,喂。唐翰,你们当年骗得我好惨。”
“嗯?”唐翰抬起沉重的双眼,眼神恍惚,“万……万岁爷……我……怎么会骗你?”
“还说没有。”唐浩将脸凑到唐翰跟前,灌了他一杯白酒,直喝的对方咳嗽不停。
“说,说……他怎么骗你了。”唐风抖动着眉毛,胳膊支在桌上问。
“玉环……玉环没死,他和陈玄礼瞒得我好惨!”他话语里有几分颤抖不稳,让其余二人暂时清醒了一刻,定定地盯着他。他丝毫不以为意,继续说:“……马嵬驿上吊并没有要了她的性命,她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万岁爷!”唐翰从沙发腾起,抓住对方的胳膊,“如果……如果知道这一直会成为你今后的心病,我当初一定不会隐瞒的啊。可是,老臣愚钝,只以为面对外有大患,内乱军心的境地,处于特殊时期的万岁爷您不宜担负太多,才……想等事态有利于万岁爷的时候,才告知娘子逃脱了性命的事情。”他一边解释,一边已经半只膝盖着地,跪在了唐浩面前。
唐风此刻也不敢再嬉笑,连忙扶住唐翰,又对唐浩说:“这事儿,说不提的,怎么又提起?后来知道她还活着,还是我替你去福州找她的啊,可是贵妃的决定是什么,即便我回来不跟你解释,你心里也应该明白原因啊。”
“是我的错,我从来没有怪过任何人。”唐浩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显得浑身无力,被抽走了灵魂般,“当年陈玄礼对守在佛堂外面,情绪激动的军士喊了句‘杨娘娘归天了’,这句话我是听见的……一听见这一句,我就知道没戏了,就算他日我重归帝位,亦再也找不回以往的心境了。我痛恨自己的软弱,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无法保护。自那时开始,我就已经不再是皇帝李隆基了,而是失去了伴侣的鳏夫李隆基。可是当我们——那已经是我们得了袁天罡的丹药之后的事情了——返回都城,发现我这个皇帝的位置已经被儿子坐上了,自己已经成了傀儡‘太上皇’,面对诡变的□□势,我真若瓮中之鳖,行尸走肉。你们一个劝我立即逃走,以免遭不测,一个怜我受了双重打击,告诉我……告诉我玉环竟然没死,希望我能够重振旗鼓,打起精神。的确,那一刻当我从你的口中得到这个消息时,不相信,但又欣喜……”
唐翰似乎不愿意回想当年的情势,那对于每一个亲身经历过的人来说都是痛苦的。本以为返京后一切又能重新好起来,皇帝重新经营帝国,娘子“死里归来”,自己再干几年告老还乡。谁料天不遂人愿,皇子李亨已在灵武即位,成了新皇,无形间老皇帝成了权力的威胁。如果太上皇不退出权力斗争,势必父子相残,到头来很大可能还是太上皇如丧家之犬,一败涂地。那时他想不出来什么圆滑的办法,所以支持袁地庚的提议,逃匿而去从此隐姓埋名。即便后来采取了更妙的方法,照袁地庚的方子服了药,相继“死”去。但在这前,他还有一事要做,便是告诉太上皇贵妃没死。
“……贵妃垂在白练上,一直没有挣扎。等到陈玄礼将她抱下,我虽然见她脖下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姣好面容依然温柔平静。陈玄礼旋即用食指试了试她的呼吸,显得紧张万分,我也用手指试了试,确定是没了呼吸。心中的确以为贵妃已经殒命了。但是却见陈玄礼脸上流露出欣喜之色,便很是忿恨地问他‘将军,难道也不喜娘子?人死了还手舞足蹈不成?’陈玄礼立马掩住笑容,悄声对我说,‘高将军误会了,太真娘娘没死。暂时休克了,等过了今夜,便有复苏希望。’不待他说完,那些听闻娘子已死的兵士已经冲了进来,检查了一番,以确定我们没有欺骗。可是就像我一样,他们哪里知道娘子只是休克,并未真得香消玉损。其中一人更是猖狂,想用快刀刺入娘子心脏,避免意外发生,幸得陈玄礼反应敏捷,刀剑相碰,阻止了那一刀真正可能使娘子毙命的的手段……那之后,在娘子被埋葬后,我同陈玄礼便安排亲信之人将其挖出沿江流而下,逃亡福州去了。你,”他转向一旁听得有神的唐风,“后面的事情,你比我清楚的多了。”
“唉……我该说的早就说了无数回了……我按你们的线索到了福州,在那里贵妃已经化名为一个叫柳春的女子,在城中最大的烟花酒楼作‘假母’。我告诉了她来意,说是皇帝老儿已经不打算再做皇帝了,要和她隐姓埋名过普通人生活。她不同意。我只以为她是贪图荣华富贵,现在荣华尽散,她便不再愿意回去,便告诉她皇帝老儿还是藏了很多宝贝的,如果跟着自己走,还会分她一枚长生不老药。然而她却笑了笑,说‘我此生命薄,已经死过一回,早已看透生死,更别说富贵。请代我告诉三郎,我已经放下,请他也放下!’然后便将手中的金钗银钿交给我,不再同我说话。”
虽然已经听了无数遍,每一回还如刚听到时一样,心如刀绞,陷在沙发窝里的唐浩更加颓然,默念着:“她那时一定是怨恨我的。”
唐翰劝说道:“您不要多想,娘子当时不也说了吗,她是经历了生死,放下了牵挂,同佛家的僧人出家的心境没什么两样。”
“不!”唐浩直接对着酒瓶喝了一大口,垂着头低吟,“她心理一定是恨我在马嵬驿没有为她争取,就那样放手让她离开。她恨我的软弱、自私,只为了自己的地位,而无视她的生命……就连我自己也恨自己。她肯定是无法再次面对我这个送她去鬼门关的人吧。”
“不过……你也不能执着于唐朝一世。何不想想宋时,与贵妃的转世李师师如何的相爱?你们那时候虽然遭逢乱世,可也有过一段甜蜜回忆,总算是对前一世的弥补,不是?”唐风一边开导他,人已经走到窗边,撑开木制窗户,温和的夜风吹进了屋内。
唐浩的酒气散了一些,抬起头,对他笑了一笑:“谢谢。如果你没有你的帮忙,我也没办法在宋代与师师相遇,虽然……那也只是一段很短暂的时光。”
唐翰见他又要想到伤心的回忆,立马转移话题,大力地扯了扯喉头,“说的是啊!等到若干年后,娘子在福州逝世的消息被我们了解,咱们三人奔到她的坟前,做得事情还真是玄妙……‘金钗为锁,玉佩为引’?”
……
福州四野多荒山,在其中一坐茂林中,安了十几座坟包,都是城中花楼艳妓的埋骨处。说来也可怜,他们从其他地方流露到此,大多无依无靠,死后连个送葬人都没有,坟堆上也不立碑,几个春秋,便没人识得谁是谁了。
李隆基指着其中一坐新培的坟,土壤的味道还没有被杂生的草木遮挡,零星的白色冥钱在周围散落,“这就是贵妃的墓?”
此刻他们三人的样貌相比安史之乱前都老了几分,穿着粗布麻衣活像是附近的农人。高力士一边为他煽飞蚊虫,一边回应道:“的确是啦,数日前埋下的,否则也难认了。”
“少废话,挖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吗?”袁地庚手中把玩着通灵玉佩,踱到了坟包后面查看可能的工作量。
“那……喂,你不是法术厉害得很嘛,把这堆土直接移开不就得了?”高力士估算着挖坟掘土的工作量太大,不由得打退堂鼓。
袁地庚扫了他一眼,心虚地说:“我又没说我会这种皮毛功夫……”然而说话间,李隆基已经拾起带来的锄头敲向了坟包,率先将一些突生的杂草给连根拔起。
见着皇帝都亲自动手了,其他两人再无废话,也拿起工具动作起来。贵妃的棺椁埋得并不深,不出一刻钟,便见到了底。林荫间的光线薄弱得可怜,阳光似乎穿透不过,借着晦暗的光束他们可以见到一具薄木做得棺材板。
李隆基的喘息有些停滞,手摸在木板上抖动了一阵,最后他还是敛起了愁绪,用锄头将棺木撬开。终于,在时隔多年后,见到了她。
里面躺着的她,面部发白,虽然皮肤有了腐坏的痕迹,可仍旧依稀辨得她生前的模样,尽管不再青春婀娜,却仍有一幅岁月风华。
袁地庚虽然一心求道,却最怕鬼怪之事,胆怯地向棺材中窥了几眼,佯装没事儿地对二人说:“看好没有,可是贵妃?……我现在就施法,你们两个就按之前说的,到坟头坟尾插上祭旗,撒上红豆,不要离开。”
随后,他颤颤巍巍地将手中的玉佩置入尸体口中,复又站到她头部的方位,手中已经多出了一只金钗。这钗子的命运正应了乱世的离合,当年唐玄宗李隆基所赠,杨玉环缢“死”时本来让高力士转交,高力士却将金钗和她一起埋入坟堆,后来便随她碾转到福州,十几年前袁地庚受李隆基的意来寻她,又再次退回到李隆基手上。也正是那叫“凤回首”的一支。
袁地庚挥动着金钗,在外人看来也不过胡乱飞舞着,却见着了奇效。密林中阴风四起,站在外围的李隆基、高力士二人已经冷得发抖。与此同时,墓中人嘴中的玉佩忽明忽隐,继而完全消失于口中。
进而白光一闪,整个密林比初来时还要亮了几分的样子,袁地庚振臂一喝,“结!……好了!”
李隆基同高力士才像是从冬眠中复苏过来似的,高力士拍着对方的肩问:“刚才怎么回事儿?只觉得冷,但是意识里就像是空白了一天的样子。”
“你们没有法力,阴阳两界相通,自然无法抵御,意识全无……” 袁地庚故作高深地说,但无奈自己也不太明白,转而对李隆基道:“侥幸一次成功,再去看她一眼吧,我们就将棺椁阖上……”
李隆基已然走到墓旁,看着她静静地躺着,腐烂之势好像得到了遏制且有反转之迹象,面容比年轻时还要丰润,头发也像飞瀑似的发出闪耀的黑光。那一刻,他几乎错以为她就要醒转过来。可是等了一会儿,他又失望了。
随后,重新为她盖上了馆木。
月色清淡,北京的秋夜开阔而寂寥。
庭院中的几株北方果树开得不盛,唐翰、唐风两“父子”倚在窗前,将说话声压得很小,像是有什么事情让他们忧心忡忡。
唐风望着窗外,悠悠地说:“多少年了,好久没看到他喝成这样。”
唐翰面朝房内,眼睛所望正是卧在沙发上酣睡的唐浩,目露担心:“是啊,他的心境不似从前……你说,我们告诉他贵妃的第三世出现了,算是做了好事还是坏事。”
唐风摇着头,反问道“当年你掩盖了她假死的消息,算是做了好事还是坏事?”
“唉……我是好心办了坏事,让他和她从此阳世相隔,比生死永隔还折磨人。所以,这次应该是做对了,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各自的命里已经有了安排,怎么逃得了?不过万锦心一出现,他的数百年维持的平静心境就被破坏了。”
“真的是万锦心吗?”
“应该不会有错,不过听说他最近和一个叫石妙药的女孩走得很近?” 袁地庚望着窗外,寻找着北斗星。
“石妙药?!”
“怎么?”
“……我认得,是个有趣的人。”
“怎么样?如果唐浩喜欢上了她,你的一切担忧就没了……”
唐翰突然眼前一亮,声音有些抑制不住地拔高:“你的意思是?”
唐风撇了撇嘴,示意他不要太激动,“我们都清楚,一旦和第三世相爱,他就会陷入那个第三世的诅咒——通灵玉佩蚕食他的生命力反哺宿主。”
“毕竟这个也只是你们师徒口传,无从证实,会不会有错?宋代的时候,和二世在一起,不也没事儿吗?”
“不会,我师父将祖师爷创制的这门法术传授给我时,说明的很清楚,只要第三世相遇相爱,两个人老死以后都再无投胎还魂的希望……”
“可毕竟唐浩他吃了长生不老药……”
“我想,纵然他还有转世希望,但此世也会同常人一样自然老去!”
虽然已经问了无数遍,听了无数遍,唐翰依旧难以接受,看向唐浩的双眼有些酸涩:“实在没办法了么?……所以,你才说……”
“唐浩如果能够爱上那个女孩反而是好事!只要不是她的第三世,那么我们担心的一切问题都不存在了。可惜的只是那个女孩会老去,他却不会。”